“嘶。”一壓之下，傷口刺痛，易清嵐倒吸一口氣。她勐然抬眼看去，正對一張笑意盎然的熟悉面孔。

“怎麼你這淨雲宗首徒大弟子，每次我見到你，不是昏迷，就是中毒？”

“是你？”易清嵐驚喜道，“你怎麼在這兒？”

封含玉沒有回答，只是調轉身子，同她一起坐在石上，仍捏起她的手指仔細看道，“還好你這傷口微小，要是再大些，那可麻煩了。”說著便兩指用力一壓她的關節，流出的鮮血竟是青色的。

這溪水當真有毒。

易清嵐驚訝道，“這是怎麼回事？”

封含玉並未直接回答，只說，“你可知道，這木隱山之中有一神物，它通體雪白，形狀若獸，性極善，疾奔如風，能避毒瘴，名為妄神。”

“妄神？”易清嵐思索道，“難道，就是林中那隻人人都想捕捉的白鹿？”

“不錯，”封含玉道，“相傳妄神天性善良，最為同情弱小，極受凡人喜愛，卻因不懂阿諛，得罪了上神，被世代囚禁在此。這木隱山原本是毒瘴蔓延，寸草不生之地，妄神以己身驅毒辟邪，這裡才草木漸生，有了人息。”

易清嵐驚奇道，“那鹿竟然神奇至此？如此說來，這木隱村的村民能繁榮生息，全是仰仗妄神。”

封含玉一笑，“恰如其是。”

“果然，那樹妖控制獵戶進山尋寶，也是為了它。”易清嵐沉思道。

“妄神的雙角乃是世間至堅之物，能驅毒辟邪，是難得一見的法寶。”封含玉淡淡道，“若沒了它的庇護，這山中的毒瘴，便如水壩傾塌，一湧而出。”

易清嵐望著溪流，憂心道，“妄神雙角已被妖怪折斷，怪不得溪水沾染毒素！這毒瘴蔓延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封含玉微微嘆氣，“山水生靈，皆有其自然氣運。從前有妄神坐鎮，荒野蠻山一朝變成風水寶地，可惜凡人聽信傳言，竟想捕殺神物，反讓妖精鑽了空子。雖不至於立刻滅亡，走下坡路卻是已成定局。”

易清嵐雖親身經歷此事，聽封含玉將傳說原委一一道來，更加清晰透徹，不禁心下佩服，“含玉，我從前只當你是個逍遙散修，不想你竟是個百事通。”

封含玉微微一笑，“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若像我這樣閒來無事，到處走到處看，這些傳聞也多多少少會聽上一耳朵。”

“可是你卻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木隱山中，還湊巧救下我？”易清嵐露出疑惑之色，“我記得，你是為了尋找家中失竊的寶物，故而才……啊，難不成，偷竊你家中要緊寶物的，正是這山中的妖精？”

“不錯，”封含玉想到此前為打探山魈所在的訊息，故意編造的藉口，竟真騙倒了這修仙之人，當下便信口繼續順著說，“那樹妖只是傀儡，她背後的妖物，名為山魈，偷走了我家中要緊的寶物。”

“山魈？”易清嵐想起了絲絹上的訊息。“你救下我後，便是去追山魈的下落？”

“嗯。”封含玉點頭。“數日來，我一直查探寶物訊息，可惜山魈雖自己沒什麼本事，卻最擅隱藏躲避，一直難尋蹤跡。直到那日我見山中濃煙滾滾，心知有異，連忙追了過去，卻見你被困火中。你可知道，那日困住你的並非凡火，而是墟火。”

“墟火？”

“墟火乃是妖火，最喜折磨能天生御火之人。若非有能力控制，極容易遭其反噬。我家學甚雜，才略知一二。”

怪不得，易清嵐心想，她天生火靈根，卻無法控制那火，原來不是尋常火焰。

又轉念一想，原來封含玉也在找山魈，這不是巧了麼？若是此前道出任務實情，有她助力，興許便不至於讓山魈逃脫。

說到底還是自己心胸狹小，不肯輕信一面之緣，無故懷疑別人。

這麼想來，易清嵐心中不由略感慚愧。

封含玉暗中觀察她的臉色，略一猜測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唇角輕彎，從袖中掏出一樣物事，“你瞧這是何物。”

“這是……樹皮？”易清嵐想要上手摸，卻被封含玉一擋。

只見封含玉忽然極為嚴肅，“小心，有毒！”

易清嵐忙縮回了手。

不料封含玉卻哈哈大笑，“一朝被蛇咬，竟這麼害怕中毒？”

“好哇，”易清嵐佯裝生氣，“你笑話我！”

封含正色道，“好啦，不逗你了。當日救下你後，我追著山魈而去，可惜功虧一簣，又讓他僥倖逃脫。好在樹妖已死，說來還是沾了你的光。”

“我？”易清嵐疑惑，“這是什麼意思？”

封含玉又拿出一物放入她手中，易清嵐一見便道，“金剛網縛！”

封含玉笑道，“當日我救你出來時，順便借你身上寶物一用，誅殺妖精，可不是沾了你的光？”

“大師姐！”忽然遠處傳來林宛瑛的喊聲，“村長家裡，你快過去一趟！”

“怎麼回事？”易清嵐跳下溪石。

林宛瑛緩了口氣，“景荃上村長家爭執，硬要把鹿據為己有，鍾盈抵死不讓呢！”

事態緊急，易清嵐恨不得立時飛身前往，回頭一看，空空的沒有一絲人影，封含玉竟然消失了。

易清嵐心頭不解，只當封含玉個性所致，不喜與旁人碰面。

“大師姐，你在看什麼？”林宛瑛疑惑道。

“沒什麼，我們快走吧。”

第12章

易清嵐和林宛瑛趕到村長家中時，爭吵儼然已進行到白熱化階段。

“誰都不許碰它！”

鍾盈死死抱著勉強活過來的妄神，撲在村長家中哭喊，“這是我爹用命換來的！”

雪白的妄神半躺在村長家中，脖子周圍環繞一圈白線，是方舒月為它接上的。它不愧是天生神物，半死不活之下，接受醫治後，身體慢慢溫熱起來，終歸撿回了一條命，只是四肢傷痕累累，還動彈不得。

“命？其他人的命難道不是命？我們十幾號人去深山裡面拼了命才捉到這寶貝，你竟然想放它走？”景荃看著這潑皮打滾的無賴女娃，氣得想把煙槍狠狠往地上一摔，又生生忍住。他在火中被烤得半身焦黑，易清嵐剛跨進門檻，差點沒認出他是誰。

“它才不是什麼寶貝！它就是一頭鹿而已。要不是你非得眼紅捉它，妖怪能來打我們主意嗎？”鍾盈往地上啐了一口，“差點被燒死在山裡，一大把年紀了還拎不清！”

“你！怎麼跟長輩說話呢？”景荃氣得吹鬍子瞪眼，右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我要將這寶貝拿去換錢，我們全村人都能過上好日子，不用再受風吹雨打的苦，你懂什麼？”

“我不懂你那什麼金子銀子，我只知道它救了我也救了你，救了全村獵戶的命！”鍾盈抹了一把鼻涕，“妖怪害了我爹我娘，妖怪想做壞事要殺它，咱們總不能隨了妖怪的願！”

“從前你便跟我爹不睦，我爹說要護著林子，你就處處跟他作對。”鍾盈越說越氣，“自從妖怪支使我爹進山，你還偷偷地攛掇村裡人不讓去救，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你就是想看看我爹是不是真能找到什麼，好白撿一個寶貝！”

“你！胡說八道！”景荃面色漲得又黑又紅，渾身發抖，“反了天了！”

他顯然不想再跟這女娃白費口舌，只是礙著面前好多人在，不便直接動手。便轉向村長，“村長，你說怎麼辦？”

村長聽得一個頭兩個大，看著那雪白的奇特動物，左右為難。

見兩方始終僵持不下，村長乾脆轉向幾個仙宗來的，“幾位仙師怎麼看？”

易清嵐斬釘截鐵道，“這鹿得放回山裡，不然將招致大禍。”

忽然門口跑來一個人，“不好了，村長，不好了，村裡好幾戶人喝了溪水中毒了！”

“什麼？”村長鬍子一抖，手裡的茶盞落地摔個粉碎。

“中毒？”林宛瑛和方舒月驚訝道。

糟了，看來溪水中的毒素已經蔓延。易清嵐當機立斷，“必須儘快將它放回去，不然等到毒瘴蔓延，全村人都會有危險！”

景荃面色鐵青，和村長等人不知所措，面面相覷。

山風唿唿地從身旁刮過，霧氣在腳底飄蕩。從上往下看，木隱山被隱在濃霧之中，幾乎看不清方向。

“再往前面就是了。”易清嵐御劍飛往木隱山深處，將鍾盈護在身前，女孩兒雙臂還緊緊抱著著白色的鹿。

到了熟悉的地方，兩人降落在地。遍地都是焦黑，草木被燒得一片狼藉，地上隔幾步便有一塊深色血痕，令人回想起當時慘烈的痕跡。

鹿已能夠靈活走動，很快便掙脫了束縛，一蹦一跳瘸著腿走向崖底隱秘的洞口，速度依然快得驚人，一眨眼便不見了。

晚秋的山風吹來陣陣涼意，袖袍鼓盪飛舞。鍾盈看著白鹿離開的方向，呆呆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麼。

易清嵐撫上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一轉眼，鍾盈忽然看到一旁地上的東西，立刻被吸引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