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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走顧湘和的心臟……讓她……變成另一個人?

易清嵐聞言,心中如滾起一道驚雷,轉頭迎上蘇俊卿的目光,後者卻並沒在看她。

封含玉一直緊緊盯著蘇俊卿的動向,見她一時沉默微微垂頭,握緊雙拳,不知會不會突然暴起。

“另一個人……”易清嵐喃喃道,“就是我?”

“不是的!”蘇俊卿突然發狠喊道,“你別信她們說的!我不是那樣的人。她們全部都在騙你,她們是商量好的!”

“師尊……”

蘇俊卿勐然轉頭,只見她從小再熟識不過的徒兒怔怔地看著她,是再陌生不過的目光。

將馬上要流出的眼淚咽入喉嚨,易清嵐緩緩開口:

“原來,你就是三百年前,親手殺了我的人?”

第123章

“不是的, 那只是一個誤會!”

“那個計劃原先是這樣,但是我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她那麼厲害, 我沒想到……她會真的死掉!”

“內戰的結局都是註定的,我只是幫你們添了一把火而已!”

“誰讓顧靈衣……殺了我父母!”

蘇俊卿把素來的冷靜甩到一邊, 同時瘋狂地搖著頭否認和憤怒地大吼, 易清嵐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

第一次在她以為熟識已久的師尊身上, 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流雲來回搖晃又堪堪墜落, 是易清嵐試圖在爭奪控制權。墟火慢慢從四周飄起,和魔氣混到一處形成極為強大的攻擊。魔氣慢慢將易清嵐吞噬, 卻像是柔和又堅定的雙手, 在守護著她的周身。

汗珠一滴一滴從蘇俊卿額頭滴下, 她卻仍然牢牢控制著牽引易清嵐的手。

她騙了這麼多人, 一步步走到今天,就算到了最後一刻也不會放棄。

何況——這還遠不到最後一刻!

眼看易清嵐就要被魔氣捲走,靈氣漸弱不能抗衡,蘇俊卿被迫鬆開了禁錮, 她眼神一閃,似乎在醞釀什麼。

“清嵐,你沒事吧?”

“我沒事。”

封含玉雙手把她接過來, 一時緊緊抱入懷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兩人並立,目光指向被圍困在當中的蘇俊卿。

“從前的事,終於能在今天一併結算了。”封含玉話音未落, 向蘇俊卿急速衝去, 後者眼神一動, 長刀頓時漫上無數細小寒芒, 連封含玉的手也一併凍結。動作遲滯,她躲過了這一擊。

蘇俊卿翻身,躍向後面。

墟火緊隨而至,撲面而來,燒著了白衣的下襬。蘇俊卿卻不閃不避,寒冰護體一瞬即融,卻為她從火中生生穿出一條路來,長劍順遞而出,指向了易清嵐的心口。

一切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

“清嵐!”

不遠處,封含玉的聲線近乎撕裂。寒冰般的劍尖鋒利無比,已經刺入半分。

心口的疼痛,讓易清嵐皺縮了眉眼。

“你很好,一直都是。我從不恨你。”

易清嵐僵直地聽著,封含玉也靜下來不敢妄動。

蘇俊卿好似在自言自語,“那時候你是顧靈衣的女兒,被捧在手心上如珠似寶百般疼愛。可我呢?父母均被顧靈衣殺死,我費盡力氣活下來,也不過是路邊一株野草,一塊破石。”

“你對我很好,你對我照顧有加,一件件我都記在心裡,可我必須報仇。”

“事到如今,我承認我對你做過的一切。”蘇俊卿輕飄飄調轉了身子,頭輕輕往前伸在她肩頭,就像在依偎著她,“就算三百年前,你奄奄一息的時候,我偷走了你的心,幾十年花了那麼多力氣把你再度好好養育一次,可我現在才發現,湘和,不管我做什麼怎麼彌補,原來從頭到尾,你的心都在魔族這一邊。”

“呃——”

噗嗤一聲輕響,易清嵐瞳孔忽然放大,忽而迸出一種混雜著絕望的驚訝與迷茫。

眼前景色渙散,充斥血色,耳中傳來含混不清的喊叫聲,一陣接著一陣,似乎是封含玉在喚她的名字。而她卻像是慢慢落到了水底,一點一點地沉寂下去。

顧湘和……易清嵐……

失去意識之前,耳邊最後闖入的,是極速墜落的風聲。

蘇俊卿趁著混亂逃走。

久居仙宗的大能身經百戰,精明過人,隻身赴戰從不會不留後手。

清嵐,你就是我最後的退路。

*

流雲飛卷,彷彿有一百年那麼漫長的時間過去了。

易清嵐以為自己死了,但是當她的睫毛再一次沾上露珠,當她再一次微抬手指感知到大地的觸感,鼻尖再一次嗅到青草的氣息,有蝴蝶飛落在她的鼻尖,她才恍惚明白,原來自己還活著,還在人間。

睡夢中,好像有一團溫暖的白色光暈逐漸靠近,為她驅走了黑暗與陰冷。那光暈的靠近又伴著一些鳥鳴和山風,清清爽爽拂落在她發頂。

心臟那處劇痛的感覺卻逐漸放大,令她不得安睡。呻/吟囈語不自覺從齒間迸出,頭腦卻陷入黑沉的境地完全無法清醒。就這樣活了死,死了活,掙扎了很久。

又過了很久很久。

心臟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編織,一針一線,仔仔細細地縫著。很像是當時魔藤老人為她縫的觸感,再清醒些時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只是痛,只是幻覺,原來是做夢。

但是又比那難受多了。

終於有一天,她醒了過來,緩緩睜開雙目。眼前是昏暗的,又忽然亮得刺眼——有什麼東西原本在她面前擋著光,又忽然間挪開了。

毛茸茸的,是一隻白色的動物。

野獸?

易清嵐腦中本能地想要躲避,但是卻動彈不得。她這才意識到,這麼多日以來,她的四肢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緊緊貼在地上,根本不聽她使喚。

只能試圖緩緩晃動眼珠,四周的土地比她躺著的地方高了些許,她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應該是她躺得太久,風吹雨打,以致於身子都半埋入了土中。

封含玉呢?鄭意濃?還有蘇俊卿……不,顧逸呢?

窸窣聲起,那隻白色的野獸又湊了過來。

就算它想要吃掉自己,也只能聽天由命。易清嵐正要閉上眼睛,忽然覺得眼前的白色野獸有點熟悉。

高大,美麗,深山老林中如此珍奇稀罕的異獸……

“妄神,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這聲音亦是分外熟悉。

一個少女纖瘦的身影跑過來,手裡還舉著一把弓。

“這是……人?還受傷了?”

她驚訝地湊過來,和白色野獸的頭並在一起,仔細打量著易清嵐。

“易姑娘?怎麼是你?你的胸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頭頂傳來驚訝且微微帶著恐懼的聲音。易清嵐又默默躺了片刻,忽覺一股力量輕輕把她抱起,隨即被放倒在野獸毛茸茸的背上,再然後是柔軟溫暖的乾草榻上。

上天賜她何等運氣,九死一生之時,竟然又叫她遇見了老朋友。

等鍾盈把她安頓好,日夜細心照顧之後,易清嵐才慢慢地有了些力氣,卻仍然不能動彈。沒日沒夜、四肢僵直地躺著,她只覺自己快要躺成一具乾屍。胸口被掏出的那一個大洞,像是屋頂怎麼也修不好的一塊地方,始終在唿唿噓噓地灌著風漏著雨,沁著蝕骨的涼意。

“你的這條命是我給的,這顆心也該由我收回去。”

昏迷之前,蘇俊卿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沒日沒夜地在她腦海中迴響。

背上一大框數不清的愛恨交織的回憶,易清嵐只覺得她已經太累,不想再往前走,不想再沾染世間瓜葛分毫。

就這麼躺著到死,似乎也不錯。

但是她為什麼沒有死成呢?人無心怎可活?

也許她已經變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以一種怪異的形態在世間存在著。

“易姑娘,易姑娘?”

是鍾盈在叫她。

易清嵐恍恍惚惚睜開眼,只見鍾盈疊成重影的手,在她眼前用力地揮了揮,變成更多的殘影。她又把眼睛閉上了。

“我跑了很遠去鎮上,可請來的大夫一見你這樣,都嚇得不得了,說他們不會治。有個大夫說要縫一縫,但我看他笨手笨腳,就把他趕走了。”鍾盈無奈道,“你好歹也是修士,胸口破了這麼大一個洞,總該有法子修修補補……不能這輩子都這樣吧?”

易清嵐不想理她,自顧自閉著眼。只聽鍾盈嘆了口氣又走出去,把門關上了,她才緩緩把眼睛睜開。

蘇俊卿掏走了她的心,又把她丟到這麼一個荒無人跡的地方,看來是真不想讓她活命。封含玉她們肯定也以為她已經死了。至於她現在為什麼還能如怪物一般地活著……想了許多許多日,易清嵐終於想出了一些頭緒,大概是體內留存的墟火餘力,促使血脈繼續流動,讓她苟延殘喘至今。畢竟她的身體早已經過墟火改造,與其凝為一體,是以尚能解釋為何她還有一點力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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