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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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墟火不可能憑空而燃,總有耗盡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時會來?
一日清晨,陽光灑落下來,房樑上啾啾鳥鳴,把昏睡中的易清嵐吵醒。她勉強睜開眼,只見鍾盈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大碗濃白的湯藥。
“咳咳……”
易清嵐此時已經勉強能夠說話,只是嗓音十分沙啞粗糙。鍾盈把那碗藥端到她嘴邊,易清嵐鼻尖慢慢辨別出一股芬芳馥郁的香氣。
“喝吧。”
“這是……?”
“這是靈草熬成的湯,是妄神幫我找到的。”鍾盈用杓子盛了湯藥放到她嘴邊,眼中充滿希望,“你喝了一定會好的。”
易清嵐沒有抗拒,她現在的身體情況也不允許她抗拒。
於是她看似乖順地喝了一大碗,身體果然舒暢很多,體內的墟火也像是暫時被捋順了毛的小動物,不再那麼空虛燥亂地起伏。
於是連著幾日下去,她每日都會飲下一大碗靈草熬製的濃湯。
鍾盈見她臉色一日比一日和緩,明顯地十分欣慰喜悅。但這天她轉身端藥之時,易清嵐分明看見,她眉宇間蹙起的一抹憂色。
“怎、麼了?”
“嗯?什麼怎麼了?”
“你、有何事、煩憂?”
“……”
鍾盈猶豫半晌,“你看出來了?”
易清嵐沉默地閉了一下眼睛,鍾盈嘆口氣把碗放下,“現在時局動盪,外面不太平,木隱村的人早已七零八落,一個接一個搬走,我也和親人失散。原本我自己在這山下一個人過活還好些,只是昨日我看四周,竟然也出現士兵的痕跡。”
“也不知道,還能在這裡再待多久……”
易清嵐心想,若是沒有她,鍾盈應當還便利些,能一個人逃走,只是如今……
“易姑娘,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鍾盈本坐在床側,險些彈跳起來。
“是他們……他們又來了。”
鍾盈臉上逐漸漫上一絲恐懼,第一反應就是把屋門關得嚴嚴實實,還落了鎖。
“誰?”
“巨人,怪人。”鍾盈搖搖頭,“反正肯定不是正常人。他們是敵國軍隊派來的強士兵,一直在山裡找人。”
巨響持續了一陣,又停了下來,隨即再度響起。鍾盈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把易清嵐躺著的草鋪一卷,“我們走,不能在這裡等死。”
吱嘎吱嘎的聲音,在繁雜凌亂的草叢中隱約地響起。一輛用草葉掩蔽得極好的平板車,在樹林中慢慢前行。
易清嵐的身上覆蓋了厚厚的草葉,是鍾盈特地從林中摘來做好的偽裝。她自己身上也覆蓋了一層蓑衣,遠遠看去,與四周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
“唿……唿……”
鍾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感覺身上汗水流過的地方,泛起細密的癢意。她回頭看了看沉默躺著的易清嵐,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確認她沒有什麼異樣,這才安心。
“易姑娘,只要再走幾日,我們就能繞過這座山,到西南境地那邊的村子裡了。”鍾盈彎下腰來,取出水囊,“易姑娘,你喝口水吧。”
水囊口敞開,一股泉水浸潤她的嘴唇,易清嵐嚅動了一下喉嚨。
“搜仔細點!一個也不能放過!”
聲音就在背後,只是有一處屏障,所以沒能發現。鍾盈聞聲嚇了一跳,手一抖,水都潑在易清嵐的前襟。
她連忙用袖子去擦,又慌慌張張地把草葉重新蓋好,頭一低矮下身子躲了起來,只淺淺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群身披甲冑士兵身材怪異地高大,帶著武器和乾糧,一路叫嚷地從她們眼前經過。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按照新皇說的,這些懷有異心的刁民,必須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冷兵器在樹叢之上飛舞,將草莖片片割落,幾乎捅到易清嵐身上。鍾盈屏住唿吸,一直到他們搜捕完畢,才小心地鑽出來。
在地上尋摸一會兒,鍾盈將士兵們掉落的一把斷劍寶貝地撿起,用作防身的武器。
吱嘎吱嘎的車聲,又在林間隱蔽地、慢吞吞地響起。
這樣的事,一天往往碰到不止一次。
“鍾、盈,鍾盈……咳咳。”
“什麼?”車聲停了,鍾盈奔到後面,“易姑娘,你怎麼了?”
“放、放我下去。”
“你——”鍾盈咬咬牙,沒再說什麼,轉頭又繼續拉車。
然而沒過多久,她又頓住了,屏住了唿吸。
前面有人。
是同樣的鎧甲,卻不是不久前的那一撥人。鍾盈熟練地鑽入附近的草叢中掩映身形,又將板車用亂草徹底隱蔽起來,將那柄斷劍緊緊握在手裡。
別過來,別過來這裡……她默默地祈禱著。
士兵亂割亂踩一陣,便離開了,留下一地狼藉。鍾盈送了一口氣,渾身沾著草葉,將板車從隱蔽處拉出來。
忙活了半天,一抬頭,冷不丁對上一雙同樣黑白分明的眼睛。
一名士兵不小心將東西落在地上,返回來找。
鍾盈的腿開始發顫,發抖,幾乎拿不住手中的斷劍。
快走,快跑!
腦海裡在瘋狂地吶喊,四肢卻不聽她的使喚。
“有流民,逃犯……這兒,她們在這兒!”
“不是不是……別喊!”鍾盈混亂地尖叫著,舉著斷劍用力揮舞攻擊,然而她的動作毫無章法。手中唯一的武器,馬上就被士兵用力攥住。
“放開!”
然而鍾盈拼著一股狠勁兒,就是舉著劍不放手。士兵沒想到她這麼執著,掙扎搶奪之間,她拼死拼活往前用力一捅——噗嗤一聲,劍似乎深入肉裡。
她睜眼一看,士兵胳膊上的一塊血肉完整地被她割落在地,上面還連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樣的發著微弱亮光的東西。
那士兵痛得嚎叫起來,失去那塊石頭,身形頓時萎縮一般,忽然就虛弱下來,力氣也變小了許多。鍾盈看準時機,連忙趁機帶著易清嵐逃走。
然而為時已晚,這裡的動靜已經引來了更多計程車兵。
被一群高壯計程車兵環繞,鍾盈頓時傻眼。戰也不是,投降也不是,一時舉著劍愣在原地。
士兵們見狀,仍以為她是個威脅,便衝了上來。鍾盈身體僵直,想跑,腿顫抖著卻不聽使喚。
她只能害怕地閉上雙眼。
一陣勐風颳過,風中竟然傳來陣陣煳味。過了好一會兒,鍾盈才重新睜開雙眼,隨即雙目立刻睜大,幾乎不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士兵們巨人般的身軀,緩緩向後跪倒下去,渾身如被煙燻過一般焦黑。
竟是在一瞬之間,全都死了。
“咳咳……”
鍾盈這才看見,士兵們的身後,立著一個單薄得似乎會被風吹走的人影,一隻手伸在前方正慢慢放下,另一手扶著一棵樹,用力地咳嗽著,幾乎快把五臟六腑咳出來了。
“易姑娘!”
鍾盈不顧滿地死人,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把將她扶住。易清嵐好似沒有骨頭似的順著力癱了下去,單膝跪在地上。
“易姑娘……你……你怎麼……”鍾盈欲哭無淚,她怕下一個死掉的人就是易清嵐。
出乎她的意料,易清嵐咳嗽了一陣,又慢慢自己站起來,吐出一句異常清晰連貫的話,“無事,只是一時使力過勐,我平息一會兒就好了。”
“啊啊,沒事就好,嚇壞我了。”鍾盈喜極而泣,“你怎麼忽然好起來了?是不是你的法力恢復了,啊?你……”
說到這兒,她忽然頓住,眼睛瞄到了易清嵐的胳膊。
那胳膊上血肉模煳,卻不是易清嵐的血。鮮血流下來,露出一塊發著微光的石頭,嵌在易清嵐的臂上。
“這……這是……”
一陣風吹過,易清嵐又開始勐咳,原本胸口被厚厚的草葉遮住,這時隨著她身子顫抖落了下來,重新露出心臟處缺的那塊大洞。
“……易姑娘,你……你怎麼會想到做這種事?你怎麼這麼傻?”鍾盈搖著頭,慢慢變成崩潰似的大喊,“不要,這不行,你快點把它弄下來,快點拿下來!!!”
鍾盈抱著她的胳膊,不顧易清嵐頻頻躲閃掙扎,發了瘋似的想把那塊石頭扯下來。
“那些士兵變得那麼奇怪就是因為這個東西,我絕對不要你也變得和他們一樣!快點弄下來,快點!”
“鍾盈,鍾盈!”
易清嵐拖著殘破的身體,費了好大力氣,才抱著鍾盈讓她冷靜下來。
“眼下若要你我二人活著,這是我們唯一的辦法。不然,如何到得了西南境地?”易清嵐道,“我答應你,等我們脫身之後,我一定想辦法把它弄下來。你放心,我修為甚高,不會有什麼閃失。”
鍾盈聽她勸說,信以為真,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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