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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清嵐順著大路走回客棧,沿途經過北城那座最為奢華的酒樓,不禁往二樓窗上看去。

她還記得,當日,封含玉正是坐在此處,頭懸明月,與她把酒言歡。

這人神出鬼沒,實在令人摸不著頭腦。也不知何日才能再度相見。

靜靜看了半晌,那窗戶突然開了,從裡面伸出一隻黑黢黢的油膩肥頭,舉杯大笑道:

“喝!接著喝!”

如從夢中清醒,易清嵐回過神來,不禁一陣惡寒。

眼看就要走到客棧,易清嵐忽然看見路邊一個老婆婆,顫顫巍巍地拄著柺杖接近她。

於是她便停下腳步。

老婆婆身材佝僂,面目慈祥,白髮蒼蒼,臉上掛著一副長輩對晚輩常有的那種笑意。

“小姑娘,老婆子我剛才走過來時,耳環不小心丟在路邊啦。”老婆婆一張嘴,牙顯然已不剩幾顆,聲音聽上去十分含煳,像喉間有砂礫互相摩擦。

“耳環丟了?”易清嵐與老婆婆不相識,只覺得甚是突然。

“唉,那耳環原也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只是,只是那是我兒子給我買的。”說到兒子,老婆婆臉上隱約露出一絲驕傲笑意,“我兒子今年剛剛二十,跟人學著做木匠,掙了錢後,第一件事便是去首飾鋪為我打了一副耳環……嗨,我都這把年紀,又不是小姑娘家,哪裡用得著什麼耳環呢?不過是從前向他提過一嘴,年輕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梳妝打扮,早早地打了耳洞,卻一直不捨得買耳環來戴……”

老婆婆囉囉嗦嗦說了這許多,也沒說到正題,易清嵐卻生出一絲憐惜之意。這老婆婆興許自幼貧窮孤苦,好不容易盼得兒子自力更生,一片心意卻不慎丟失,實在可惜。看她穿衣打扮,就是尋常百姓的模樣,一副耳環也算是不小的一筆銀兩了。

“小姑娘,我老婆子年紀大啦,眼神不好使,你能幫我去那條路上看一看,找一找嗎?實在找不著的話,那就算啦。”

老婆婆看向她的眼神平靜無波,似乎沒抱什麼希望。

“好,我幫你找。”易清嵐爽快應下。畢竟找耳環這等小事,也費不了多少時間。

老婆婆引著她,轉過幾條路來。

眼看離客棧越來越遠,易清嵐不禁開口,“還沒到嗎?”

“快啦快啦。”老婆婆一邊在前面走著,聲音嘶啞得很。

直到老婆婆帶她來到一處幽靜小巷,易清嵐走著走著,忽然停住了腳步。

“小姑娘,前面就是我丟耳環的地方啦,你……”老婆婆的話音驟然卡在了喉嚨裡。

漱心劍寒光閃閃,架上了她的脖子。

“何方妖孽,想幹什麼勾當,說!”易清嵐一手執劍,冷冰冰道。

老婆婆眼珠轉了兩轉,“哪兒來的什麼妖孽?我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婆子罷了。”

易清嵐冷笑,“誰家母親看上去有八十歲,兒子卻只有二十歲?分明就是欺人的謊言!”

話音未落,那“老婆婆”身形微動,像是在醞釀逃跑的模樣,易清嵐把劍一橫,眼看就要在她身上鑽一個窟窿,老婆婆卻忽然生變,蒼老充滿皺紋的臉一瞬間扭曲無比,變成了一張前所未見的怪異面相。

易清嵐被唬得一跳,手中的劍卻沒有一絲震顫,持得無比穩當,轉瞬便在她身上割開一道口子。

“老婆婆”閃得更快,原來走得蹣跚趔趄,此刻卻變成了矯健迅捷無比的步伐,飛快向後退了許多。

易清嵐定睛一看,原本“老婆婆”皺紋橫生的臉,變成了一張猙獰的狐面具。等再轉過頭來,又成了一張長而陰沉的鹿面具,片刻間竟換了十幾張面孔,十分怪異。

“老婆婆”身法詭異,騰挪閃躲不過剎那之間。易清嵐盯著面前不斷變換的身形,長劍始終向前,穩穩當當對著那妖怪所在的方位,沒有一絲錯漏。

她這幾十年的劍法,可不是白練的。

正與妖怪緊張對峙,忽然不知何處傳來一陣笛聲,正是在木隱山中曾聽見兩次的旋律。

怎會在此重現?

易清嵐勐地一震,心神恍惚之間,長劍竟然脫手。

“老婆婆”等的就是這一刻,她嘿嘿而笑,徑直飛快上前,將易清嵐往後一推。

這一推不打緊,易清嵐卻覺得自己忽然步入了一個深淵,直直往下墜去,心跳得飛快,猶如經歷生死瞬間。腳下看起來全是平平無奇的磚石土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使不上力氣,彷彿被困在無盡墜落當中。

“老婆婆”換上一副面色嬉笑的猴面具,她步步逼近易清嵐,咣啷一聲,將漱心劍從地上踢起來,穩穩握在手中。

漱心劍本是有靈識的仙劍,此刻卻全然不受易清嵐召喚。

易清嵐總算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如今身陷一個專門為修仙之人而設的陣法之中,手無寸鐵,幾乎是任人宰割的境地。

“你,就是山魈?”

易清嵐冷冷凝視著她。

“老婆婆”愣了一愣,眼珠轉過幾轉,似乎有種被人看透的心虛之感。只是不過片刻,又換上一副更為嬉皮笑臉的鬼面具。

“鬼鬼祟祟,到現在還不肯現出真面目?”易清嵐手上運起凝火決,打算控火攻擊,可靈力在這陣法當中,卻如同泥牛入海,沉沉地毫無用處。

“老婆婆”看著易清嵐費了大勁卻使不出力氣,徒勞地做著無用功,愈發開心,無聲地捧腹。

“你!”易清嵐怒道,“究竟想做什麼!?”

“老婆婆”卻並不急著把易清嵐怎樣,在她面前握著漱心劍,手舞足蹈地玩了半晌,看夠了易清嵐生氣卻無計可施的模樣。

這妖怪甚是詭異。易清嵐靜下心來,相比直接傷害,妖怪似乎更喜歡看敵人被戲弄的模樣。

玩夠了,“老婆婆”重新換上一張沉靜的虎面具,手爪從兜中掏出一隻短笛,在空中把玩招搖。短笛不用吹奏,笛聲自然響起。

熟悉的笛聲傳來,這一次,是從距離再近不過的對面。此前遠近聽過多次,這才見到執笛者的真容。

不過剎那,易清嵐立刻覺得,這陣法有些不一樣了。

妖氣浮動,怪異橫生。她的身軀像被從水中撈出擰乾的毛巾,不時驟然縮成一團,又反向擰成一條,五臟六腑都扯得劇痛。

渾渾噩噩之間,易清嵐失去了意識。

“大師姐怎麼還沒回來?”

客棧裡,林宛瑛和方舒月有些著急。她們從未時等到申時,從申時等到酉時,太陽已經西斜,易清嵐卻遲遲不見迴轉。

“不能再等下去了。”林宛瑛起身,“舒月,我們一同出去找她。”

然而兩人從客棧找到醫館,又從醫館找到客棧,卻渾然沒有易清嵐的影子。

正百般無措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而嘶啞的聲音。

“小姑娘,你們是在找一個模樣俊俏,揹著寶劍的女子嗎?”

“我剛才看見她往那處走啦,你們這便隨我來吧。”

林宛瑛和方舒月轉過頭來,只見面前立著一個身材佝僂的老婆婆,她面目慈祥,白髮蒼蒼,臉上掛著一副長輩對晚輩常有的那種笑意。

此時的另一處,易清嵐頭腦昏沉,不知身處何方。耳朵聽得見聲音,卻張不開口,睜不開眼,身上無一處不痛,四肢滯澀無比,恍如做了一百年的噩夢。

不知過了多久,易清嵐才悠悠醒轉,首先聽見的,便是身邊傳來的瑣碎雜音。

她好像處在一個很大的房間內,裡面充斥著喘氣聲,咳嗽聲,不知什麼東西碰撞不休聲,還有似乎是小動物般窸窸窣窣躥過聲,聲音混成一團,像耳鳴一樣在她腦中嗡嗡作響。

掙扎許久,易清嵐兩眼張開一線,卻不見天光。

她微微一動,感到身下十分堅硬冰冷,應當是地板。想要起身時,卻忽然覺得不對勁。

微微晃動手臂,鎖鏈叮叮的碰撞聲響起,行動卻無法像平時那般自如,想抬起腳往前走一步,情況亦是如此。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雙眼才適應了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勉強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時,易清嵐額頭冒出冷汗。

她竟是手無寸鐵,雙手雙足被鐵鏈縛在黑暗的地牢之中。

第14章

易清嵐使出全身之力掙動鐵鏈,試圖把手解脫出來,試了幾十次,卻毫無作用。

鐵鏈的一端固定在牆上,另一端把她的手牢牢咬住,死活不鬆口。

易清嵐冷靜下來,思考著自己的處境。

此前,她被山魈誘入了一個陣法當中,醒來時就到這兒了。那陣法,應當是一種特殊的傳送陣,能瞬間將人從一個地方傳送到另一個地方。

山魈為何要轉移她到此?難道是在木隱山時跟她結下樑子,懷恨在心?

易清嵐穩住心神,開始仔細地觀察著四周。

昏暗的一間牢房內,擠滿了蹲坐在地的年輕女子,足有二十多名。同易清嵐一樣,她們一個個手腳都被鐵鏈栓住,身上都是破衣爛衫,看起來十分骯髒汙穢。女子們都沉默倚靠在牆上,一言不發地盯著地面,時不時撓撓身上,或是倒騰手腳換一個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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