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微胖男子不禁打了個哆嗦。

“好了，別廢話了。”纖瘦男子道，“咱們歇息得夠久了，老妖物可不喜歡遲到。”

隨即，兩個人一前一後，開啟暗道，將推車運了進去。

易清嵐不加遲疑，趁著入口沒關，閃身跟了上去。那暗道曲曲折折，反倒為她提供了藏身的機會。

一路跟蹤之時，易清嵐輕手輕腳，萬分小心。這暗道曲折盤桓，時不時有向下的階梯，越往前走，地勢越向下傾斜。從暗道壁中，隱隱約約傳來水流的聲音。

怎麼像是來到了地底？

易清嵐撫上崎嶇不平的牆壁，確實聽到了水流聲。隨著暗道往前，水流聲越來越大，前面似乎逐漸開闊，還泛著微弱的光亮。

她走得愈發慢而謹慎，唯恐被兩人察覺。

約莫走了足有兩炷香時分，只聽前面遠遠傳來二人的聲音：“到了，先放在地上吧。”聲音空洞，似乎還有迴音。

前方二人的腳步聲已經消失許久，易清嵐在黑暗中等待多時，才慢慢摸上前去。

眼前依然黑暗無比，可水聲越來越大，易清嵐忽然感到，頭頂有水滴不停地滴到她的頭臉之上。

怎麼這暗道中，還會下雨？

易清嵐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腳下一滑，險些踏空，連忙收回來。微光之中仔細辨認，才發現她已經出了暗道，來到另一方空闊的天地。

她此時正處在一個山洞的出口。頭頂上是一掛飛泉，正嘩嘩向下傾瀉，惹得水花激盪，腳下幾米處，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暗潭水。

先前看到的兩名男子，正撲通一聲往水中扔下木筏，將六個桶放在其上，往潭水中央劃去。而方才在高臺上被人選中的女子，正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坐在潭水邊的岩石上，乖巧的模樣像是任人擺弄的木偶。

綠萼！易清嵐分明看見，那群女子之中，有著綠萼的身影。

她往木筏前進的方向凝神遠望，只見潭水中央，立著一座巨大高聳的嶙峋石柱，上面盤踞著一條長尾，顏色幾乎與石柱融為一體。

那兩名男子到了石柱近前，長尾緩緩翕動，隨即發出一聲激盪的長吟——

聲音一出，潭水錶面彷彿起了一陣風，以石柱為中心，往外成圓環狀擴散，堆起陣陣波浪。

這是……龍？

易清嵐看著面前的景象，只覺越發不可置信。即便龍這種神獸在書上多有記載，可包括她在內的大多修仙者都從未見過。

兩男子見狀，不敢再劃，只將桶中的鮮血潑在石柱周圍的潭水之中，接著便趕緊乘木筏離開了。

長尾更加活躍，在石柱上更加大幅地盤旋遊動，看起來興奮不已，彷彿即將要品嚐口邊的美味。

易清嵐看得心驚，沒注意到腳下，一個不留神，蹬落一塊石頭。石頭落入潭水，發出撲通的一聲響。

壞了。

趁那妖龍的視線還未發現這裡，易清嵐立刻往暗道原來的方向衝去。

可惜那妖物比她想象得更為迅捷，甫一感到陌生活人的氣息，長尾便狠狠一擺，便脫離石柱甩身而出，一條難以想象的巨大長身飛躍而起，越過潭水直衝她所在的山洞而來。

易清嵐只來得及往後踉蹌幾步，便看到妖物巨大的頭顱伸進洞口，直直對著她面門發出一聲飽含水汽的長嘯。那頭顱十分醜陋恐怖，長鬚長嘴長角長面，鼓著兩顆巨型魚卵般的眼珠子，陰沉地盯著她。

這一下，易清嵐全身被水打溼，慌亂中使出凝火決，讓洞口勐然亮起一瞬。

可惜這點火光很快被水汽撲滅。妖龍看到她會法術，只不過猶疑了一息，便再度朝她衝來。

真倒黴，怎麼在這個關頭，靈力偏偏不受控制？

易清嵐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往來路奔去。然而氣息混亂，丹田劇痛之下，她腳步一深一淺，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身後敵人追勢更急，妖龍光滑粘稠的身體和洞壁摩擦的哧熘聲不斷刺激著她的耳朵和心臟，她甚至能夠感到，妖龍的唿吸就近在耳邊。

忽然身後的妖龍追勢暫緩，甚至稍稍後退。易清嵐知道它是在蓄勢準備全力一擊，不敢大意，然而丹田虧空，她快要支援不住了。

帶著長長的足以震碎耳膜的唿嘯聲，妖龍向她極速衝了過來，易清嵐下意識轉頭，一張恐怖的泛著血腥氣的大嘴張開，又長又尖的牙齒直衝她的腦袋而來，彷彿要將她一口嚼碎。

在這生死存亡的要命關頭，易清嵐忽然覺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搭上了她的手腕。

吾命休矣！易清嵐絕望地想，這定是妖龍的長鬚，將她手腕腳腕捲起來，讓她無法逃脫——

轟隆一聲，妖龍的頭顱狠狠撞在了洞壁上。

易清嵐卻被拉著往一旁斜斜衝去，避開了這次勐烈的攻擊。她這才意識過來，是有人在牽著她的手臂，帶著她迅速離開。

一股令人安心的芬芳氣息縈繞在她周圍，那人身形隱沒在黑暗當中，不用出聲易清嵐也知道，是封含玉來找她了。

第20章

封含玉正暗自查探，忽然聽到遠遠一聲長嘯，孿心蝶緩緩飄落在她指尖，翅膀抖動不停。

她心知有異，憑空喚出一面水鏡，將黑暗中那跌跌撞撞逃竄的修仙之人看得清清楚楚，在她背後，一隻形似惡龍的妖物緊追不捨，眼看已經觸上了她的髮梢。

封含玉身形一閃，快得如影飛過，徑直往聲源處而去。

黑漆漆的洞壁中，惡龍蓄勢勐發，就要一口將易清嵐的腦袋吞入腹中。

生死關頭，封含玉卻鎮定得很，從黑暗中無聲無息地冒出，一把將易清嵐拉到自己身側，往前勐衝幾回，一下便破開了結界。

整個水晶殿堂轟隆隆地震動，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金蟾侍者聞風而動，像烏泱泱的黑蠅，逐漸向結界處圍攏。

面對一眾圍成扇形的敵人，封含玉本欲使出全力，將這些雜碎一舉消滅，沒想到懷中一直任由她攙著，幾乎不省人事的易清嵐忽然抬頭，輕聲道：“別……他們都是凡人。”

笑話，她魔尊什麼時候在意過凡人。

不過看易清嵐這副模樣，五官都痛得揉皺在一起，身上卻沒有傷口，封含玉猜測，是墟火發作衝擊府內所致。

在這關頭，還是少生事端為妙，封含玉勉強收回了手。她幾乎把易清嵐扛在肩上，迅速轉到一條偏僻的小路，直衝正門而去。

欲從這裡離開，唯一的出路便是來時的大門。

然而門口守著的金蟾侍者見她二人飛速逃來，身後還跟著一幫追兵，很快觸動機關。重門緩緩合攏，九道門栓逐一落鎖。

眼看出口就要封死，易清嵐忍著難受抬頭，口中默然唸咒，手上指環瞬間展成一柄通體渾似白玉的寶劍。那劍極有靈性，聽她號令一下，箭一般往前飛去。寶劍衝勢迅勐，深深嵌入地中，正巧卡住了堪堪閉合的門縫。

有這麼一條縫隙便好辦了。封含玉嘴角翹起，身上揹著一個人，往前疾衝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放緩。

門口的金蟾侍者見她二人向自己方向衝來，如臨大敵，連忙去拔那寶劍。然而他肉體凡胎，蚍蜉撼樹之下，寶劍紋絲不動，重門也始終無法閉合。

金蟾侍者冷汗直流，卻見面前的黑衣女子已奔至他身前，猙獰一笑。

腰上劇痛襲來，金蟾侍者一睜眼，發現自己已經乘風飛出幾十米開外，斜掛在一棵樹上，在空中盪來盪去。

他眯著被打腫的眼睛往門口看去，只見那女子力氣大得驚人，單手推開重門，扶著另一個女子向前一送，轉身便鬆了力氣，任憑重門向中間併攏。

轟隆一聲巨響，她二人便與身後的追兵隔絕兩處。

易清嵐被封含玉半拉半扛，好容易出了大門，被冷風一吹，身上格外難受憋悶。她感到自己被抱上一個涼颼颼的高臺上，睜眼一看，自己雙腿在空中懸著，竟然坐上了水井的邊緣。

不等她反應過來，封含玉已經拉她一齊躍入水中。易清嵐只覺渾身一涼，連忙封住口鼻，勉強在水中睜眼。

從上方看來，井底十分狹小，在水中卻不覺得如何拘束。易清嵐在水中悠悠漂浮，正不知要被水帶往何處，忽然一股力量扯住她的衣襟。她轉頭一看，只見幽暗水底，封含玉一雙亮亮的眸子正對著她。

不過片刻，兩人便衝出了水面。易清嵐大口喘著氣，環視四周，自己和封含玉渾身溼淋淋地站在梳妝檯的鏡子前面，竟然又回到了封含玉最初帶她來的臥房。

“這下……他們不會追來了吧？”易清嵐強撐著丹田當中的痛楚，扶著妝臺緩緩彎下身子。

封含玉一言不發，徑直將她扶到床上，二人相對盤膝端坐。

易清嵐強笑道，“這場景怎麼感覺分外熟悉？還以為是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呢。”

“你怎麼這時候還在說笑？”封含玉忍不住點了一下她的前額，“我離你一時半刻，就把自己折騰得如此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