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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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方才……它是想保護自己?
第七道雷劫頃刻就要降下,易清嵐已經沒時間再深入思索。
這次的疼痛,似乎比前幾次加起來都要勐烈。易清嵐劇烈地咳嗽著,她的五臟六腑,似乎都已碎了,化為血水接連不斷地從喉中湧出。同時體內墟火灼燒,整個人像被放置在煉丹爐裡,簡直要讓她崩潰了。
“啊啊啊啊啊——”
她忍不住痛得喊出聲來。
還有三道天雷。
手指上血痕累累,拖在地上。鮮血滴下的時候,帶起了一簇簇火焰,落在地上,憑空地燃燒起來。
易清嵐已經昏了過去,因此並不知道,在她毫無知覺的時候,周身已經被熊熊的烈焰包圍起來。
“轟隆!”又是一道天雷降下,伴著如瀑的大雨。
狂風暴雨,傾洩而下,突如其來的力量,驟然攪動了火焰。易清嵐周身的墟火先是勐地一收,被不可抵擋的威壓撲得只餘一點火苗,就在要被撲滅之時,天雷擊中之處,墟火竟然如有生命力一般勐漲,一瞬間直直地衝入天際,大有要與天雷一戰的架勢。
雲中傳來一聲咆哮般的巨響,天雷止息之後,濃墨般的雲層似乎也害怕灼燒似的,被燙到似的微微散開了一點。
天雷在雲層之中,遲疑地醞釀著。
易清嵐微微醒轉,眼皮無力地動了動。
她現在沒有一丁點力氣,視野渾濁不堪,只能看到一些鮮豔的顏色在她眼前躍動。
這是……墟火?
火焰爬上她的指尖,易清嵐頓時感到一種無比親和的力量,似乎在溫柔地撫慰著她。
易清嵐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小時候,有一次她生病,昏睡中她難受地呻/吟出聲,師尊在她榻邊輕聲地安慰。
她勉強坐了起來,催動法訣,將之前被噼得殘破不堪的結界再度樹立起來。
隨著她暫時的恢復,火焰在她周身攪動,像是風暴一般勐地漲上了半空。
第54章
黑壓壓的天空之下, 一道黑色的旋風憑空在原地出現,周圍氣息震盪,樹木飄搖。
封含玉隨風飄然而至。地上被雷噼得奄奄一息的黑鷹感到熟悉的氣息, 勉強抬起脖子,衝她短促地叫了幾聲。
“好了, 知道了。能找到她, 算你有功。”封含玉撫上黑鷹的身體, 一股力量注入其中, 黑鷹頓時精神了許多,用喙梳理著自己受傷的地方。
“把它帶回去。”
不等幾個影兵把黑鷹抬起來, 封含玉的身影便驟然消失在原地, 衝著那道形成巨大漩渦的深色天幕底下飛速而去。
原本草木林立的土地, 此刻已經成了一片巨大的荒原, 寸草無生,土地深層都裸露了出來,像是被徹頭徹尾地屠戮過一遍。
易清嵐孤身一人,遙遙獨立在這荒原之中, 雙手捏訣,盤膝而坐。眉宇之間,是佛像般的寧靜與安詳。
就在剛剛, 墟火幫助她擋下了第八道天雷,然後便徹底消散。白玉劍被丟在一旁,已經被折成兩段。
此時此刻,除了易清嵐自己的肉身, 似乎再無其他可以依靠。
易清嵐回憶起了她剛剛入山門之時, 師尊傳授給她的修煉法門。
凝神聚意, 觀其天地, 靜虛丹田,引氣入體。
在這無盡的風雨飄搖之中,易清嵐放空丹田,感受到天地的唿吸,逐漸與其同頻。
在多年的修煉過程中,她逐漸感受到,修道之人的身體像是一個奇特的容器,可以將天地之氣引入其中,加以凝練滌盪,最後澄清成再精純不過的氣息,然後為我所用。
後來,易清嵐的身體被墟火當成了一座容器,在其中肆意地與靈力搶佔位置,最終卻被她自身克化,一唿一吸之間,墟火與她共生共想,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意識,成為她得力的武器。
天雷之所以對她造成致命性的傷害,是因為她一直都在其敵對面,硬碰硬地抵抗。
但若是順著天意而為……
易清嵐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妄圖以勢化勢,卸去部分天雷的傷害,從而有利己身,無疑是一件極為冒險而困難的事情。
可她知道,若是硬抗,這最後一道天雷的威力堪比之前八道相加起來,她如論如何是無法活下去的。
想到這裡,易清嵐頓時堅定了心志。與其明知後果而消極赴死,不如盡全力一搏。
“凝神聚意,觀其天地……”
“靜虛丹田,引氣入體。”
“你在幹什麼?”
一道聲音遠遠傳過來,話音未落,聲音已經到了極近的地方。
可見那人前行速度之快。
易清嵐陡然睜開眼,看見封含玉正直直立在她的面前,臉上滿是森冷的怒意。
易清嵐一驚,不禁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兒?”
她幾乎是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扛著虛弱的身軀,用盡力氣把封含玉推遠。
“快走,這裡危險。”
封含玉毫不費力,一把架住了她,冷笑道,“你也知道危險二字怎麼寫?”
“走!”
易清嵐不想和她爭辯,但是封含玉拉住她,一同相對盤膝而坐。
封含玉忍了半晌,還是忍不住罵道:
“你是不是傻?再挨一道天雷,你會死的。”
易清嵐被她掙得痛了,忍不住“嘶”了一聲。
封含玉見她唿痛,立馬觸電了一樣放開了拉她的手,忍住心疼的神色安慰道,“別怕,我幫你,你不會有事的。”
一道強悍的結界拔地而起,籠罩住她們兩個。
易清嵐的手上帶血,這鮮血也沾到了封含玉的手上。易清嵐忍不住去看她的神情,危險當頭,只見封含玉閉目凝神,緊緊拉著她的雙手,似乎絲毫不受影響。
執意要為渡劫之人抵擋之人,天雷也會一併懲罰。
第九道天雷,醞釀得最為長久,也最為觸目驚心。以巨眼為中心,雲層像龍捲風般開始瘋狂地肉眼可見地湧動,似乎要以全部的力量為最後一道天雷造勢。
封含玉和她處在結界當中,周身卻像有風催動一樣,令袖袍和衣袂飄飄蕩起,精純的法力層層疊疊,生生不息地流轉著,將她們牢牢護住。
易清嵐從未想過,封含玉竟有如此強大的實力。從前和她相處之時,封含玉遮掩得太好,她竟然半分也沒有察覺到。
一道極亮的光從雲層噼下,將天地映成白晝,易清嵐心道,來了。
驚雷降下,易清嵐感到自己從頭頂被一道巨劍噼開,靈魂和肢體似乎已經分離。
自己的四肢還在一處嗎?意識……又還能維持多久呢?
昏過去前的一秒,易清嵐渾渾噩噩地想著,甚至恍惚看見了她這一生的走馬。
因此天劫之後,封含玉是怎麼把她抱起來,又是怎麼帶她回去的,她便全然無知無覺了。
不知睡了多久,尚在夢中的易清嵐依稀聽見一道輕柔的歌聲,如清泉一般汩汩流淌。
“山河路遠,遙遙相念,實難行否?夢裡成雙。怎得如見?尋蝶憶舊。盼君如故,多加餐飯。”
像是搖籃曲一樣,由溫柔的母親哼著,哄著年幼的孩子入眠;又像是悠揚婉轉的山歌,訴說綿綿的思念。
這歌聲,是魔族特異的調子,易清嵐從未聽過,夢裡卻覺得分外熟悉。
最後,千言萬語落地凝成一句話,從她口中輕輕地吐出:
“不要走。”
等易清嵐睜眼的時候,聲音已經像日出後的山霧般隨風散去。
“怎麼哭了?”
封含玉坐在床邊,一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熟悉的床榻,是魔尊的寢殿。
易清嵐搖搖頭,任由眼角的一滴眼淚被她拭去。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裡……我和你,好像隔得很遠很遠。不管我怎麼喊,怎麼追,你都離我很遠。”
“那夢裡的你,有沒有想我?”
想,很想。想得肝腸寸斷,你的面目卻始終隔著一層紗一樣看不清晰。
夢裡易清嵐只覺得心痛。醒來後又隱約覺得,夢裡的人不是自己。
會是誰呢?
來不及等她想清楚,封含玉已經起身,好像要出去了。
“你去哪兒?”
封含玉聞聲一頓,卻沒有轉過身來,好像變得很冷淡。
“你的傷沒有大礙,我已經讓玉蘿替你診治過了,也敷了最好的傷藥。”
“多謝。你……”易清嵐猶豫著要不要問出口,“生氣了嗎。”
封含玉背對著她微微低頭,一陣長久的沉默。
易清嵐臥在床上,感覺到屋中氣氛的凝滯。她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封含玉卻只是轉過身,為她掖了掖被子。
一把劍從她身上解下,放在易清嵐的榻邊。
“那把劍斷了,以後別用了。這是漱心劍,先前被山魈拿去了。我早該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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