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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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封含玉講述的時候,易清嵐無意似的,遠遠凝望著河面。
封含玉卻緊緊盯著易清嵐的側臉,“她意外身故,是我一生中最為痛苦遺憾之事。雖然她早已不在人世,可是我一日都未曾忘記過她。”
“若有一日,我能再度與她相見……”
封含玉打量著易清嵐的表情,見她似乎不甚暢快,於是微微翹起嘴角,“怎麼,我講的故事不有趣麼?”
“有趣,很有趣。”易清嵐壓抑著心中微妙顫動的酸澀之意,“那你與她傳信之事,後來有沒有被你母親發現?”
“那是自然。”封含玉嘆氣道,“我母上在軍中耳目靈通,什麼事情也瞞不過她。漂流瓶傳訊被發現後,我們又試著以別的方式通訊,卻屢屢被我母上的眼線察覺。”
她不由皺了皺眉,“說起來,那還是她手下一位得力的干將,卻總愛在背後幹這種偷偷摸摸、打小報告的事,當真讓人生厭。”
易清嵐將這故事在心中慢慢咀嚼消化,卻忽然聽得背後傳來窸窣異響。
聲音一動即止,她卻立刻斷定那裡有人。不假思索,她手上凝起一枚火球,斷然向後射去。
火球去勢迅勐,片刻後只聽不遠的樹叢裡一聲悶哼,似乎是擊中了什麼人。
不等那人逃遁,聽到動靜的兩人早已飛身來到那處,一前一後將她圍了起來。
“你是誰?”易清嵐燃起火光照亮她面龐,見是一個魔族女子,身上服飾看著十分眼熟,竟然像是封含玉宮中守衛身上的式樣。
“偷偷跟著我們,是何用意!?”
“哼,我道是誰,原來是熟人。”封含玉瞧見她長相,譏諷一笑,“看來背後不能語人,敢偷聽魔尊的,除了我飛麓大將軍的手下,還能有誰呢?”
“怎麼,是你的人?”易清嵐聞言剛想鬆開桎梏,卻被封含玉伸手阻住,“不忙,我們先來好好審審她。”
那人倒也硬氣,脖頸一揚,便道,“既然被魔尊發現,那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確實是飛麓將軍派來,專門觀察魔尊動向的。”
“哼,我自然知道。除了她飛麓,再沒有人這麼無聊了。”封含玉冷冷道,“那日在瀑布,差點兒被我發現又鼠遁的,也是你吧?”
“不錯,是我。”
易清嵐這才知道,原來自那時候起,這人就盯上了她們。
“魔尊,飛麓將軍很是為您擔心,”還沒審問,那手下便急著道,“您貴為魔尊,魔血天生純粹無比,怎可與這種不三不四的外界女修混跡一處?哪怕沾染上一丁點兒她的氣息,對您來說,也是天大的侮辱!”
“哈?”易清嵐氣笑了,“我怎麼就不三不四,怎麼就成了天大的侮辱?”
那人恍若未聞,接著道,“就算魔尊為了被偷聽生氣,也請您體諒,飛麓將軍全然是為了您著想!您還記得嗎,三百年前,您就險些被那異血敵軍女子的風言蠱惑,險些釀成大禍。這一次,從前的事絕對不能重演!”
封含玉眼中冷意森森,“你好大的膽子,知道這麼說的後果嗎?”
那人昂首道,“忠言逆耳,若能為魔尊和將軍效力,為魔族長遠計,我死不足惜。”
“哦?”封含玉不緊不慢地上前幾步,盯著她道,“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英勇,冒死直諫?”
那人不語。
見封含玉眼底泛起殺意,易清嵐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她周身勐然湧出森森魔氣,以掩耳不及之勢席捲而上,狠狠地扣住了那人的脖子。
“既然你死不足惜,那你就去死吧。”
話音未落,那人的頭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下子栽到了地上。
第63章
重物滾落, 草叢瞬間被壓得歪倒。身死魂消,魔氣四散,幾乎是瞬間就消失於空中。
四周安安靜靜的, 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易清嵐目睹了全部經過,後嵴緩緩爬上一絲寒意。
她不禁喉頭一滾, “她也算是你的人, 你怎麼下這樣的死手?”
“哼, 這種東西, 說是內奸也不為過,斷然不能再留。”封含玉毫不留情地轉身, 拉著她回到方才的地方。
“怎麼, 你覺得我太過心狠?”
易清嵐垂眼道, “你身為魔尊, 我自然知曉高處不勝寒的道理。只是僅此一次,你何不加以訓誡,網開一面?至少這個人對你忠心耿耿,留一個這樣的手下為你效力, 不好嗎?”
“疑人斷不可用,忠心但愚蠢的手下卻更是危險。”封含玉道,“這樣的人, 若是稍微被人一慫恿,向外的刀尖恐怕就會捅到自己身上。”
“但是,我們不一樣。”
封含玉本來言辭鋒利,忽然話頭一轉。易清嵐見她眼中映著明月清輝, 灼灼看著自己, “我跟你之間, 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信任, 什麼都無法動搖。”
易清嵐心中觸動,還未回答,只聽封含玉又繼續說道,“一言既出,我必踐之。但我心中也有一事想要問你:仙魔之爭向來慘烈沉痛,腥風血雨,如果有一天,你的至親之人,譬如你的師尊,又譬如你的師妹,指認我是仇人,令你殺了我,那麼你當如何?”
易清嵐果斷道,“從小師尊便告訴我,修道之人,本為脫離塵世,自然不拘凡俗仇怨。百年前仙魔之爭引得天地動盪,生靈塗炭,決不可再重演,我輩自當以大局為重,以守護蒼生為己任,斷不可因為私怨而引發更多慘案。”
封含玉一笑,“你倒是通透。只是有些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若能放下一切仇怨,豈不成了無情無慾之人?我活了那麼久,尚且做不到,更何況你這小輩?”
易清嵐卻說,“仙魔有別,你我修的本就是不同的道。”
封含玉聞言,知道她內心仍是與自己有所芥蒂,不願全盤交付,只好無奈一笑,“你真是口齒伶俐。不過我魔界雖常年與仙道不來往,甚至勢成水火也不罕見,我卻從未當你是道不同之人。”
說到這裡,封含玉略一停頓,見易清嵐眼神微動,便笑著繼續道,“道之同與不同,豈由外物可論?”
“那你說,該由什麼決定?”
“你們修道之人,不是常論及‘道心’一詞?依你所見,何謂‘道心’?”
易清嵐略一思索,“所謂‘道心’,乃是修道之人一以貫之的本心,通造化之變,曉人倫之情,知大義,行正軌,心行合一,便是堅守道心。”
封含玉微笑道,“你說得很不錯。像你這般的修道之人,本性純正,確實堪稱‘道心’堅定。不過話又說回來,世事易變,你怎麼就能肯定,百歲千年,你便一定能堅守道心,不會有更改的一日?”
易清嵐低頭,略想了一想,“我不過一介修道之人,跟世上萬千修道之人並無什麼分別。修道之人一步步壘砌根基,身心本為一體,道身在則道心在,豈能輕易更改?”
“好,好一個身心一體。”封含玉嘴角微翹,“那若是你們仙宗之中,混進了道心不正之人,又或是此人身居高位,豈不叫他以身作邪,帶壞了你們這一鍋好粥?畢竟一個人的心思,又不會寫在臉上。”
封含玉這話聽起來怪怪的,似乎意有所指。易清嵐只道,“即便如此,有我師尊這樣既的大能在,至少淨雲宗之中,絕不會令道心不正之人氾濫。”
封含玉一哂,“你倒真向著你師尊。上次匆匆一別,我只得見她一面,每每聽你提及令師尊這等萬裡挑一的實力人品,今後我倒想多會會她呢。”
易清嵐忍不住想道,千萬算了,仙魔碰面,還不知道會撞出什麼火星。
夜色已深,兩人於是一同歇息。
翌日清晨,為了不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易清嵐隨封含玉一同越過層層守衛,按照這裡尋常規矩入牆。
易清嵐走在街上,見這裡與東岸建築風格類似,只是更加繁華宏大,街道上卻行人寥寥,十分冷清空曠。
像是一座曾經繁榮過,此時卻很是無人問津的冷宮。
“這是異血和純血者混居的地方,原本人流混雜。”自進入以來,封含玉眉頭一直微蹙著,卻不忘安撫易清嵐道,“放鬆些,這裡沒有酒館那些人一般戾氣,我那好友的居所,也據此地不遠了。”
易清嵐點頭,問道,“與河東相比,這裡似乎居民甚少。”
“嗯。”
封含玉應了聲,就不再多說,易清嵐也隨她一同趕路。
兜兜轉轉,來到一家形似店鋪的所在。易清嵐走到大門之外,只見一枚碩大的獸頭浮雕懸在上方,栩栩如生,雙目圓睜如拳頭大小,頭上長長的雙角頂出,凶神惡煞地瞪著來人,令人望而生凜。
封含玉徑直推門進去,易清嵐緊隨其後,看見裡面的人時,卻不由一怔。
是在鏡市中見過的武器鋪賣主,白素煙。
她仍是一副短打精悍的打扮,右臂上纏著一環精緻臂釧,外側密佈細不可見的小刺。易清嵐猜測,那應該是一種特殊能夠形變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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