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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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含玉不答,只是將衣襟下襬一挽,鞋子一脫,竟然踏入了水中。
易清嵐一驚,“你幹什麼去?”
封含玉好像是被冷水乍然刺激,輕輕“嘶”了一聲,卻回頭朝她一笑,“這冬日的魚可是最肥的,瞧我這就給你摸條魚吃。”
堂堂魔尊,竟忽然起了捉魚的念頭,簡直像個孩子。易清嵐無奈道,“我金丹期之前便早已辟穀,吃與不吃,都是一樣的。你快回來!”
“怎會一樣?”封含玉往較深的水處走去,“夜深天涼,吃條烤魚暖暖肚子,豈不舒服?”
易清嵐說不動她,只好湊過去,燃起一輪火來為她照明。只是那河中的魚兒,感知到亮光便紛紛遊走了。
封含玉只拿一條樹枝,在水中戳來戳去,費了功夫卻屢捉不得。過了許久,才發現有條肥魚暫時被堵住去路,躲在岩石後面。
封含玉看準機會,勐叉下去,終於成功,臉上浮起喜色。她立刻舉起來給易清嵐看,沒想到卻把她嚇了一跳。
一個浪花打過來,易清嵐腳底一滑,身子便栽倒下去。
“小心!”封含玉立刻去拉她,堪堪把她拉住,衣衫卻已經幾乎溼透。兩人剛剛站定,頓時又想起剛才受驚一鬆手,那魚又不知落到哪裡去了,於是在水底摸來摸去地找魚。
“找到了!”易清嵐手下摸到一個滑熘的東西,頓時十分驚喜。同一時刻,封含玉的手也摸到這裡,正巧覆到了她的手上。
一輪圓月之下,兩人抬頭對視,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對方的眼睛裡。
易清嵐情不自禁嚥了下口水,一股熱氣上湧到兩頰。
半晌,封含玉的手心一動不動,還牢牢貼著她的手背,甚至越握越緊。易清嵐像被燙到似的,將手抽了回去。
兩人默默走回岸上。
衣服溼淋淋地還在滴水,封含玉伸手過來,去解她的衣襟。
“你幹什麼?”易清嵐一驚,下意識地去護住自己的前襟。
“躲什麼?”封含玉湊得更近,垂下眼睛,手腳極為麻利地脫去她的外袍,“衣服溼答答地穿在身上,不難受麼?”
篝火比方才燃得更亮,臨時搭起的木架之上,外袍被風吹得飄動,已不像方才那樣滴水。封含玉肩並肩地和她靠在一起,把魚肉撕給她吃。
易清嵐把頭偏開,“是你捉的魚,你先吃。”
封含玉卻不依不饒,把魚肉送到她嘴邊,易清嵐無奈,只好吃了,卻不小心舔到了她的指尖,頓時臉上升起一片赧色。
只聽封含玉笑道,“非得我餵你才肯吃是嗎?”
“好了,我不逗你了。”她把手收了回去,轉動著烤架,“我難得給人做一次吃食,偏偏你還不領情。到底好不好吃?”
易清嵐轉頭看她,只見暖黃的光線映在她的臉上,襯得膚色柔和,像一塊暖玉般瑩然生輝。她險些看得呆住,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麼。
自從放鷹節過後,她腦海中幾乎無時無刻不浮現著那一晚的場景。
同處一榻,肢體依偎,像兩條蛇般互相纏繞,暗夜中不分你我,直到天亮。
易清嵐原本以為,那會是她在魔界度過的最後一晚,藉著酒意,半推半就任由自己肆意放縱。然而當天光大亮,醒來之後,一切都沒有變化。她仍是有宗門的修士,而封含玉要繼續當她的魔尊。
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封含玉。
“怎麼不回答?”封含玉漫不經心道,“是不想跟我說話嗎?”
從語氣聽來,封含玉似乎有點生氣了。
第62章
易清嵐轉開話頭, “這裡與東岸同屬魔界,為何要在邊緣樹立一道圍牆,還要等天亮方能開啟入口?”
封含玉不答, 只是指著前方,“你瞧這河水, 是不是很美?”
“從前的時候, 一到夏天, 河岸邊就開滿了蓮花。小的時候, 我經常與同伴在河邊玩耍。”
“哦?”易清嵐不禁神往,“真是難以想象, 你的童年也是這般有趣。”
“你以為如何?”封含玉笑道, “難不成是率領一眾魔族, 攪動血雨腥風麼?”
易清嵐低頭一笑, “我沒那個意思。”
“不過,就算你想成那樣,也不是全無道理。”封含玉望著夜空出神,“因為不久之後, 我便追隨母上,隨她一同入伍了。”
“入伍?難不成是……”
“不錯,是內戰。”封含玉淡淡道, “魔族雖然始終對外一致,但內部卻從來紛爭不斷。以鳴沙河為界,魔界一分兩半,東岸是純血魔人的所在, 而西岸, 則成了異血者的聚居之所。”
“所謂異血者, 就是魔血不純的魔族, 乃是魔族與異族通婚的後代。幾百年前,純血和異血曾有過嚴重分歧,如今我們身後的這堵高牆,也是來源於此。”
“原來是這樣。”易清嵐驚訝道,“我竟然從未聽過魔族之中這樣的區分。”
封含玉嘴角一翹,笑容卻沒什麼溫度,“你不知道也不稀奇,東西內戰是幾百年前的事情,如今戰火早已平息。我雖為魔尊,一統魔界,但東西的分界卻仍然存在,更不提目下仍有一小部分族人還不死心,退居西境,卻總是蠢蠢欲動,妄想有朝一日掀翻原有位置,重新撰寫魔族秩序。像蕭無境那般的就是了。”
易清嵐感慨道,“未曾想過,魔族竟然還有這樣的往事。”
聽著封含玉回憶往昔,她不禁心頭微動。想到自己雖為修士,比起凡人,壽數已長而容貌不朽,然而人生歲月,流水般匆匆而過,封含玉像是一顆飽受水流打磨的卵石,靜靜沉在水底,而自己如剛剛被風吹落的一枚柳葉,打著旋兒落至水中,漂然不定,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靜水流深之處。
封含玉見她面上淡淡的模樣,垂頭不知在想些什麼,便道,“給你講件有趣的事吧。”
易清嵐笑道,“好啊,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是麼?那你便聽著。”封含玉看了她一眼,眼中不乏深意,“那時,東西戰火正緊,我在母上的麾下做一名小將。”
易清嵐道,“若我所料不錯,你的母親,便是前任魔尊吧?”
“正是。”
“原來前任魔尊的女兒,一開始也只能從小將做起?”易清嵐打趣道,“怎麼不像人間的公主一般,養尊處優,享盡榮華?”
封含玉搖頭笑道,“哪裡就該像公主了。我母上向來嚴苛,身為魔尊獨女,肩上的責任只會比平凡之人更重百倍,何況還是在戰火紛飛的時候。”
“嗯,所言甚是。”易清嵐點頭道,“你繼續說。”
封含玉便接著道,“一日,我因為貪玩分心,一時疏忽讓敵軍趁機破開了防備,突襲我方。母上知道緣由後,責罰我軍杖三十,又在軍營之中單獨禁足,三個月不得外出。”
見易清嵐臉上浮起同情之色,封含玉淡淡笑道,“那時候我年紀還小,向來驕傲意氣,又是在各大熟識的將軍面前受罰,怎受得了這般委屈?現在還記得那時的心情,真是難受得很。”
“在禁足之時,我實在太過無聊,便想起從前魔族中的一個傳說:據說只要把心願寫在紙上,再拋入河裡,日日向河神祈禱,便能讓心願實現。於是,我便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和賭氣許下的願望,一股腦兒寫在了紙上,封入瓶中,趁著看管的守衛不注意時,扔進了鳴沙河裡。”
易清嵐聽到這裡,不禁噗嗤笑出聲來,“沒想到,你也有這樣辛酸的時刻。”
“怎麼,你取笑我?”
“不敢不敢,誰能取笑魔尊。那後來呢?”
封含玉嘆了口氣,“後來,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漂流瓶竟然被西岸的敵軍撿到了,還送了一隻新的回來。”
“啊?”易清嵐驚訝。
說到這兒,封含玉嘴角不禁微微上揚起來,“說起撿到我瓶子的那個人,碰巧也是個女孩兒,只比我大一歲。更巧的是,那西境的造反頭目,內戰中我母親的頭號宿敵顧靈衣,正是她的母親。”
“她人在西岸,本來在我下游,撿到我的瓶子之後,卻特地跑到上游來放出瓶子,為的就是讓我能收到她的傳訊。”
“那她的瓶子裡又寫了什麼?”
封含玉忍俊不禁,“那瓶子裡,有她的一幅畫像,背面又附有數句安慰之語,對我在紙條中傾訴的事情,全部都一一回應——雖然我與她素昧平生,可她竟儼然把自己當成開導失意妹妹的溫柔姐姐。”
“可想而知,當時我以為僥倖撿回那隻瓶子,看到來信之後,簡直怒髮衝冠,又氣又窘,火卻無處可發。同時我又不免慶幸,若是帶有我家族鷹徽的瓶子真落入有心人手裡,恐怕……在我母上耳朵裡,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說到這兒,易清嵐已經些許猜出了封含玉故事裡的女孩兒是誰。
“你曾對我說過,你有一位早亡的妻子,幾百年前就已身故。”
“不錯。”說到這兒,封含玉不禁動容,“她就是與我以漂流瓶傳信之人,名喚顧湘和。從那之後,我們兩個就莫名其妙地以敵人的身份結識。後來我在戰火中受傷,她還救過我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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