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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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顧湘和等了不久,封含玉便從一棵大樹後面轉了出來。
封含玉,她剛才不是走了嗎?易清嵐疑惑,難道她其實沒走?
只聽顧湘和道,“抱歉,我來晚了,你沒等太久吧?”
封含玉搖頭,“沒有。”
“你呀,出來也不知道撐一把傘。”她把自己的傘撐到封含玉頭上,笑盈盈道,“怎麼,才兩日不見,又想我了麼,嗯?”
最後一個“嗯”字,她刻意拉長了些,婉轉低吟,又朝著封含玉走了幾步。
兩人的身體,快要貼在一起了。
封含玉卻輕輕向後退了一步,“今日我叫你來,是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什麼事?”顧湘和的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是……你母親有什麼新的動向嗎?”
“嗯,不錯。”
“她想做什麼?是不是……想要對我母親不利?”顧湘和似乎已經猜出了她要說什麼,“我就知道,憑封照環的個性,哪有那麼好心——”
“不是,你猜錯了。”
“嗯?不是?”顧湘和驚訝道,“那你要對我說什麼?”
封含玉的眼神卻忽然變得凜冽,盯著顧湘和的身後,“小心背後!”
顧湘和眼中驚恐一閃而過,以為有人偷襲,立刻轉頭向後望去。
易清嵐也不由緊張了起來,隨著封含玉的目光朝那兒張望。
只是一片空茫茫白雨散落,除了在雨中飄搖的蓮花,什麼也沒有。
“嗤——”
刀捅入血肉的聲音。
顧湘和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她緩緩低頭,只見一柄眼熟的長刀,從她胸口穿過。
鮮血,靜靜在水中洇開一片,紅豔更甚蓮花。
顧湘和的身體栽倒下去,再無聲息。
易清嵐藏身荷葉之後,不由看得呆住,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怕自己忍不住尖叫出來。
事情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封含玉在這裡等了許久,竟是為了殺她,而不是救她?
難道蕭無境說的是真的?真的是封含玉殺了她深愛的人?
不對,方才封含玉還不是這樣的……其中必有古怪。
易清嵐接著看下去,只見封含玉抽回長刀,嘴角從容地翹了一下,將顧湘和的屍體推入水中,便轉身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那裡傳來蕭無境等人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只聽聲音,易清嵐便能想象到她的痛苦、無助和悲憤。她一個外人見了尚且悲哀,何況熟識之人呢。
難怪她會那樣恨封含玉。
“方才我遠遠看得清楚,是東境的少主,封含玉殺了她!”一個手下說,“可惜……為時已晚。”
“湘和,你醒醒,你醒醒……”
易清嵐從未見過,蕭無境流露出那樣脆弱的表情。
“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要信她不要信她!你就是不聽,偏要去信一個外人……哎,怪我,都怪我來晚了!”
“你從小都由我看著長大,你走了讓我怎麼活?讓顧大將知道,她該怎麼活?”
“我一定會替你報仇!”
蕭無境哭了許久,才和手下一起把她的屍體運了回去。
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靜,蓮葉田田,隨清風搖曳,無憂無慮地伸展在水面之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一道沾染了血色的水波,朝這裡蔓延。
看完這一切的易清嵐,心中久久不能平復。
水中似有游魚經過,帶出一陣波紋,易清嵐不經意間挪開視線,看向河水之中——
她看到了封含玉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封含玉靜靜矗立在一座墓碑之前,衣袍被風吹起,似有悲涼之感,
不知是不是易清嵐的錯覺,那水中的人影抬頭之時,似乎刻意向她拋來一個悲慼的眼神,久久地,久久地凝視著岸上的她。
第76章
魔境之內, 河水相連。易清嵐和封含玉坐在以法術驅使的船上,離開了那座仍然沉眠於夢中的小城。
船行迅速,焰追伏在船尾, 伸長了爪子去撥弄一道道水波,惹得船身輕輕晃動。
易清嵐坐在船頭上, 猶豫許久, 還是忍不住問道, “你是故意讓我看到那些的嗎?”
包括焰追, 包括她跟顧湘和之前發生的一切。
“焰追,原本是顧湘和的坐騎, 我說得對不對?”
封含玉不置可否。
“其實, 這些事情, 我該早些告訴你的。關於我, 和她,還有從前。”
她一手撐著下巴,出神地盯著前方微起波瀾的河面。
“我曾對你說過,我們魔族之中, 原有純血和異血的分別,早先的時候,卻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分東西兩岸。後來, 我母親擔任魔尊,她從來看不起異血魔族,而顧靈衣作為我母親麾下的大將軍,卻支援純血異血和平共處, 兩人不睦已久。因我母親鐵腕, 兩種族人時常發生摩擦, 衝突不斷。我母親誓要將所有的異血者驅出魔境, 而顧靈衣卻想庇護他們,後來顧靈衣率異血者退居西岸,東西為爭奪領地打起了仗,沒想到這仗一打就是幾十年。”
“難道說,顧靈衣便是異血者?”
“不是的。”封含玉微微一笑,“顧湘和才是。她的孃親和你一樣,是仙宗來的。”
竟然是這樣,易清嵐不由暗暗訝異。
“我與她相識的機緣,早先同你講過,是誤打誤撞,以河水中的漂流瓶結識。等我們更加熟悉之後,便時不時偷著在河岸邊見面。等再長大一些,我們對戰火連天的生活都十分厭倦。那時已接近內戰尾聲,我母親因擅長作戰,一方獨大,西境漸呈敗勢母親為了乘勝追擊,將她們徹底剿滅,於是定下時間,率兵發動突襲。”
“所以,你把突襲時間告訴了顧湘和,讓她們提前撤離?”
“不錯,就是你在夢裡看到的那樣。然而不久之後,我又得知一件事情,我母親假借談判求和的名義,約顧靈衣在東岸會面。顧靈衣捉襟見肘,已別無選擇,然而這不過是我母親的請君入甕之計。於是,我便急著約湘和在我們常見面的河岸邊見面,想要把訊息告訴她,讓她提醒顧靈衣不要中計。”
只是沒有想到,就是這一次,造成了永別。
一陣沉默。
封含玉眼圈紅紅的,“當時,我得了黑鷹的訊息,它說顧湘和利用我給的時辰,竟然趁我母親不在偷襲我方。我錯了……我不該不信她……我該繼續等在那裡的,以她的人品,根本幹不出這樣的事情。”
她以手掩面,將頭偏向一邊,一時說不出話來。
易清嵐連忙靠上去,從後面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這怎麼能怪你呢?是有人故意從中作梗,對麼?”
“不錯。”過了許久,封含玉方能繼續道,“有人假扮她的手下精銳,偷襲我母親營地,又故意向她誤報了見面的時辰,令她當日來晚了。”
“等她來了,那人早藏在那裡,扮成我的模樣,殺了她。”
“直到她死,都還以為是我親手殺了她……”
她咬緊了牙,洩憤地重重一拍船身,雙手死死扣著船壁,手背鼓起青筋。
“知道她死後,我向西岸苦苦哀求見她一面,她們卻以為我是兇手,不許我見她的屍身。她葬禮過後,也不讓我知道墓碑立在何處。我……我甚至都沒能見她最後一面,只能在東岸為她立一座衣冠冢,時時懷念。”
代入封含玉的視角,易清嵐不禁一陣心酸。想來這三百年間,封含玉每每夜間回想起來,該是蝕骨錐心之痛。
“顧湘和是顧靈衣十分寵愛的獨女,她死了之後,顧靈衣誓要為女報仇,東西境之間再無挽回之機,陷入了瘋狂的廝殺與報復。後來,我母親和顧靈衣,都死在了內戰之中。”
封含玉苦笑道,“後來,我常常會想,如果那日我堅定信她,不走的話,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到底是誰要離間你們?”
“是一個與我倆都很熟悉的人,顧逸。她……本是修仙者,卻假扮成異血者,混入了魔界,併成為了顧靈衣的養女。”
“她和顧湘和幾乎一起長大。原本,我們兩個都很信任她,可正是這個人,不僅假扮湘和偷襲東岸,又調換了我給她傳信的時辰,刻意讓她那日來晚,好暗藏殺機。”
“那她後來呢?”
“她死了。”封含玉冷冷道,“是我親手將她挫骨揚灰。還有你先前見到的那個餘傅英,她本是湘和孃親的侍女,後來破例進入魔界服侍,她便是當時受顧逸指使,誤報時辰的人。我之所以留她一命,讓她能活著備受折磨,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了。”
易清嵐不由唏噓。原來當年的事,還有這樣的隱情。
忽然一股大力傳來,封含玉將她緊緊抱進了懷裡。
她低聲道,“所以,你知不知道,當我再見到她的時候,我有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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