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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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暈在原地漂浮半晌,忽然向易清嵐飛去,融入了她的心口。
“呃,等等!”
易清嵐勐地睜眼,看見了漆黑的紗帳頂。
她坐起來,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全身衣襟溼得簡直能擰下水來。她把衣服換下,翻來覆去地看著身上的皮膚,確保已經沒有傷口,而左腕之上,卻多了一個亮晶晶的金色鐲子。
易清嵐不禁長長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馴服焰追之事,在如此驚險之中,竟然僥倖成功了。
方才在夢中之時,焰追將墟火吞掉之後,墟火便銷聲匿跡地沉息了下去。那團金色光暈融入她身體的同時,易清嵐驟然感到心臟傳來一股劇烈的痛感。
疼痛自心口開始,瞬間蔓至全身,就像是將她活生生碾碎骨肉,再一點一點地捏起來重新塑造成型。比起烈火灼燒,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痛得很了,她便從夢中驚醒了過來。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隨意一運力氣,指尖竟然顯出通紅的火焰之色,在暗夜中灼灼發亮。易清嵐嚇了一跳,連忙將手指在空中用力甩了幾甩,色澤卻不褪去。
待她冷靜下來,想起自己方才驚慌之下做出的舉動,不禁有些好笑。便試著調整內息,細細感受體內氣息變化,果然,丹田之中,墟火如被馴服的勐獸般有張有弛,蓬勃湧動,隨著她有意控制,指尖回復了正常的顏色。
而就在此時,她也分明感到,自己身體中的最後一絲與道體共修共生幾十年的靈力,已經全然覆滅,一絲也不剩了。
第75章
此時天不過才矇矇亮, 晨風還冷得很。易清嵐重新躺回床上,饒有興趣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鐲子。
鐲子不過細細一條,肌膚觸上去之時, 卻能感覺到一股特別的力量在手底湧動。易清嵐好像能夠感應到,焰追就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
她往床上翻了個身, 思索起夢境中的景象來。如果這是焰追的夢, 那麼或許這就是曾經發生過的真實場景的重現。
那她在河水中看到的那個女人, 究竟是誰呢?
睡不著了, 易清嵐披衣起身。封含玉本與她一同睡下,此刻卻不知去了哪裡。
出了門, 封含玉果然在院子裡。院中有一桌二凳, 皆為石頭鑄成, 只見封含玉坐在石凳上, 半身側臥在石桌上,靜靜地睡著。晨曦溫和,愛撫般灑落在她身上。
原來她尚未醒來。
易清嵐腳步輕巧走了過去。她坐到封含玉的對面,同她一樣將手臂枕著頭, 只不過睜著眼睛,細細打量她的眉眼。
封含玉鼻樑高挺,肌膚賽雪, 頭髮黑直細膩,如瀑布一般流淌下來,這麼仔細看來更是美得動人。她原本雙目有些斜向上挑,如雪中盛開的寒梅般孤傲冷豔, 但眼睛這樣閉著, 不冷冷看人的時候, 眉宇間卻是一派溫潤謙和之色。她唇峰微翹, 雙唇不時微動輕抿,難得透出幾分飽滿嬌憨的風情,竟像在夢裡吃什麼好吃的。
易清嵐忍不住噗嗤笑了,又立刻緊緊捂住自己的嘴。
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封含玉的夢裡,會有什麼呢?
想到這裡,她好奇心起,輕輕地抬起手,握緊了封含玉的手心。
再回過神來時,已到了另一番天地。
似乎是剛下過雨,天色霧濛濛的,還透著幾分潮溼。易清嵐環顧四周,只見自己在一片清淺的霧裡,放眼望去,竟像是她從小熟悉的江南勝景。
易清嵐不由好笑,封含玉的品味,還真是長久如一地執著啊。
她往前走了走,想看看霧裡是否有人,眼前卻是一片蓮花盛開的河岸。
大約是春末夏初的時分,蓮花不算繁盛,有些半開著,有些才露花苞,盈盈立在水中,很有幾分清雅韻味。不過,水中的葉子倒是已經亭立,葉片寬闊盛大,足足能遮住成年人半個身子。
易清嵐便蹲到一片寬大的荷葉後面,因為她方才聽見,前面隱隱傳來一些聲音。
白霧茫茫,隱約透出兩個女子的身影,她們壓低了聲音,似乎在刻意避著人說些什麼。
易清嵐起了玩心,偷偷地聽著。
“你……能不能別老來找我了?”一個年輕女子低低地說。
“為什麼?”第二個女子撒嬌道,“我喜歡你,為什麼不能來找你?”
“你……誰讓你非要喜歡我了!”她聲音突然有點兇起來,又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我們這樣給旁人看到,怎麼辦?”
“你怕給誰看到?”對方笑起來,“你母親?還是你母親的手下?”
“你說什麼呢!”年輕女子羞道,“誰要管她們了。可是你真的不害怕嗎,我們兩家……明明是那樣的關係,我們兩個,卻是這樣的關係。”
“什麼這樣那樣的?”對方笑起來,“她們天天喊打喊殺的,弄得人心惶惶,難道你喜歡這樣?”
年輕女子思索了半日,“我想,我不喜歡。可是我勸不了我母親,也不敢勸她。”
“你怎麼這樣犯起傻來?誰要你現在就勸動她們了?”對方認真道,“等到以後你我有了本事,我們便能像各自的母親一樣強大,到時候誰聽誰的,還不一定呢!”
“嗯,你說得對。”兩個女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隨即,那邊隱隱傳來一些令人想入非非的親近之聲,好似兩尾水中游魚緊緊貼著,光滑黏膩的身子互相碰觸,來回輾轉,又依依不捨地分離,潮溼如荷塘中氤氳的水汽。
“可是,這樣偷偷摸摸的日子,到底還要過多久呢……”
風中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易清嵐聽了,似乎明白了什麼,隨手將一顆石子投落水面,看著它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多久,封含玉夢中的場景又變了。
這一回,還是她倆,也仍是那河岸,只是時節有所變化。正值盛夏,火紅的蓮花如沁血一般綻放,鼓鼓囊囊地擁滿了河岸。水面上白珠濺起,荷葉上錯落有致滾滿了雨滴,像一顆顆瑩白的珍珠。
一個玄衣女子撐著傘在岸邊等著,易清嵐只看得到她的背影。
一隻黑鷹凌空飛下,落在一旁的樹杈上,“您這麼早就在等著了?今日天氣不好,說不定她會晚些來。”
“不會。”玄衣女子轉過身來對著河岸,這回易清嵐看清楚了,是封含玉的臉,與如今的模樣幾乎別無二致。
“說好了的時辰,她不會失約。”
“你們不是前幾日才見過一面嗎?”黑鷹道,“而且,您別怪我多嘴,雖說如今西境勢弱,可若是魔尊知道,你對外透露了她突襲的時辰,還要說出她假裝與顧靈衣談判休戰,實則請君入甕的計劃,恐怕……”
封含玉沉默。
半晌,她才開口,“為了她……這一切都值得。而且,我信她。”
易清嵐轉過兩場夢境,早已明白了封含玉等著的人是誰。
顧湘和,那個雖然早已身故,卻仍然無處不在的人。
只聽封含玉說道,“東強西弱,就算不打這最後一仗,實則勝負已定。可是西境若當真戰敗,遲早會被我母親大肆屠戮,血流成河。我……不想看到這樣的場景。”
“現下我母親不在,應該已率兵前往西境突襲。還好,我早先告訴了湘和突襲的時辰,想必此刻西境的人已經安全撤離了。”
“你做這一切,全是因為她?”
封含玉嘆了口氣,“你不懂,那畢竟是她的家。”
黑鷹囁嚅道,“我不懂,你懂,你最懂女人心了。希望你能等到吧。”
說罷便振翅飛走。
不料過了片刻,黑鷹又迅速地飛了回來。
“少主,少主!”黑鷹盤旋在上空,聲音十分焦急,“你快回去看看吧,我們的營地被偷襲了!”
身後果然遠遠地傳來一陣煙火,直衝入雲,正是魔尊封照環營地的方向。
封含玉目眥欲裂,怒道,“誰幹的!?”
“還不是那個顧湘和,放火的就是她手下的那隊精兵!肯定是她知道此時魔尊不在,我方營地空虛,才來……哎呀,我不和你說了,魔尊手下死了好多魔修……我先回去了!”
黑鷹說罷立刻離開,身影在空中縮成一個小點,隨即看不見了。
黑鷹飛走後,易清嵐分明看見,封含玉立在原地的身形似乎萎靡了不少。
她毫無方向、焦慮不安地踱步,連傘都歪了也毫無知覺,任憑雨水冷冷地澆在發上。最終,封含玉頓足,似乎立下了一個決心。
她不想等了。
封含玉的身影消失之後,不過多時,河岸邊又來了一個人。
雖然從未見過,易清嵐卻一眼就認出那個人是誰,因為她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顧湘和。
只見顧湘和也像方才的封含玉一樣,撐著把傘,左顧右盼,似乎在等人。
易清嵐暗中想道,可惜了,你要等的人已經走了。她為你放出訊息,背叛母親,你卻辜負她的信任,偷襲她們的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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