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前世IF線之鬼哥哥(一)
關遠峰簽下志願書的時候,是真的覺得這具只會給自己帶來痛苦的身體還能廢物利用,給科學發展、給其他人類提供一些最後的科研價值,那他也不枉了這一生。
不明白為什麼他明明已經放棄充滿痛苦的一生,應該萬事寂滅得到解脫,卻偏偏靈魂彷彿被凝固在了身體之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體的晶核被取出,然後立刻放入了另外一具身體之內。
然後他毫無知覺的身體被當成廢物一樣的浸泡進入器皿內,推入了一間儲藏室裡,然後開始了暗無天日的囚困。
他不明白,說好了他的身體會被拿來進行科研的呢?為什麼似乎只有那顆晶核有用?
他的角膜、他的器官、他的身體,難道不應該是寶貴的醫學和科研材料嗎?
為什麼只是這樣草率地猶如標本一樣的存放?
從小的時候父母親迷信,說有些亡靈執念沒消,怨念不平,就會被困在死亡之處,徘徊著尋找替死鬼。
他難道變成了這樣的怨鬼?
但是他有什麼怨念?遺體不過是要腐爛的東西,對方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了,他這一生,自以為轟轟烈烈,其實無人在意。
似乎也沒什麼怨念,他麻木地想著,而在這沉寂的他幾乎以為自己是困在無間的寂寞地獄裡的漫長的時間裡,他終於還是在長久的虛無中,漸漸地虛弱下去,意識幽微飄閃,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已消亡了。
這一天,塵封已久的門被推開了,他看到了故人,他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他來,只覺得有些眼熟。
對方穿著暗影麻囚服,扣著鐐銬,脖子戴著項圈,這些熟悉的裝備意味著,對方是一個高階異能者重犯。
但和他同行的人叫他周耘,他終於記起來是誰。
他一生認識過太多的人。但這一位是自己的對門鄰居,他們在一起末世剛降臨的時候,短暫據守在三十樓。之後他回軍中,接受了異能激發試驗,投入了無盡的任務中。他經歷的事情太多,見過的人也太多,經歷過更多的生離死別,戰友一一犧牲,譚將軍去世,他在這世上早已無牽無掛。
但這位對門的鄰居,和自己一起度過末世剛來時的衝擊的人,他還是有著特別的好感的。
印象中他是個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的醫生,說話不多,為他診治針灸很細心,做菜非常有一手,是個很熱愛生活的人。
他怎麼會犯罪?不可能,他看到自己殺了病毒感染的彗星,眼睛紅了一整天,見到小孩變成的喪屍,會下不了手,是再心軟不過的平民。
但此刻周耘滿臉冷漠麻木枯藁,而聽那個滔滔不絕勸說他的人說著什麼恢復名譽,什麼恢復工作,卻字字誅心。
謀奪晶核?雙系晶核?他居然是雙系的五階高階異能者嗎?原來他居然這樣厲害了?也對,當時他急著回中州,在三楚倉促將他留下,那時候大家都還沒有意識到有異能的存在。
所以,自己那顆痛苦許久修煉養成的四階火系晶核,也是滿足了不知名的權貴?這才是勸說他捐獻遺體的初衷?什麼促進異能方面的醫學教育與科研發展,支援異能時代醫學研究以及和異能相關的疾病治療,都是欺騙自己?
所以自己的犧牲毫無價值?
他覺得自己應該生氣,但輕飄飄的沒有身體的自己生不起氣,他只是麻木,冰冷,漠然。
但那末世前短暫的萍水相逢相守了一個月的鄰居,在認出自己屍體的那一瞬間的驚怒,猝不及防地爆發,讓他出乎意料之外。
那些冰冷字字如刀地質問,那含著淚的怒氣勃勃的目光,他的爆發在非常短暫的時間,那能夠困住五階暗影麻囚服、項圈竟然被強行迸開。
他看著周耘召喚出千萬株藤蔓和仙人掌,將整個實驗室破壞,他看著昔日那個溫文靦腆甚至帶著學生氣的醫生冰冷地殺人,他看著無數護衛衝進來,然後被仙人掌絞殺。
他居然覺得痛快,他懷疑自己長時間在黑暗中作為鬼魂,他已經失去了人性,這似乎不對,但他感覺到痛快。
這世界上居然有人為了他而殺人。
他扭曲地想著,然後看到那些仙人掌將他整個器皿給包裹住,玻璃被活生生地擰裂,他的屍體被溫柔珍重地包裹著,他最後看到周耘含著淚看著他,伸手輕輕擦了擦他的臉,彷彿怕弄疼他一樣。然後無數的仙人掌包裹著他沉入了深深的泥土之內。
他感覺到瞭解脫,他終於入土為安,但他有一點點擔心,因為他看到周耘那一瞬間脆弱決絕的崩潰的目光,他應該也不想活了。
雖然他自己最後如同懦夫一樣放棄了生命,但他還是很希望那個為了他哭泣,為了他憤怒,為了他殺人的好鄰居,好好活下去。
他被沉入泥土中,感覺整個靈魂終於得到了放鬆,當被死和永眠的黑淵吸入之時,他心裡還想著:真想和周耘說一句,好好活著。
別學自己,做了逃兵。
徹底失去意識之間,他似乎聽到了隱隱的雷電聲,這讓他感覺到新鮮,畢竟他被關在那暗無天日的死寂中太久了,屬於大自然的雷電交加,讓他感覺到親切和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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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雷電在厚厚的雲層後隱隱轟鳴著,本該早入了春時,中州卻仍然籠罩在寒冷之中。
然而建造在荒郊野外偏僻隱蔽之處,本該是萬物凋敝凋零的暗谷,此刻卻已成為了變異植物肆虐的深谷。
怒草狅藤纏繞破壞著實驗室,粗獷彪悍的仙人掌突破著房頂、玻璃,絞殺敵人,原本山谷中的芒草野藤瘋狂地佔據、奪掠、攻取實驗室所有空間,恣意生長,自由流竄,繁榮茂盛地征服一切。
實驗室裡的護衛隊和人慌亂逃跑著,槍擊聲,唿喊聲交織著。
周耘站在高山之上,冷眼往下看著這自己親手製造的光怪陸離昏眩魔幻的混亂一幕,心如止水。
他操縱著深綠色量天尺重重包裹著關遠峰的遺骸,深深沉入了青山內。青山處處埋忠骨。
山上杜鵑花漫山遍野地開始開花,如火焰瞬間燒滿整座青山,熾熱爛漫如那個人赤誠忠貞的理想——就這樣,就這樣留在這裡,自己也在此歸去,從此陪伴他,青山野花在側,也算不錯的歸宿。
晶核無限催發,滿山的繁花猶如燃燒起來,怒草鬱樹,瘋狂生長,就是這樣,將身化於此,將來四野寂寂,他們魂靈有彼此陪伴,也不寂寞。
雲層翻滾醞釀半晌,終於霹靂一聲響,從天上降下了閃電,恰巧噼在了剛剛埋入遺骸的地方。紫白色的枝狀閃電驚心動魄,就在前方炸響,瞬間將他正要自決的程序給打斷。
他疾步上前,去檢視那雷電降下的地方,發現了一株小小如掌心大的仙人掌,青翠玲瓏。
他伸出手去輕輕觸控,仙人掌頂滋啦滋啦地放出了紫白色的網狀閃電,將他手掌微微電得發麻。這居然是一株閃電系的仙人掌。這是被雷擊後變異了嗎?
新生的仙人掌刺是毛茸茸的軟刺,生在剛剛葬下遺骸的地方,嬌嫩綠莖挺拔,泛著瑩亮飽滿的碧玉光澤,是新生命特有的勃勃生機,像地底下的英靈,在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提醒他生命之貴。
他凝視那株仙人掌半天,之前那熾盛的求死之心,不知不覺冷了下來。
忽然轉頭,數根量天尺猶如靈蛇攻擊向某一處:“什麼人!”
那邊很快一位男子舉著雙手走了出來:“等等周醫生!我沒有惡意!”他身後的數人遠遠站著,沒有靠近。
那男子在重重量天尺環繞下走進了幾步,竟然撲通雙膝跪下,直接磕了一個頭:“周醫生!我是秦晟城主推薦來的!他讓我來找您!我家將……我家主人需要您的醫治!”
周耘原本心中厭煩受到打擾,只想將人扔出去,但聽到秦晟的名字,他還是愣了下,問道:“秦晟怎麼樣了?”
那男子急切道:“他原本被人切了四肢挖了晶核雙目,如今卻完好無損回了北溟城,殺了之前欺負他的人,重新執掌了北溟城。”
“我家主人受小人暗害……受了……受了和秦城主一樣的傷,性命垂危,我聽說了秦城主的事,帶了我家主人去向他求醫。他指點讓我來找您,還讓我轉告說他手裡還有點事一時脫不了身,等脫身了一定來還恩。”
“但是我才到中州,就聽說您居然秘密被捕入獄了,我找軍中舊識打聽了很久,才打聽到您關押的地方,原本是要來解救您的……”
沒想到一過來便遇上了這樣的大場面,他原本只信了八分,但看了今晚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面,他完全相信了這位“周醫生”一定能治好葉將軍的!
但這位猶如神靈一樣的男子只是冷冰冰看了他一眼,眼底毫無感情,冰白的臉上寒霜凜冽,彷彿已沒了人的感情。
他只能咣咣咣又磕了幾個頭:“請周醫生救救我家主人,他發現了邪惡組織豢養暗影蝙蝠,暗影系的野獸,才被奸人所害!若是讓惡人放出那些暗影蝙蝠,喪屍病毒會輕而易舉毀滅一座城市!繼續這樣下去,世界會大亂的!”
世界好不好與他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那個人不在了。
周耘不為所動,轉眼看到那簇玲瓏的仙人掌,思考了一會兒,才問那男子:“你們打算怎麼離開中州?”
男子連忙道:“我們有直升機!只要周醫生願意和我們回去,立刻就能出發去北溟城!秦城主說了,他一定全力接待!”
他話音才落,卻看到周耘伸出了一隻白皙的手:“刀。”
男子一愣:“啊?”
周耘道:“借你佩刀一用。”
男子不假思索將腰間佩刀解下雙手遞給他,周耘隨手以藤蔓在下邊拾了一隻量杯上來,將刀拔出,反手插入泥地旋轉,將那株玲瓏可愛的仙人掌連根土剜出,放入量杯內拿起,將刀擲還給那男子:“走吧。”
死倒也不急於一時。
先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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