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國蠹 一 委屈的商人
“你們說,這當今......那位......是不是太貪財了,連守法商家的錢都搶?”
八月初十,一座客人不少卻不見喧鬧的酒樓中,二樓的雅間裡,幾個油光滿面的客人正在吃飯,其中一個胖子放下酒杯、壓著嗓音說道。
酒樓名為醉仙居,三進七間,上下三層,室內的空間頗為廣大,桌椅陳設皆是黃花梨、紫檀之類的名貴木材打製,泛著上好木質特有的溫潤光華,牆上疏淡地掛著一些書法立軸和意境幽遠的山水畫,整座酒樓,沒有金銀珠玉堆砌的富麗浮華,卻於木紋書墨之間隱隱透出山高水遠的悠遠大氣。
這樣的一座酒樓,在京城,當然是在棋盤街附近。
棋盤街本身呈十字形,所處地塊方方正正,十字形的街道將這方方正正的地塊劃分的類似於圍棋棋盤,所以被老百姓稱為棋盤街。
十字形的棋盤街,南接正陽門,北至大曌門,東西分別是東江米巷、西江米巷。大曌門是千步廊這片御前廣場的南端,也是唯一一座以國號命名的城門,千步廊北端就是皇城正門承天門,千步廊東西兩側牆外就是朝廷各部寺,左文右武。此時皇宮坐北朝南,皇帝面南背北,所以是左為東右為西,與後世相反,故而千步廊左側、即東側是吏部、戶部等六部,還有宗人府、欽天監等朝廷機構,右側、即西側除都察院以外,都是鸞儀衛、刑部、大理寺、前後左右中五軍都督府、錦衣衛等強力機構。
棋盤街往南出了正陽門就是外城,棋盤街因此也就成了內城與外城的交匯地帶;東西長安街又不許平民進入行走,因此棋盤街又成了東城與西城的交通樞紐,加之這些朝廷部寺的存在,棋盤街便成了最接近各部寺且允許老百姓行走的地方,故而每逢散朝,打探訊息的包打聽、求人辦事的商賈、吃酒的官員、或興訟或救人的訟師與中人便匯聚於此,以至於這附近十分繁華,可謂是商旅雲集、酒樓林立,實在是內外城交界處的黃金地帶。
大曌京城的內城與外城,準確地說,實際上稱為北城和南城更確切。
洪武太祖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之後,將成祖也就是當時的燕王封在燕京。成祖定都燕京之後,覺得燕京作為京城太小了,於是將燕京城向南拓展兩百七十丈,形成了嘉靖以前的京城模樣:南至正陽門,北至德勝門,東至朝陽門,西至阜成門,一座東西九里、南北七里接近正方形的城池。
永樂大帝擴建之後,在承天門、也就是後世的天*安門外左右各約五百五十丈的位置又修建了東西相對的左長安門和右長安門,自此,承天門前、左右長安門兩門之間的這條大街就是長安街,民間亦常稱之為天街,只因天街上的承天門就是皇城正門,入此門則入天家。
在承天門之南千步之外、正陽門之內又修建了大曌門,大曌門至承天門之間就是隻有皇帝才能行走的御道,御道外圍以廊廡圍合成御前宮廷廣場,稱為千步廊。普通的文武大臣想進皇城,只能在千步廊的牆外,繞到承天門外長安街東西兩端的左右長安門進入長安街,沿長安街行走至承天門,入承天門進入皇城。
嘉靖帝在嘉靖三十二年的時候為抵禦北虜,意欲再次擴大京城的規模,準備在永樂大帝的京城之外再修一圈城牆,周長近六十四里,將原有之京城包圍在內,如此,原有的京城就被稱為內城,內城牆與外城牆之間的區域自然就是外城。
只是如此規模的建造,耗費的銀錢與民夫人力算下來必然巨大無比。事實也是如此,嘉靖帝的南城牆修建完了中間一段、也就是此時大曌京城最南側安定門所在的城牆之後,嘉靖的朝廷財政便難以承受,服徭役的百姓更是怨聲載道,於是外城計劃作廢,已經修建的南城牆中段也不再向兩側延伸,而是直接向北折返,與永樂大帝京城的南城牆東西兩個牆角相連,從此形成了一片新的城區,位在永樂大帝京城城池之南,只因原有的意圖是修一座外城,所以這南部的新城區就稱為外城而不稱南城,而永樂大帝的京城就稱為內城而不稱北城,不瞭解這段歷史的人往往不明白這內外究竟內在哪裡外在哪裡,實際上內城就是北城,外城就是南城,二者的分界線是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所在的城牆。
今日恰逢八月第一個休沐日,八月初十,來吃飯的官員很少,棋盤街這酒樓的雅間便比平時空一些,但在這日常官員匯聚之地,胖子的說話聲卻依舊不敢放大。
大曌官服不取紫色,胖子身穿一件不犯忌諱的醬紫色綢衫,領口上圓圓的大臉把眼睛都擠成了一條縫,額頭上的汗珠都顯得油乎乎。雖說衣衫不犯忌諱,胖子頭上卻還是戴了一頂本不許商人穿戴的金絲凌雲巾,雙手上則戴著三個寬大的金戒指,金戒指上面分別鑲嵌著緬甸翡翠、和田美玉和來自極西之地的紅寶石,顯見身家不菲。露出袖口之外的雙手也異常圓潤,幾乎胖成了饅頭,端起酒杯的時候,陷在胖手中的酒杯都顯得小了許多。
“搶商家的錢?羅兄這是從何說起?那位......是哪位?”對面的方巾錦衣瘦子一聽有人要搶商家的錢,嘴裡嚼著的菜還沒嚥下去就十分敏感地問胖子,兩顆眼珠滴熘亂轉,配上唇上兩撇八字短鬚,十足的一隻機警偷食的老鼠。
胖子剛要說話,他旁邊坐的中年人把筷子一放,瞥了一眼胖子說道:“二位兄弟慎言。羅胖子,咱們坐到一起,求的是財,莫談國事,須知禍從口出。”
“嘿嘿,崔兄,這不是就咱們幾個嗎,人多了我也就不說了。”胖子嘿嘿一笑,圓臉和脖子上的肉隨著他的笑聲微微顫動。
瘦子還沒得到答案,尤其是涉及到錢財,不免有些著急,“崔兄,小弟本小利薄,受不得大風浪,還是讓羅兄說說,到底是誰要搶咱們的錢,小弟也好有個準備不是?”
那位崔兄沉吟著沒再說話,羅胖子看了穩重的崔兄一眼,放下胖手中的酒杯,油光水滑的小蘿蔔一樣的食指向天上點了兩下,嘿嘿笑道:“還能是哪位?就是當今天下木匠手藝最好的那位,至於被搶的,就是從介休到張家口的那幾個老西子。”
瘦子訊息不是很靈通,平時只顧著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悶頭賺錢,看著胖子的手勢,遲疑的問道:“天下木匠手藝最好的?那、那、那不是......”
“什麼不是?就是。跑口外的那十幾個大商家都被抄了家,給安到腦袋上的還都是殺頭的罪名,如今正在押赴京城,再有幾天就要到啦。”訊息靈通的羅胖子一雙胖手扶在桌子上,有些輕蔑的搶白了錦衣瘦子一句。隨著聲音的壓低,圓滾滾的身子也隨之伏低前傾,粗短的脖子往前抻著。
“啊?跑口外的那幾家可是拔根汗毛都比我腰粗,家家地裡都埋著銀冬瓜,族中子弟也多有做官的,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主,他們都被抄家了?羅胖子,你這訊息準嗎?”錦衣瘦子聞言大為驚訝,袖子把酒杯都拂倒了,酒灑到腿上都沒在意,急急問話。
穩重的中年商人聞言也是眉頭緊皺,手中捏著筷子也不動,只是盯著眼前的酒杯,不知在想什麼。
羅胖子仰脖子喝了一杯酒,酒杯頓在桌上,往後一靠,大手一揮,“這還有假,這種事誰敢造謠?東廠、錦衣衛都去了,而且不是一個兩個,據說是傾巢而出,不瞞你們說......”說到這,胖子的聲音壓到了最低,顯得低沉而沙啞,“連許顯純都去了。我家一個掌櫃與一位公公有些交情,在半路上碰到了他們往京城押送人犯的車隊,悄悄聊了兩句。大概是因為人已經抓到手了,所以那位公公才肯說上幾句。我家掌櫃也因此快馬加鞭回來報訊。此事千真萬確,不只是我,最遲明天,在山西那邊有生意的差不多也都該知道了。唉!從今以後,自求多福吧!”
傳到了胖子這裡,東廠和錦衣衛已經被傳成了“傾巢而出”。
穩重的中年人知道羅胖子跟山西那邊確實有不少生意往來,跟宮中也有些來往孝敬,聞言看向了羅胖子,“連許......大人都去了?羅老弟訊息如此靈通,為兄佩服。不知羅老弟可知此事內中的緣由?”
“起因細節倒是不知道,我家那掌櫃說廠衛此次口風甚緊,只隱約聽說是今上欽點的人頭姓名,說是通敵賣國,把糧食和鐵器、據說還有軍械和軍情都賣給了東奴。廠衛的人還說,除了出動了他們,暗中還有人盯著,連廠衛都不知道是誰。要不然他們也不會如此小心、口風如此之緊。對了,聽說連白桿兵都去了張家口,只是沒輪到他們動手,一夜之間那些家就都被拿下了。”羅胖子說到這再次不自覺地壓低了嗓音,身形隨著聲音愈發地矮了下去,弓腰低頭、越發顯胖。
“當今......今上,欽點?還把白桿兵都派去了?如此作為,豈不是天下商家人人自危?難道就不怕天下物議?”中年商人神情凝重,同樣壓著嗓音,弓著腰,腦袋不知不覺地接近了桌面。
“嗨!誰知道呢。之前不久不還派內操軍帶著邸報去各地,昭告天下有田者皆納賦,還要收商稅礦稅,連稅額都定了,現在這是等不及了吧?動手明搶了。唉!......”羅胖子說著搖搖頭,長嘆一聲,胖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黃金美玉的光芒在對面瘦子的眼裡閃過。
“咱們掙倆錢容易麼?見人三分笑, 風裡雨裡的奔波,年節壽誕、紅白喜事、金榜題名、添丁進口,哪一樣能落下?樣樣不落,不斷的孝敬。咱們掙的可都是實實在在的辛苦錢。”說話間,胖子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
“就是!咱們掙點小錢容易嗎......”瘦子聞言大有同感,放下筷子倒起了苦水,“再者說了,在商言商,這買賣一就是要賺錢、二就是得講信用,不賺錢叫什麼買賣人?對東奴也得講信用,東奴的錢能賺也要賺,總不能眼看著東奴上趕著來買糧食鐵器咱們卻不賣吧,那就不是買賣人。打仗是那些丘八的事,打不過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嘁......”瘦子撇著嘴,言語憤憤,嘴角鼠須上油光閃閃。
“確實,咱們關內和關外做生意也不是這幾年的事,也未必就是這十幾家起的頭,這已經是做了幾十上百年的買賣,在商言商,信譽第一,豈能說斷就斷了商路?”中年人也撫須點頭。
“就是,糧食也好、鐵器也罷,一個願買、一個願賣,再說咱們又沒拿刀殺人,也沒把鐵鍋打成刀劍。咱們大曌邊鎮的軍卒不一樣有刀有劍,還有紅夷大炮呢,打不過人家怨誰?跟咱們這些經商的有什麼關係?有本事他們該打勝仗打勝仗、咱們該賺錢賺錢,他們那邊打著東奴、咱們這邊賺著東奴的錢,那才是天朝大國呢!現在算什麼?打不過就拿咱們商人出氣?真是的......咱們商人唯一的講究就是有買有賣、信譽第一。”瘦子再次憤憤不平。
話音雖低,筷子卻啪的一聲義憤填膺地拍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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