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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蠹 二 收網
皇極殿偏殿中,李邦華、袁可立二位新任的左都御史面色難看的向皇帝王戰施了一禮。孫承宗、黃立極等幾位閣老也在,眼簾微垂,如同入定。
七月下旬的時候,王戰看到了在山西的東廠和錦衣衛各自發回的詳細密報之後,果斷下旨:抓捕、抄家。
旨意是由秦良玉帶過去的,表面上的旨意是讓三千白桿兵長途實戰拉練,適應北地作戰,實際上的旨意只有秦良玉知道:直撲張家口,配合廠衛,以備一旦抓捕有變,以此強軍應之。只因這些商家的軍中勢力多在張家口一帶,雖外戰外行、對北虜沒什麼戰力,但是一旦狗急跳牆、對廠衛動手,還是有一定殺傷力的,王戰擔心當地的內操軍不夠強力。
秦良玉率白桿兵到達之後,秘密通知各地廠衛,然後張家口、陽和、大同、太原、太谷、祁縣、平遙、長治、介休等地按照約定的時辰同時動手。
八大家還有另外的幾家比較大的商人家族,上至族長,下至門房,尤其是在邊鎮或帶兵、或屯墾的武將子侄,一夕之間全部被抓捕歸案,全部是在床上被揪起來的,沒有一家能掀起半點實質的風浪,白桿兵沒能得到機會一顯身手。
由此也可以看出,東廠和錦衣衛這幫傢伙,如果有人能強有力的控制,他們的能力發揮出來還是很強的。
另一方面,此時的武將,也確實遠沒有達到彼世崇禎中後期的時候那種聽調不聽宣的跋扈樣子;此時的聖旨,威力還是很大的,仍然可稱天威。此種天威,令得就算走漏了風聲也未必一定就會怎麼樣,不過王戰的保密手段,尤其是勒在脖子上的三千萬兩,還是令廠衛小心無比,將這種不大的可能也消除了。畢竟廠衛也怕死,三千萬兩,讓他們清楚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這威脅不僅來自於皇帝,更直接來自於被查的人——金額太大了。他們很清楚,那些官商勾結的本地將官未必會公然起兵,但是為了三千萬兩、為了自家族中幾百口人,暗中害死查案的人還是很正常的。
不過持械反抗、擁兵造反這種實質的風浪掀不起來,輿論的風波卻是不小。士紳地主、各行各業的商人都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反對的聲音頗大,在商人群體之中對皇帝的非議也是甚囂塵上,他們的聲音透過各自熟識計程車子、官員或族中做官的子弟傳到了朝堂之上。也因此,農歷八月的風雖已經不再那般燥熱,李邦華、袁可立等人的情緒卻是十分激動,在這本該休息的日子仍然來到了幹清宮。
孫承宗雖未動聲色,卻是已經打定了主意。他是發自內心地想把皇帝學生和李邦華等人的君臣關係調和好。
“聖上因何有此等......舉動?居然還以拉練之名將秦將軍也調去,是要掠之於商嗎?”剛施完禮的李邦華還是沒忍住,沒等皇帝先說話,自己先問出了口。問話中,他的聲音頓挫了一下,終究還是將“舉動”前面的“暴虐”二字嚥了下去,但後面的話其實更難聽,簡直可以說是誅心,在皇帝面前,簡直足以致命。
之前不知,現在李邦華等人自然明白皇帝忽然讓秦良玉白桿兵拉練到張家口的真意。
“李愛卿不要急,看看這些就知道了。守法經營的商人,朕一絲一毫都不會動。”王戰並不因李邦華話中之意而生氣,微笑著說道。
話音未落,劉若愚就將一摞厚厚的密報、帳冊搬了過來,擺在了幾位大臣面前的几案之上。
“諸位大人也一起看看。”說著,王戰自己也拿起一本桌上原有的,卻不是奏摺的樣子,更像是民間的書信,單獨擺放在一處。
李邦華有些遲疑的拿起了一份密報。孫承宗等幾位閣老在王戰的示意下也一人拿起一本觀看,一看之下,臉色逐漸變得十分難看,漸至額頭青筋暴跳,以這些大儒非凡的養氣功夫都有些壓制不住。
看了東廠、錦衣衛分別發回的密報,看著那一摞摞的帳冊,看著這些晉商的家主與東金的來往書信,還有掌櫃、帳房按著紅指印的證人證言,李邦華憤怒得鬍鬚亂顫:“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若真是如此,這些晉商簡直是喪心病狂,名為商人,實為國蠹、國賊。”
其他幾位閣老也是怒發如狂,痛斥不已。
“介休范家,國初便進行邊塞貿易,行中傳言,家資數百萬,現家主範永鬥。今查實,范家一直與東奴貿易,賣與東奴大量的糧食、食鹽、精鐵以及成品刀劍鎧甲,所收受之財物皆為東奴搶掠我大曌百姓所得之金銀首飾、絲綢布帛,沿途口塞屯堡將官皆參與其中,或被收買,或為其子弟、女婿。帳冊、帳房口供、行走塞外的商隊口供俱全。現銀二百萬餘,田產三十萬餘畝,張家口、太原、大同、晉城、長治等地皆有其店鋪,涉及糧油、棉布、絲綢、皮貨、雜貨、石炭、茶葉、藥材、鐵器等諸多行業......”
“靈石縣王家,家主王登庫......”
......
一本本奏疏、口供、帳冊翻閱過去,觸目驚心。翻閱許久,眾人才漸漸沉靜下來。
不過靜下來半晌之後,李邦華還是皺著眉說道:“微臣雖痛恨此等見利忘義的奸商,然此等大案未經五......三法司審訊,未經南、北都察院監察,定下此等罪名,實為不妥,於聖上、於朝廷不利。民間皆知,廠衛最能屈打成招,此事如此處理不能服眾。”
李邦華為人為官,向來是公義大過私利,何況他向來兩袖清風,與晉商並無什麼瓜葛。他既然極為讚賞皇帝設立的監察體制,自然就反對未審而定罪,只不過言語之間還不是很習慣三法司變成五法司、而都察院又不再參與審案、只監督審案的人。
聽了李邦華的話,王戰不但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心中有些小得意:朕選人選得很合適呀。
此時的李邦華還沒有彼世整頓京營之後的重挫,沒有被官紳大網所捆縛窒息,所以仍然是意氣風發的,保持著毫不圓融的剛直姿態,說話遠不如大多數文官婉轉,極易得罪人。他與袁可立執掌南、北都察院可謂是末世濁流中的兩塊礁石,任你天風海雨,我自巋然不動。
袁可立和幾位閣老倒是沒什麼,但此時他這番話落到殿上值守的太監和錦衣衛的耳中,其實是很不中聽的。好在現在殿上這些太監和錦衣衛已經都是新軍中人,有了明朗的前途,經過了王戰的思想改造,以天子門生自居,倒不至於記恨在心。
“朕當然知道不妥。不過,朕親自定下的法度,豈能不遵守?所以朕並沒有定罪,朕讓廠衛將所有的人員押回來,一切證據移交三法司,待三法司在南、北都察院和六科的監督之下進行審訊之後才可定論。那些帳房掌櫃的供詞也不是屈打成招得來,是朕教了他們一個審訊的小技巧罷了。”王戰鄭重地說道,“不過,如果一切屬實,那可不僅僅是國蠹,那是賣國賊、是漢奸。”
聽到皇帝說沒有屈打成招,心中對於如何取得這麼多、這麼詳細的口供雖還有些疑惑,李邦華的臉色卻還是好了許多。
王戰確實教給東廠和錦衣衛一個技巧,只有一個:分開審訊。以廠衛的經驗對此自然是舉一反三,領會深刻,或者他們原本就精通此道,只不過王戰不知道罷了。
錦衣衛和東廠太監把每一個人都分開,單獨審訊時言語間略加敲打,只這一個技巧就讓那些帳房掌櫃、平時極為可靠的家生子夥計、甚至稍微遠一些的旁支子弟異常主動,生怕自己說的少了,生怕自己沒說的被別人說了。各人的證詞被廠衛充分利用,用彼此的證詞敲打彼此,所得證詞越來越多,如同滾雪球一般。所以王戰沒說假話,那些按著手印的證詞確實絕大多數不是屈打成招得來的,而是在精神壓力下、在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理下吐出來的。
當然,也有極少數身踞要職的,比如某些帳房,死忠死硬,這種情況下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當然少不得廠衛的拿手酷刑,只不過這樣死硬的終究是極少數。
王戰之所以讓廠衛這樣審訊,也是因為本身不喜歡屈打成招。王戰想得很明白,在這個沒有高科技手段的時代,有時難免刑訊,尤其是涉及兇殺盜搶、國家安危、前線軍機的時候,涉及的人很少甚至只有一個,自然沒有人證,如果物證也沒發現,偏又涉及國家安危,有嫌疑,這時候不刑訊是不行的,那絕對是因小失大。王戰自然不會如此迂腐,不過終究還是希望刑訊越少越好。
事實上,對於那些死硬的人, 許顯純的刑訊此次居功至偉。
田爾耕、許顯純能混到如此位置,當然不是隻會熘須拍馬之人。他們很清楚,皇帝既然說出了三千萬兩,既然皇帝說的那些名字都真實存在,那如果拿不回去三千萬兩,抓不出十個八個大戶,恐怕缺的銀子就要拿廠衛的人頭、或者說自己的人頭去補——只憑皇帝的新政、施行新政的那些綿密的措施、還有皇帝的新軍,他們就清清楚楚,今時不同往日了。
反過來,皇帝金口玉言明確許諾,此次事成,拿出一成的髒產進行賞賜。可謂是美味厚賞與奪命毒藥都擺在桌面上,只看你選哪一個。
於是,對於那些死硬的人,許顯純親自動手——結果很自然,除了當年的楊漣和左光斗那樣的人,沒人能挺得住。
而在整個行動的保密方面,除了皇帝的警告,除了九千歲的警告,田爾耕、許顯純也對手下辦案的錦衣衛施以了極大的威壓——直截了當、累及滿門的死亡威脅。
不只是田爾耕、許顯純,客氏的兒子侯國興,弟弟客光先,魏忠賢的兄長魏釗,雖然草包一些,但他們既得了魏忠賢的警示,平素也比較信服田、許二人的狡計,所以他們也是一同施壓,令得此次行動前所未有的密不透風。
結果就是成果喜人。
“漢奸?聖上此稱唿一針見血,足見英明,然聖上為何不事先告知臣等,也免得天下議論紛紛。”李邦華語態仍然是臣子的禮儀,但不解中仍然隱隱透著些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不滿。
袁可立等人也等待著皇帝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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