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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政 三 公私分明,放棄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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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那......聖上的內府,呃......”戶部尚書郭允厚震驚到張口結舌,心跳加速、血氣上湧,連臉色都有些潮紅了,終於在呆滯半晌後澀聲發問。

“看來愛卿沒有仔細聽朕說話。一個月之前,朕對商稅礦稅和稅監進行安排的時候,不是已經說了,全部稅賦進入國庫。方才愛卿也沒聽錯,內府十庫,明年不再收取任何銀糧與實物,全部稅賦,進入國庫。”對於郭允厚的不敢置信,王戰微笑著給以肯定。

“哄......”

“全部?......”

雖然人數遠不及大朝會,偏殿內瞬間還是掀起一陣低低的聲浪,震驚得到了肯定,這些大臣實在是控制不住了。誰能想到,全部稅賦進入國庫,這個“全部”會包括光祿寺和內附十庫?聽到了全部,但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到是這樣的“全部”,這個全部囊括了皇家的衣食住行、囊括了皇家的大部分財富。

偏殿內,一向講究養氣功夫的朝堂大佬們,只剩粗重而急促的唿吸聲。

“聖上,您是說......以後......全部稅賦進入國庫?那皇家的諸般花銷?......”半晌後,已經得到了回答、已經是面紅耳赤的郭允厚還是難以置信:皇帝的內府居然不爭奪稅款了?

郭允厚話一出口,偏殿內瞬間又靜了下來。聽到郭允厚直接問出皇家的諸般花銷,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屏息等待,等待皇帝的回答。

郭允厚如此難以置信是有原因的,如果知道了大曌稅賦的構成,知道了內府十庫的財富來源與財富金額,那就完全可以理解郭允厚的難以置信了:

大曌的稅賦,大致說起來,分為田賦和商稅兩部分;而商稅這部分十分分散複雜,大體也可以分為兩部分:住稅和過稅。

住稅,也稱市稅,通俗的說,就是紮根當地經營的市面店鋪、當然也包括集市上早出晚歸的地攤,所有擺攤開店者交的商稅。如正統年間規定的“緞子鋪,每季納鈔一百貫,油、磨、糖、機、粉、茶、食、木植、剪裁、繡作等鋪,每季納鈔三十六貫”,這些都是商鋪所繳納的住稅,而且是定額稅,固定就是那些,簡單明瞭。

全國各地的住稅基本上就地使用消耗了,用於官吏俸祿、附近駐軍的軍餉,農田水利以及賑災等等,並不運到京城。

對於偷漏稅的店鋪,“給予由貼執照,每月一次點視查考,如違期不納及隱瞞不報者,一律治罪,仍罰鈔一千貫”,罰款偷漏稅額的十倍至三十倍。

住稅中有一種叫做官店錢。官店,後來也叫皇店,比如寶和店就是皇店,除了經營皇莊農產和內廷工匠的手工出產之外,這種店最大的功能是收稅:專門供南來北往的客商存放大宗貨物,同時清點貨值並收稅,有點類似於後世的海關保稅區。

另外也有一些在生產環節就徵收的商稅,比如酒稅和醋稅,直接向生產的作坊徵收,也算作住稅大類當中。

過稅,顧名思義,就是經過的商旅交的商稅。經過哪裡呢?就是大曌在各地設立的收稅的關卡,名為鈔關、宣課司、稅課局、榷關、稅廠、抽分廠的都是收稅的地方。過稅主要是鈔關稅、抽分稅、門稅、淮安四稅等有限幾種。

運河上的鈔關稅也不是按照漕船上的貨物徵收的,而是按漕船大小,確切的說按船頭寬窄徵收的。不管你運什麼,運貨的船頭寬五尺,稅十五貫,船頭寬三丈六尺,稅一百貫,中間按船頭寬窄大小不同分為二十貫、四十貫、六十貫三個等級。這種徵稅方式,對於運送珍貴貨物的商人極其有利。

然而,雖然對於商人已經極其有利,但是商人們仍不滿足,還要想方設法的減少運河上的鈔關稅。

最初鈔關稅無定額,實徵實解,一百船貨物徵兩千貫,一千船貨物就徵兩萬貫,很公平,在任何世道都是很正常的一件普通政務——但大曌商人們不願意。景泰年之後,在文臣士子們的努力下,鈔關稅終於變成了定額稅,各鈔關設定了固定的稅收定額,收夠了數便不許再收,哪怕又有一萬船貨物經過也不許收。

除了想家中商業一文不納,這種定額也是總督運河漕運的李三才對於萬歷帝派出太監直接插手運河稅收反應那麼激烈的原因之一——僅有的肥缺怎麼能容忍別人插手?定額稅就固定那麼多,太監收走的多了,經他李三才手的必然就少了,完全是蹺蹺板的關係。再者說,很多被他免稅或低稅透過的商家是必然要奉上好處的,可是這些人一旦被太監收了稅,自然就不會再給他好處了,就算給也就是維持個臉面,絕不會再給原來那麼多了,他怎麼會不激烈?

而現在大曌皇帝的內府十庫中,大約也有一半約二百萬就來自於鈔關稅,“本色錢鈔歸內庫以備賞賜,折色銀兩歸太倉以備邊儲”,連同本色實物,按銀子計算的話,每年進入內府的東西差不多有四五百萬兩——這四五百萬兩當然不可能都花在皇帝身上,幾萬甚至傳說中的十幾萬太監宮女的吃穿用度的花銷都在這裡。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巨大的利益。

如今皇帝說“全部稅賦進入國庫”,雖然說得清清楚楚,但想到如此巨大的利益,郭允厚怎能不驚訝萬分?所以還是忍不住再問一遍,諸大臣也忍不住想再聽一遍。

“朕不是早就說過嗎,要事先做出下一年的預算。皇家的花銷也一樣,比如宮內的飲食、穿戴,宮女、太監的花銷,宮殿的修繕維護,同樣可以由內府報出預算,朕與各部審議後敲定,以後年年按此支取。從此之後,內府不再收儲大量的金銀與各種物料。”對於郭允厚的再次發問,王戰再次耐心地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諸朝廷大員再次見識到了皇帝正人先正己的作風,崔成秀和吳淳夫等人亦從冰窟窿深處漂了起來:皇帝對自己下手也這麼狠吶!從此沒了財權......也不算冤。

“聖上,聖上愛護天下百姓,更是以身作則,垂範天下,微臣深感欽佩,然亦不可不顧天家體面,內府十庫不再收取任何實物,聖上與皇后參加儀典,萬一失了體面,實為不美,此為其一;其二,聖上對有功之臣、邊關將士的賞賜又從何而出?不若內府還是適當收取一些,只是可以酌情減少一些。”卻是劉宗周看不下去了,站了起來。

無論有多少大臣恨不得皇帝成為窮鬼、恨不得皇帝的內府錢財全部注入國庫、再透過國庫把錢糧都分潤到自己兜裡,劉宗周絕不在此列。劉宗周希望皇帝愛民,希望皇帝不要與民爭利,但亦極重上下有序、上下尊卑,劉宗周絕不願意皇帝失了體面,絕不會因為自己的貪婪而希望皇帝無限度的退讓。

“是呀,聖上,萬不可損了天家體面。”黃立極等人紛紛反對。

所有人都知道劉宗周說的是常識。大曌皇帝對臣子的賞賜都是出自內府,也就是皇帝的私房錢,這是皇帝的恩典。如今內府不再分走稅款金銀和本色實物,沒了私房錢,那還怎麼恩典?

“無妨,鳳冠首飾之類,什麼時候壞了再換,不壞就代代相傳。再以皇宮為例,朕對宮殿進行的避雷改造眾位愛卿都已知曉,有了這避雷設施,不說絕對不會,至少因雷擊而起火的可能已經變得很小,大殿自然便不用一次又一次的重建,只要日常維護即可,許多物料便輕易用不到了,明年也就不必為皇宮留下大筆銀子,只要工部對某些需要上漆、換瓦的日常維護進行預估,列出計劃、做出預算,用什麼不用什麼,條目清晰,第二年需要用什麼物料,提前按預估金額由戶部備下銀錢,按計劃安排給地方官府就是了,哪還需要再堆滿庫的東西?”

“至於賞賜,朕以為諸公可以結合張居正的考成法,議出一部獎懲條目更清晰細緻的考成法,包括軍、工亦是如此,以後賞功罰過皆按此法,朝廷諸公與朕審議之後,當賞則賞,由戶部撥付,都察院與六科監督,不必非要從朕的兜裡走一遭。朕若真愛民,文臣武將、天下百姓自會感到恩典,朕若假愛民,親手從兜裡掏出金銀也沒用,早晚會被看穿。愛卿們不必擔心,坐下吧,這些都是小事。”

“最重要的還是國家大事,朝廷手中的錢糧太少了,每每捉襟見肘。”前面輕描淡寫,說到此處,王戰卻是忍不住的暗自嘆息,嘆息中自然也有強烈的鄙視。

李三才面對運河稅監反應激烈,其實王戰在看史書時也很激烈:許多人說明朝商稅太重了,王戰對此是嗤之以鼻,僅僅從鈔關稅變成定額稅這件事就足夠王戰大罵東林及其背後商人的無恥。

洪武太祖規定,商稅“三十稅一”,也就是百分之三點三三,古往今來,還有更低的商稅嗎?但就是這麼低,大曌的大商人們也不想交, 畢竟百萬兩還是要繳納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兩,怎麼看也是一筆大錢,心疼。而對於一般的市肆店鋪比如米店來說,每個月十二貫寶鈔,實際交銀子的話只需要折銀四兩、一年四十八兩,大明哪一個米店老闆是一年拿不出四十八兩銀子的人?

就這樣,對於過一船貨收一船稅這等再正常、再公平不過的稅收政務他們也要推翻。明明每一年能過十萬船,按一船平均六十貫考慮,朝廷可以收六百萬的稅,但他們非得鼓動大臣設立定額。比如說設立三百萬的定額,今年運河上收夠三百萬之後便停止徵收,讓朝廷活生生損失三百萬的稅收,每年。

所以王戰覺得,明末兵戰無錢、財政破產,恰恰就在於大明的商人與文臣太無恥、商稅太低了;不但低,商人集團或說官商集團還裹挾了大明的政策與律法,使得商稅的稅額始終不能提高;不但不能提高,還要降低、變成定額稅;連針對行商的各地的鈔關都很少,偌大一個國家,一千三百多個縣,最多時全國也只有十五處鈔關;就這樣還越變越少,崇禎時只剩了十一處,能收鈔關稅的地方基本上就只有兩京和運河漕運一線。這種稅收狀況,惡果就是國家大事所需的錢糧只能向最窮苦的農民盤剝,而農民則只剩豁出命去造反一途。

“......”

對於放棄這般巨大的利益如此的淡然,連對臣子的恩典都看得那麼淡,轉而就去操心國家大事——面對皇帝的此等表現,眾人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感覺皇帝這真是向著三代聖王、堯舜禹湯的方向一路闊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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