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財政 二 建立中樞
“這樣做是為了建立大曌唯一的財政中樞,為了事權一統、通盤慮事,為了能夠集中力量做利於國家百姓長遠的大事。”對於郭允厚的疑問,王戰言簡意賅的先給了個大意。
聽到皇帝的回答,群臣都開始凝神思索,尤其是關乎切身利益的各部寺尚書、侍郎們。
戶部,兵部,工部,太僕寺,光祿寺,內府十庫,各自都掌握著大額的財富,每年這些部寺都要報上一大堆需要花錢的事情,然而國事卻每況愈下。
所有這些部門的財政權力互不隸屬,都直接向皇帝負責,弊端之一是在政務上朝廷難有統一規劃,難以實行一以貫之的長久的全面的建設;弊端之二就是部門利益蓋過了國家利益,往往為了部門利益而推動朝廷決策,無益於大政、無益於萬民,且貪腐舞弊各種花樣層出不窮;弊端之三就是皇帝一旦大肆花銷,比如賞賜親族,無人能夠制約。就算戶部頂住了,也不能保證各個都能頂住,所以皇帝連太僕寺買戰馬的馬價銀都能挪用。而即使用於正經事,由於缺少制約,經手之人也會大肆貪瀆。
眼前大曌政務上最明顯的惡例就是軍需和軍餉,居然不是由戶部統一撥付,也不是兵部全權負責,而是戶部負責三分之二,兵部負責三分之一,經常互相推諉。具體來說,此時大致已經成型的定例是鎧甲兵刃、金鼓旗幟由兵部負責,調動之時的行糧、路費則由戶部負責,而軍餉則由戶部提供七成,兵部提供三成,效率低下,扯皮不斷。最可笑的是就連修繕長城也是如此分攤,這還是皇帝居中裁斷的結果,皇帝裁斷之前是無窮的嘴仗。
不用說王戰讀過的史書,身為皇帝,眼前大曌的現實確實就是如此,所以當初將東廠和錦衣衛派去山西追查通敵晉商的時候,王戰就想到了利用抄沒的髒銀建立銀行——皇曌銀莊,改變這種“亂”,改變大曌沒有統一籌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到處貼補丁又缺乏監督制約的狀況。
所以在將許顯純等廠衛派往張家口和山西的第二天,王戰就召見了閣老、工部和各部寺的頭腦,商議了在地方上將太倉、銀莊和商行的建設鋪開的事宜,並且立即開始建設,包括對地方糧倉的改造,只不過當時王戰也沒說名稱,誰都不知道這些建設的背後是為什麼,只知道當時皇帝專斷異常。
而之所以召見各部寺,就是因為大曌財權的分散,就是為了分散在各部寺的錢糧,比如掛右副都御史銜的太僕寺卿兼工部右侍郎吳淳夫,他手裡可是握著太僕寺至少幾十萬兩銀子,崔成秀身為實權工部尚書,手裡也有節慎庫和數不清的實物。
沒有錢糧是搞不了改造和建設的——王戰手裡內庫的財富還要用到最緊急的練兵制械上,決不能用到土木建設上,也堅決不肯預支動用將來的晉商髒銀。
崔成秀、吳淳夫這些人都不是遇什麼事都要反對一下的那種大臣——他們對魏忠賢可不是簡單的依附、互相利用,而是放棄尊嚴的極度諂媚。他們可以認一個斷子絕孫的太監當乾爹,與王永光、王紹徽、黃立極等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崔成秀、吳淳夫能對魏忠賢一個太監諂媚成那副樣子,他們又怎麼可能忤逆皇帝的意思?這個皇帝還眼看著一天一變的精明強幹,練兵不過一個月就練出了那等強軍,據說還指名道姓的要查抄天下有數的晉商——他們自然是忠實的執行皇帝的意志。何況,在他們眼裡,只要建設就有油水,皇帝英明?不過是收斂一些、少弄些油水罷了。
如今,皇帝要求的第一批已經完成,就等銀子、貨品入庫了。
京城的銀莊和軍榮商行都建在了位於宣武門外的外城之中,沒用崔成秀他們操太多心,直接由建設王恭廠和陸軍學院的工匠來建設,崔成秀和薛鳳祥操心的是京城之外的幾個地方,駐紮大軍的軍事重鎮,整修糧倉、修建皇曌軍榮商行和銀莊。
太倉、銀莊和軍榮商行,將來自然要推廣到全大曌,但短時間內王戰還不打算遍地開花。王戰準備調整軍事駐地,不再像以前一樣遍地開花,到處都有衛所,到處都有駐軍,王戰準備將軍隊主要調整到邊疆作戰方向,按東南西北設立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等戰區,除此之外設立一箇中樞龍武御林軍戰區。而銀莊就先設立在這些方向。
京城銀莊和軍榮商行的公事樓都是三層樓,高大巍峨,相當顯眼。銀莊下面都是銀庫,銀庫地面與四壁都是大青石,石縫間灌以銅汁,防止有人穴地而入——工部的節慎庫就被人這樣偷過。當然,沒人知道是不是裡應外合。
軍榮商行寬廣的後院建有一排排的青磚糧倉。糧倉形狀模仿的是古代的“金匱石室”,像黃土高原上的窯洞一樣,頂部也是拱形,只不過這些糧倉的拱頂全部用青磚築就,然後拱頂上面才是屋架和防雨的瓦片。東華門外儲存朝廷史冊、檔案的皇史宬大致也是這般構造,模仿的都是華夏古代儲藏典籍的“金匱石室”,首要的效能便在於防火。
“金匱石室”建築構造,完全是磚石所築,室內沒有任何木質的樑柱,頂部為磚石拱券,徹底消除了著火的可能,所以叫“石室”。皇史宬殿內有三尺多高的漢白玉臺座,臺座上是一百五十二口包鎏金銅皮的樟木箱,內建檔案典籍,是為“金匱”。大曌的皇史宬也叫表章庫,是嘉靖年間所建,佔地三畝多,為典型的“金匱石室”建築。
糧倉與皇史宬當然不完全相同。每一座糧倉都比皇史宬小上許多,但每十座糧倉肩並肩緊挨著,拱頂相連,互相支撐,在最外側砌上與糧倉側面垂直的厚厚的青磚支撐牆,撐住拱頂向外的撐力。整個糧倉,除了結實的包銅皮的木門和拱頂上的屋架,根本見不到木材,事實上木門的木材也見不到,完全被銅皮包的嚴嚴實實,即使一座拱頂下的糧食著火了,也完全波及不到相鄰的糧倉。
這樣的建築構造,當時在建造的時候就引起了京城百姓的極大興趣,當得知這是皇帝的主意、是為了防火之後,京城的百姓自然一傳十、十傳百,軍榮商行、皇曌銀莊的一些細節也在王戰有意的操縱下被老百姓“打聽”了出去,引起了老百姓更大的好奇,而這也正是王戰想要的。軍榮商行、皇曌銀莊的名聲就這麼被老百姓自主的傳開了。
現在,晉商的贓銀正在運來京城,晉商的糧食中有一大部分就近運往了陝西徐光啟那裡新建的軍榮商行,一部分集中向了山西、大同的軍榮商行——王戰沒敢把這些糧食投入當地的官倉,擔心被碩鼠吃盡,今明兩年可是還要指望這些糧食賑災呢。
晉商的各種店鋪正在發賣,後續至少還會有上千萬兩銀子。
晉商所有田產登記清楚,分給地不足五十畝的農家和願意定居下來的流民。
“名不正則言不順,朕首先要統一稱唿,避免混亂。以後朝廷儲存糧食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皇曌太倉。儲存銀子的地方也只有一個,就是皇曌銀莊。銀莊與太倉皆掌於戶部。以後諸位愛卿在奏疏公文中一律按此稱唿,不得以舊例各種稱唿混淆。只有如此,朝廷才能事權專一、全盤運籌,才能真正知道手裡有什麼、應該做什麼、能做什麼、才能預先算出一件大事是一年還是幾年才能做成。”
待群臣思索半晌後,王戰開始詳細解答郭允厚的疑問,再次強調事權的專一,同時繼續給大臣們灌輸著統籌與預算的理念。
諸大臣一聽之下就明白了:
現時大曌太倉的名字確實太多了,有稱為銀庫的,有稱為太倉庫的,有稱太倉銀庫的,還有把太倉的各個庫的名稱拿來用的,諸如老庫、中庫、新庫、窖房等等,連官府來往文牘奏疏上都不統一。加上大曌稅收當中有很多實物,且分散在多個部寺,年深日久,朝廷要想統計什麼、分析什麼極為困難,想要統籌做什麼自然也極為困難,總有拆東牆補西牆、零敲碎打的感覺。連戶部都不知道朝廷具體有多少收入、還能夠幹什麼,帳冊上的數字是根本不能作為幹實事的依據的。
如今皇帝將銀子和糧食都統一到太倉和銀莊,統一執掌於戶部,此後朝廷有多少錢可謂一目瞭然,想幹什麼事自然也知道是一年就行還是錢糧不足、必須分成幾年。
郭允厚有一種被餡餅砸到的感覺,張曉、蘇茂相也有同樣的感覺,三人都能感覺到周圍羨慕嫉妒的目光,只不過養氣功夫都是十足,面上都是雲淡風輕。
“只是,這樣一來,戶部的權柄就太大了,而工部和兵部,還有其他一些部寺呢?難道......”有的大臣在心裡迅速的反映出問題所在,目光瞟向了郭允厚。
“聖上,聖上如此安排,那工部的節慎庫,還有其他部寺的府庫該當如何?若都集中到戶部,營造、買馬諸事難免手續繁瑣......”崔成秀實在是忍不住了,勉強穩重的施了一禮,急急進言。
“朕說過的話你忘了?”王戰瞟了崔成秀一眼,“以後做什麼先在前一年列出計劃,做出預算,經過稽核,透過之後方可實行。擔心什麼手續繁多?提前計劃、提前稽核,到時候執行就是了,怎麼會耽誤事?你這次軍榮商行和皇曌銀莊的計劃和預算不就報的很好嗎?若將來有人到時候手忙腳亂,只能說明計劃不周、預算不細,任事之人能力不足。”
王戰這一眼令崔成秀如墜冰窟,一切心思和言語都被凍結了。
崔成秀都不再說話,吳淳夫等人更不敢開言了。
他們知道,之前崔成秀確是報了皇帝說的“預算”,但第一次報給皇帝的東西被皇帝批駁的體無完膚,崔呈秀出來的時候滿身冷汗,後背都透了。在皇帝的要求下,對應著圖紙,第二次報的預算精確到一方土、一塊磚,每個力役一天能挖多少土、工匠一天能砌多少磚、力役和工匠每天的工食銀是多少,都列得清清楚楚,最終造價比萬歷年間類似工程減少近四成,這才有了今天“很好”的評語。
他們更知道,當時做那第二份預算的時候,崔成秀對監丞和匠頭的態度可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硬是請教著監丞和匠頭,將預算對照著圖紙熟悉的七七八八——他們當然不知道,眼前的皇帝不禁今生,前世也是精於營造的。但他們現在知道,不能再說話了。
“禮部藥材銀,兵部柴薪銀、直堂銀,工部節慎庫,太僕寺馬價銀馬草銀,今年的銀子花光之後,不再向地方收取任何銀子與實物,原來由這些部寺收取存放的地方稅賦,明年開始,統歸戶部。”王戰一錘定音,確定了大曌前所未有的財政中樞。
禮部倒是沒什麼,本來就沒有幾個錢,崔成秀、吳淳夫等人卻實實在在被皇帝的話給砸到了冰窟窿的深處:節慎庫就這麼沒了?常盈庫就這麼沒了?武庫司的銀子就這麼沒了?全都歸戶部了?
掃了崔呈秀等人一眼,在他們的寒意與喪氣中,王戰接下來的話將他們徹底砸成了冰渣子,粉碎的冰渣子:
“給朕置辦膳食的光祿寺,還有內府十庫,明年以後也不再收取任何銀糧與實物,那些糧食布匹、珍珠美玉,朕不需要那麼多。皇后和愛妃們身上的金銀首飾、珍珠美玉又不是戴一年就爛了,要那麼多做什麼?都是民脂民膏。”
“啊?......”
“皇家的那些財富、那些體面、那些享受就這麼不要了?光祿寺......皇帝......就這麼輕描淡寫就......就放棄了內府十庫?”
包括一直比較鎮定的禮部和諸閣老,所有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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