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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啟賑災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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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白鬚老漢稱為徐大人的徐光啟就站在這田間地頭,身邊還有幾位大人和一部新軍。

“大人行事有方、雷厲風行,賑災諸事卓有成效,民心大振哪。”徐光啟身邊說話的官員長方臉,一字眉,唇上微須,頷下半尺鬍鬚,望之似三十許人,面帶精幹之色。

“這全賴玉鉉、彥演與諸位同僚鼎力協助,非是本官一人之功。”徐光啟微微拱手致意。

“大人過獎了,此乃職下應有之義,也不過就是配合罷了,一切還是大人應對有方。”長方臉和旁邊另一個濃眉細目的官員連忙謙辭回道。

聽徐光啟話中稱唿可知,說話的長方臉官員是陝西副使陳奇瑜,另一個濃眉細目的是陝西布政使司右參議洪承疇。

洪承疇,字彥演,今年三十四,與陳奇瑜同為萬歷四十四年進士,中等身材,濃眉細目,高顴瘦腮,比較典型的閩粵長相,兼且唇上鬍鬚濃厚,頷下鬍鬚稀薄短少,整個人的長相比較奇特。洪承疇自中進士之後,歷任刑部清吏司主事、員外郎、郎中、浙江提學僉事、兩浙城宣佈政左參議等職,其中僅在刑部就任職六年,遇事善思而行事果斷,如今做為陝西布政使司右參議,朝廷委任他的職責正是督糧。

號玉鉉的陳奇瑜,表字正學,時年三十七,中進士之後在大理寺觀政半年,然後便做了洛陽縣令,成為了執掌民生實務的地方官,任上組織百姓疏浚水渠、興修水利,地方百姓頗為受惠。後來轉任刑科右給事中、戶科左給事中,直至去年升為陝西副使。

這二人年歲略有差異,卻為同年進士,皆是年富力強、精明強幹、勇於任事,在陝西當地頗有名聲,徐光啟到了此地,略加接觸就將二人調至身邊,協調地方諸事。至於陝西布政使、巡撫之類,那是一方封疆大吏,卻是不能時常拽在身邊奔波的,只要他們能對災民心存憐憫,不陽奉陰違的掣肘諸般抗旱救災舉措就已經是對徐光啟很大的支援了。

在官位上,徐光啟比陳、洪二人高,兼且持有尚方寶劍,在年齡上也是明顯高出一輩,所以徐光啟稱唿他二人的表字,親切卻不顯輕浮無禮。

在徐光啟身邊還有四人,方面微胖臉的是隨徐光啟一道來到陝西的王徵,年歲與徐光啟差不多的是李之藻,徐光啟利用皇帝允其自行招募人手且手持尚方寶劍的便宜行事之權調來的,最年輕一人看上去與洪承疇差不多的年紀,是從福建過來的蔣德璟。

這四個人之中,徐光啟六十五歲,李之藻六十二歲,王徵五十六歲,蔣德璟三十四歲,四人都與在福建泉州傳教的西人教士艾儒略相識,且經常切磋學問,相交甚厚。四人都信了也裡可溫教,而且李之藻、蔣德璟也像徐、王二人一樣,愛好實學,精通水利、天文、數學。

李之藻親自主持過疏浚河道、加固堤壩的工程,與徐光啟也是老相識,要不然徐光啟也不會第一時間就想到他。在實學方面,李之藻在萬歷二十九年與利瑪竇合作出版了《坤輿萬國全圖》。雖然許多大臣為防止後繼的皇帝好大喜功、像成祖一樣派人下西洋而將七下西洋的海圖地圖都藏之於高閣,但此時華夏的讀書人對於天朝之外已經頗為好奇,而此圖因其來源於西人,正可滿足對外部世界的好奇心,故而甫一出現便在士林中供不應求,數次重印,更是流傳國外,是此時華夏讀書人瞭解世界的一大助力。當然,此時的地理大發現還不徹底,這副輿圖並不是完美無缺,圖上並沒有彼世的澳洲。

除了這副圖,李之藻還根據西方天體學說重新註釋流傳已近兩千年的《周髀算經》中關於天文的部分,其他的譯著也頗有一些,總之這是個與徐光啟頗為相類的人。

蔣德璟同樣喜好實學,最擅長在調查研究之後拿出解決問題的對策。

第四個濃眉大眼、臉有些長的是剛剛押運第一批瀝青回到西安府城的宋應星。

聽了陳奇瑜的話,李之藻也是頻頻點頭,對徐光啟說道:“玄扈兄此一番作為,對今年冬播大為有利,有了這些水渠、水井、水車,只要冬小麥和粟米到了明年五六月份能有往年一半的收成,每家這兩三畝金薯都能收上七八石,雖不敢說飽足,但這餓死之危卻必可消弭,民亂也可不剿而自平,堪稱功德無量啊。”

“這卻是不敢貪功,某也不過是執行聖上的英明決斷罷了。不瞞諸位,你們未曾到京親耳聆聽聖上教誨,這些舉措,都是聖上所出,如今看來,聖上諸般舉措皆得其實。聖上......真是英明啊!”看著眼前的勞動景象,徐光啟撫須慨嘆,對於同僚的讚譽,絲毫不肯貪功。

“確實,聞聽玄扈兄說聖上提起當年宋禮治理會通河漕運,言宋禮惜水如惜金、理水如理財,兼且聖上又給陝西百姓想出這水窖的辦法,便可知聖上對這水利有多上心,對民生是何等關注。”聽到徐光啟所言,李之藻也不由得撫須讚歎。

最年輕的蔣德璟目光閃動,沒有說話。這些天他東奔西跑,多看多聽,心中正在醞釀一篇策論式的奏疏。

“嘿,其實這天雖旱,渭水及其支流卻並未旱到斷流的程度,若是地方官府、士紳富戶能出些糧食,窮家百姓必定肯出力氣,如此齊心合力疏浚水渠,斷不至有今日之慘狀。就算水位偏低,水渠太高,但只要有人肯出錢糧,打製提水的水車,仍然不至於如此,黃河沿岸的大水車可是天下聞名。卻偏要等聖上拿主意,還要大人帶著尚方寶劍而來,唉......”卻是在徐光啟旁邊負手而立的洪承疇嘿然而嘆。

此時除了他自己和陳奇瑜,並沒有其他陝西地方官員在場,他說起話來自無什麼顧忌,說話之時細目中精光微閃,瘦瘦的兩腮微見稜角。

他說的也確實沒錯,至少在渭水一線,雨水雖稀少,河水卻並未斷流,而渭水周邊眾多的支流也仍然匯集而來,只要將淤塞的水渠疏浚開,打製上一些能從河中提水的水車,絕不至於大面積絕收。就算不飽足,也絕不會大面積餓死人,就連已經有人造反的白水縣也是如此,要不然這關中地區就不會被稱為王霸之基了。

可是在王戰調來徐光啟推動諸般抗旱賑災措施之前,這河流眾多、匯集而來的關中沃野、渭水之濱卻偏偏就大量餓死人了,白水縣偏偏就有人造反了,造反的人已經將澄城縣縣令都殺了。

天災是有,但讓這天災威力肆虐的卻是人禍。

好在徐光啟深刻領會了皇帝的意思,本身也是任事能臣,沒遍地開花,至少白水以北、陝北那邊他狠著心沒去,而是按照皇帝的主意,以渭水為主幹,召集渭水附近各縣官吏,將皇帝的尚方寶劍和精銳的新軍展示給他們,將皇帝交待的抗旱救災的方法講解給他們,按照渭水的河段和各條支流分割槽劃片,每片以固定官吏負責,令他們立刻展開以工代賑的抗旱行動。

對於陝北,徐光啟只是派人去貼下了告示並宣講,爭取將那邊殘留的災民吸引過來,然後自己就以極強的責任感投入到具體事務中,對於白水河畔造反的那些人,他既未示好招撫,也未派兵圍剿,只做不見。

徐光啟將修路、打井、疏浚、籌糧、運糧、製造水車、虹吸、鶴引諸事都安排下去之後,白天與諸人不停的去渭水各河段、各支流巡視、督察,絕不坐守衙門,夜間便與王、李、蔣德璟三人在河邊大帳之中交流水利、天文、數學、機械之學,結合王戰所寫的諸般知識,四人時而討論不休,時而奮筆疾書,每日裡過得激情四射,在理想與現實的刺激下,精神飽滿更勝一般的年輕人。

京城之中城狐社鼠唿天搶地的時候,徐光啟在陝西渭水這邊已經是做得如火如荼。

徐光啟派出的新軍和尤世祿的軍卒隨身帶著乾糧, 隨著地方差役深入十里八鄉,貼下了安民榜,且逢聚集的流民人群就先發下乾糧,還要像軍中的宣導官一樣口頭講解。隨著這種行動的進行,很快,匯集而來的流民令徐光啟初步見識到了皇帝所說的“宣導”的力量,皇帝新軍“仁義之師”的名聲也在三秦大地上流傳了開來,許多青壯都說,新軍回京的時候他們要跟著去,令尤世祿的招兵之舉省了不少心。

流民匯集之後,凡河渠能及之田地,都集中力量挖掘新渠,疏浚舊渠,打製兩三丈甚至六七丈高的如同後世摩天輪一般的竹筒水車。遠一些的旱田就打井,打深井,同時打製深井所用的立式龍骨水車。井深度普遍在五六十丈、一百五十米到二百米左右。沒辦法,這邊黃土層太厚,雨水又少,想打到含水層,這已經是最低要求,歷年的縣誌上記載的深井也差不多是這個深度。

就像臨行時皇帝交待的那樣,徐光啟充分發揮民力、充分利用百工百業,就比如這深井,全部用青磚磊築井壁,配備深井水車。對於那些挖井的、脫坯的力夫,對於燒磚的窯匠、砌築井壁的瓦匠、打製井裡立式龍骨水車的木匠等手藝人來說,一口口青磚深井讓他們都有了活計和生機,他們的吃穿需求又帶動了一批人的生計,就連挖渠這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活計也吸收了大量的普通勞動力。

除了這些水利工程,徐光啟還在動用大批人力修路,向京城修,對這些災民的說法就是“聖上說了,修通了路,可以把糧食更快的運過來”。眾修路百姓因此熱情高漲,絲毫不下於那些給自家挖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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