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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還需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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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系列行動過程中,當然有那尸位素餐的地方官吏以哭窮的方式來怠政,尤其是在縣令這個主官已經赴京接受皇帝培訓的情況下,更是百般推脫。

初時,徐光啟還是激以忠義、曉以利害,可謂是苦口婆心。可是無論他怎麼說,地方上的賑災糧沒有一點進展,官倉沒有一點充盈,至於組織百姓更是毫無進展,沒有任何官吏出一點力。期間,新軍將領和尤世祿自然也勸了他幾回,可是他還是輕易不願意動用尚方寶劍。

日子一天天在磨嘴皮子中過去,事情卻不見半點進展,終於,看著越來越多奄奄一息的流民,看著每天早晨從人群裡抬走的屍首,對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絕望目光,徐光啟滿嘴燎泡、憤怒欲狂,數十年養氣功夫被怒火燒得一乾二淨。他終於想起了臨行之前皇帝對他和尤世祿以及新軍將領的再次叮囑,“大曌已病入膏肓,不要手軟。你若心軟時就看看那些餓死的老百姓,太祖的田賦不過三升三合,三十取一,若百姓只需繳納如此低的田賦,日子何至於此?再想一想,老百姓寧可投獻去交給主家五成六成的田租,一年少則五斗、多則兩石,超出太祖田賦數十倍不止,為何?這三升三合與五斗、兩石之間的差額落到了誰的手裡?二百年來,這差額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還是取之於民用之於官紳權貴了?”

看著眼前餓殍遍地的情形,想想腦海中算出的驚人田賦差額數字,徐光啟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年已六十五的他平生第一次雙拳緊握、目露兇光。

於是,若再有縣丞、主簿之流說官倉不足、一切都是天災,徐光啟也不多言,立刻便派御史、新軍和尤世祿的部分軍隊押送部分糧食前往,並且就地駐紮下來,一方面挾縣令以令諸吏,一方面清點官倉、清點帳目,並且告訴這些縣令和吏員,聖上說了,若是帳目和糧倉忽然失火燒燬,視同虧空,視為欺君,凡縣丞、主簿、吏員、差役,俱斬,若查出貪瀆舞弊而不肯交待同夥者,滿門俱斬,若能發動地方士紳富戶將官倉補足者,既往不咎。

面對著軍漢的查帳之舉,幾乎所有的官吏還都是滿心輕蔑:一群大字不識一籮筐的丘八,自己的名字會寫嗎?還查帳!

關中的官、吏、士、紳都在等著看笑話。

他們不知道,這些新軍中的戰士現在普遍能進行數算,尤其是讀書人出身的副小旗,而且這些人中的宣導官是很善於談話溝通的。

按照皇帝所教的複式記帳法,以看似最笨的謄抄帳目的方式,這些官吏眼裡粗鄙的軍漢還真的在將傳統帳目轉化為現代式複式帳目的過程中,從帳房高手所做的看似無懈可擊的帳目中發現了破綻。這些新軍還依仗人數優勢避開人數有限的地方官吏,與當地百姓不停的攀談,攀談中自然也得到了許多有用的東西。

另外,這些新軍不只是做帳面上的文章,他們給徐光啟出了一個最簡單粗暴的主意:突襲官倉。

當此惡劣形勢,徐光啟再也沒有了任何猶豫,立刻就同意了。一部分人查帳的同時,一部分新軍直接殺奔官倉,不講任何官樣文章,將倉大使一干人等驅至一旁,開倉驗糧。

官紳、百姓、新軍,眾目睽睽之下,開啟一座座囤倉,將外面的糧食清走之後,露出的是木枋木板釘成的倒扣的大圓桶,圓桶裡面自然是空空如也。糧食就只有大木桶和糧倉外壁之間那麼一層。

如此下來,迅速揪出了一批心存僥倖的碩鼠。而這些碩鼠在一人擔責還是滿門抄斬的選擇面前是個個交待,結果就一抓一串,官、吏、差役、士紳大戶、米鋪糧商及其背後罩著的高官顯貴,無一得脫。期間不是沒有鋌而走險的傢伙將糧倉燒燬,企圖死無對證,但其結果便如徐光啟宣佈的皇帝旨意那樣——從縣丞到官倉小吏,一縣官府,俱斬。

當徐光啟在一縣百姓、無數流民面前,按照新軍將領的建議,以火銃當眾擊穿了這些心存僥倖的碩鼠腦殼之後,其餘各縣辦事效率飛速提高,地方士紳中樂善好施的善人立刻大增,樂善好施最直觀的結果就是官倉立見充盈,每天早上的稀粥都變成了可以插住筷子的稠粥。飢餓的百姓對欽差的信心也高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立刻從半死不活、麻木不仁的饑民變成熱情高漲的勞動力,連六七歲的小娃娃都合力抬起了小土筐。

此後,徐光啟令各地的縣令按照皇帝說的以工代賑的辦法,一方面利用現有的磚窯解燃眉之急,一方面召集燒磚的窯匠和大量的勞動力,建立新磚窯,挖掘配套的水井,利用陝西無窮無盡的黃土資源和豐富的石炭資源,半個月左右便燒製出大量的青磚,利用這些青磚又建起了更多的新磚窯,如此迴圈增長。

這等速度,不下於當年戚繼光修薊鎮長城的速度。當年戚繼光修薊鎮長城,僅在相當於後世秦皇島的板場峪一帶就建立了二百多座青磚窯廠。如此,才有了後世完好的金山嶺、居庸關等長城名勝,才有了名傳千古的空心敵臺。

這些大量供應的青磚窯廠也終於滿足了幾乎是瞬間增多的深井需求和蓋房需求。不但如此,眾人集思廣益,在大青石不足的情況下,想出了燒製更大塊青磚的辦法,然後將大塊的青磚代替青石,以青磚的端頭對著土壁、丁式碼砌在渠幫,大大加快了水渠的進度。

新開的磚廠還吸收了大量的勞動力挖石炭、運石炭,挖土、運土、和泥、脫坯、燒窯、運磚,使得人人有活幹、人人有飯吃。

至於為什麼不燒製後世建築中最常見的紅磚,那是因為王戰知道,青磚的耐久度遠勝紅磚,耐水耐氧化的效能更強,這一點,看看後世那些幾百上千年的古城就知道了。考慮長遠,王戰沒有把紅磚照搬過來。

青磚自然也有缺點,那就是燒製所需時間達到半個月左右,是紅磚的數倍,燒製成之後還要向窯中淋水,出貨效率遠不如紅磚,所以青磚逐步被取代。但現在利用黃土高原無盡的黃土,大量的新建磚廠,大量的勞動力,抵消了燒製時間的劣勢。

除了磚窯附近的取土地點,許多用來取土的土坑也不是隨意挖取的,而是均勻分佈在每家每戶的院子裡,面積不是很大,口大底小,挖到底不過是一丈的圓形,但是深達兩丈。

剛開始說要這樣乾的時候,縣令小吏皆不理解,幹活的老百姓也不理解,這些取土的地點離磚窯越來越遠,為啥不在磚廠附近就近取土?反正遍地都是黃土。還是徐光啟告訴他們,這是聖上之意:

“磚窯建好之後大量的燒磚,自然要在附近取土,但這些院裡的土坑也是必須的,這些院裡的土坑將來都要用磚砌成水窖,頂蓋也要用磚砌成堅固的拱券形狀,在上面正中間開一個口,拱券四周再用黃土填實,填回的土半尺一夯,都夯得結結實實,將來院子四周高、中間拱券開口的地方最低,以後,這夏天有雨會自動流進去,冬天下雪也可以掃進去,絕不讓天上來的水白白熘掉。有了水井,再有了這水窖,人畜飲水就有了充分的保證,田間用水也可以得到些補充,就算保不了五十畝,可只要能保十畝,哪怕再次一些,能保兩畝金薯,能保住自家後院的一畝金薯,一家人就不會捱餓。至於建成圓形則是為了不讓周圍的土將水窖擠塌。”

當時聽了徐光啟的話,縣令吏員都覺得匪夷所思:皇帝怎麼會想到這麼個主意?老百姓則都是感激涕零,大讚皇上仁慈,每天操心著天下、日理萬機,居然還要替老百姓想得這般周到。

一傳十、十傳百,如今便連三百里外的白水、澄城縣的百姓都已經聽聞,各地百姓,包括白水北面的陝北,無論是守家在地的還是逃荒逃到城池附近的,都是心勁高漲,有的逃荒流民憑著一口氣向西安府渭水邊而來,有的則和當地百姓湧去了當地縣衙,主動要求幹活,只要縣衙給口飯吃、給弄來青磚就成。有那被火銃擊斃的貪官汙吏在前,縣丞、主簿等官員面對這天上掉下來的政績自然是順水推舟,立刻拜會治下計程車紳名流,籌集錢糧與青磚,組織百姓流民就地增建磚窯、開渠、打井、挖水窖,照葫蘆畫瓢,一時之間居然也弄得不錯。尤其是那圓柱形的拱頂水窖,像窯洞一樣的拱頂——只不過,配合圓形水窖,拱頂變成了球形拱頂——此地的磚瓦將人人會砌築拱頂,很快就將一個個球形拱頂砌築得完美無缺,百姓人人興奮。

院裡土坑,田間深井向磚窯運土,按照徐光啟以尚方寶劍之名定下的規矩,抗旱賑災期間,十車土換一車磚。這個兌換比,老百姓沒便宜可佔,開辦磚窯的坊主更是要逐車足量驗收,所以不會有人隨地挖黃土投機取利;但是在流民勞動力被集中管理、集中運用的情況下,又足以保證水窖挖出的土被運走,不會在院子外面、新老村屯路邊形成殘留的大土堆,尤其是有了留下來的二百輛四輪大馬車的情況下。

一車車土被運走,一車車青磚被拉回來,顫悠悠的四輪大馬車也讓災民新奇不已,在災民的新奇目光與勞動汗水中,水井、水窖在黃土地上越來越多。

除了水井水窖,一部分被水流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梁峁還在連峁成田:取高填低,將許多溝壑填實,連成大塊平坦的田地,地旁邊則夯土成壩,且以青石築壩壁,防止日久水土流失。壩壁之外則是按勘測規劃留下的比較大的溝壑,用來走水,隔一段還挖一個蓄水池。只是因為青石不多,這樣的地塊改造並不多,只能先起個示範作用,將來磚窯取土留下的大坑都要這樣改造成一個個蓄水人工湖,與預留的溝壑相連通。

除了這些肉眼可見的振奮人心之實務,每天晚上集中吃晚飯的時候,都有一大堆災民圍住唱報人或新軍宣導官,讓他們一遍遍的給大傢伙講解報紙上皇帝的新政,明明已經聽了許多遍,還是百聽不厭。每到已經重複講過許多遍的關鍵處,人群中總是會爆發出叫好聲,似乎在這些災民的心裡,每聽一遍唱報就能讓好日子近上一分。

此種形勢之下,不止流民,許多城裡的小商小販也逐漸聚攏到各縣各鄉抗旱人群集中的地方,令這些地方平日裡多了些叫賣聲,多了些孩童的歡笑聲,也開始有運糧而來的富商大賈在渭水之濱尋找著到處巡視的徐光啟,準備點驗糧食、領取鹽引。

如此種種,使所有人都在勞動中吃飽了飯、都在疲勞中懷有希望,沒人還有精神頭琢磨幹壞事,抗旱賑災、以工代賑的良好生態開始形成自發的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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