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就須彌座臺基的漢白玉，平滑的表面在太陽下反著光，若隱若現的紋路或如絲綿、或如冰裂、或如水波雲朵，妙然天成;漢白玉之間的縫隙如髮絲般細小，陰涼處細小的縫隙間偶爾會冒出一芽極熹微又極驚豔的綠意。

漢白玉臺基上鋪著一張氈毯，上面放置著許多製作精美的橫杆，還有幾口箱子。

遠處大紅的宮牆，牆角有比石縫間更蓬勃的幾片綠葉;藍藍的天空，高遠處悠悠然的朵朵白雲;金光閃閃的屋頂，一隻只蹲伏的嵴獸;撲稜稜乍然飛過、留下一串清脆鳴叫的鳥雀......一切都是那麼鮮亮，讓人看不夠。

坤寧宮中，眾嬪妃簇擁在皇后張嫣身邊，正在透過一扇已經安裝好的水晶琉璃窗好奇地看著窗外清晰的一切，窗內，一雙雙大大的眼睛如同水晶琉璃一般清亮。

新制作的窗扇是與水晶琉璃相適應的，自然沒有了原來那許多小木條拼成的滿扇菱花格，現在只是在窗扇邊周圈半尺的範圍和四角略大的位置保留了花格，既簡單大方又繼承了與古老宮殿相適應的古典風格，而與滿扇花格窗相比，新窗扇透光面積自然提高不少。

“皇后，陛下這水晶琉璃還真是神奇，我看比真的水晶都要純淨呢。”成妃的指尖輕輕地在琉璃上來回摩挲著，雖是與皇后在說話，眼睛卻並未看著皇后張嫣，而是盯著指尖下似乎不存在的水晶琉璃，窗外清晰的一切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底。

“是呀，陛下的格物實學確是神奇，簡直有造化之功。這水晶琉璃鑲嵌在窗子上，眼前就像什麼都沒有，待到冬日，足不出戶便可賞雪。你們看這陽光，入室無阻，與旁邊這窗紙天壤之別，冬日這屋中必定溫暖許多，看書也不會累壞眼睛。”對於眼前所見，張嫣也是讚歎不已，“今晚見到陛下，我定要與陛下說，儘快給學堂教室裝上這水晶琉璃，那些小女娃看書便不必離得那麼近了，陛下可是說看書之時眼睛必須離書本一尺三寸開外，否則眼睛便會染上眼疾，慢慢看不清東西。”

皇后張嫣雖也驚歎不已，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如今學堂中的那些小女娃。

“皇后姐姐為祭酒，那些女娃娃可是有福氣了。”容妃任氏不著聲色的讚了皇后一句。

如今任氏已經徹底認清了現實，眼見皇帝自己的幹清宮都沒有裝，卻給皇后先裝上這珍貴的水晶琉璃，心中雖有諸般滋味，卻更是生不起任何爭寵對抗的心思了。她心裡想明白了，九千歲和客氏的盤算永遠不可能了，皇帝絕不會讓任何嬪妃動搖皇后——對皇后的感情只是一方面，很重要的一方面，想想皇帝幾個月來的作為就能明白了，皇帝要勵精圖治，要百姓安樂，要國富兵強，一切於此相悖的都不允許，包括後宮的動盪。

“還是託了陛下的洪福，不但辦了學堂，學堂中那些桌椅都是陛下和工匠們按照小孩子的身材確定的尺寸，就是為了讓那些孩子讀書寫字之時頭臉眼睛不會離書本和筆尖太近，盡力避免眼疾。且每讀寫三刻便要讓孩子們到課堂之外活動一刻。咱們的這位皇上啊，對這些孩子心細著呢。”

轉身說話間，雍容華貴的張嫣臉上綻放出喜悅的笑容。

張嫣身姿高挑超出諸女，體態豐腴，鵝蛋臉略具滿月之姿，大大的雙眸明如朗星，比一般女子更濃黑的彎眉如雨後遠山青黛，尤令美麗的面孔更增爽朗，望之高貴復優雅、豔麗更大氣，簡直是無可挑剔。此時配上這自心中綻放出的笑容，如同盛放的牡丹，真可謂國色天香，麗色容光令一切華貴的衣冠都只能成為配飾，一時之間便連任氏和其他諸女都有些看呆了。

她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張嫣。

張嫣的笑容之所以有如此盛放之姿，實是因為張嫣對皇帝夫婿的感覺已經大有不同。

若說原來是基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世道規矩被皇家選中，那麼現在就是張嫣主動的選擇歡喜。

丈夫“天啟帝”摒棄荒淫逸樂，堅持對自身進行清修錘鍊，在勤政練兵之中逐漸改變的體魄神采、精神氣質;對百姓民生、朝政兵事的種種振聾發聵、直指根源的看法;對張嫣那種自然而然的尊重與愛護，就比如坤寧宮窗戶上這普天下誰還都沒有用上的水晶琉璃;讓自己的妻室出門做事的那種信任——所有的一切，如同潤物無聲的細雨沁入了張嫣的心田、融入了張嫣的生命。再加上張嫣面對那些小女娃，以自己的行動為這個世界做一些事而自然而然生髮出的自尊與欣喜，諸般種種，令張嫣如同在皇宮中毫無養分的金磚地面上紮下了根、吸收到了陽光雨露的牡丹花，綻放出了從未有過的光彩、超乎於美麗之上的神采。

此時的張嫣，唯神采二字可以形容。

不只面對面的任氏，此時殿中無論嬪妃還是宮娥，都有些被張嫣的神采所懾。

“走，咱們姐妹去看看，這些工匠都從陛下那裡學到了什麼。”張嫣招唿了眾嬪妃一聲就向殿外走去，諸女連忙跟上。

在王戰的影響下，後宮諸女已經不像原來。

若是以前，後宮嬪妃斷然不會在這裡看著工匠幹活，根本就不會去見這些工匠，因為這些工匠既不是女人也不是太監，後宮嬪妃只會避居別院。現在卻不同了，諸女都已經出宮去學堂教書，無論是真有興趣還是為了討好皇帝，每日裡還都在研讀王戰寫出的格物實學書籍，地球儀與坤輿圖更是好奇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光心胸與之前已經大有不同，雖不會十分平易近人的與工匠多說些什麼，卻也不會因為工匠是男子就乾脆避而不見。而且皇后諸妃身邊有隨侍的太監宮女，這些工匠周圍也有新軍中已經頗具英武之氣的戎裝太監跟著。

走到外面的漢白玉平臺上，諸女都瞪起好奇的大眼睛看著工匠的諸般操作。眾工匠與新軍侍衛自然是搶先施禮。

“這位大匠，無需多禮，你可否將你的這些活計邊做邊解說?”張嫣對領頭的工匠問道。

“回皇后娘娘，當然可以。”匠頭連忙躬身回答。

“娘娘請看——”

“大匠且等等，這是什麼?”匠頭剛要就著手中的窗扇說話，張嫣就指著為數不多的幾扇特殊琉璃窗好奇地問道。

這幾扇琉璃窗都是單層琉璃，但是這窗的平板琉璃看上去掏出了一個個直徑三寸的圓孔，圓孔上鑲嵌上了一個個琉璃漏斗，細看之下，漏斗的大口與圓孔周邊的琉璃平板是燒融在一起的，並沒有任何縫隙，漏斗的細嘴則被一片片白紗罩住，白紗繫緊在細嘴上，紗邊修剪得十分整齊。

諸女也是奇怪，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

“回皇后娘娘，這是夏日專用的涼風窗，冬天就換下去，現在裝上，最多也就用上十天半月，聖上就是為了讓諸位娘娘們先試用一下。”那匠頭答道。

“涼風窗?”諸女都能聽明白這三個字，也明白是什麼意思，卻不明白這怪異的琉璃窗怎麼就能刮涼風了。

“是的娘娘，皇上說了，這窗的漏斗細嘴朝向屋內，從這細嘴進來的風就是涼風，即使是盛夏也能讓屋裡既通風又涼爽。”匠頭細心地回答著。

“哦?還有這等稀奇事?陛下可是沒說過。這究竟是何道理?”張嫣微微蹙眉，倒不是不信，而是不明白。諸女也都不明白，齊齊看著匠頭。

“這......回皇后娘娘，聖上講過，可......小匠愚鈍，沒聽懂。”匠頭有些不好意思，回答的期期艾艾。

“皇后姐姐也不必急，等問過陛下就見分曉了。”爽利的成妃在一旁說道。

“也是，這位大匠，你接著說別的吧。”張嫣看向了匠頭方才正在操作的活計。

匠頭自稱小匠，但張嫣可知道王戰對這些工匠的重視與尊重，十分自然的稱唿大匠。

皇后話語溫和，口稱大匠，令這位匠頭感激無已的同時緊張也去了不少，口齒也隨之伶俐許多:

“皇后娘娘請看，先將兩塊水晶琉璃板用細棉布仔細擦拭一遍，放在這炭爐上面，然後將這木框相對的兩面塗上大漆。在這大漆將幹未乾之時，將這塗大漆的木框在一塊琉璃板上粘好，不能有一點縫隙，然後將另一塊琉璃板對準了扣上，扣上之前要停上三息，待兩塊琉璃板之間的空氣都熱了再扣嚴，大漆幹了之後，這雙層琉璃板與中間夾著的木框凝成一體，就可以鑲嵌到窗扇上了。製作這木框的木條都是桐油浸曬過多次的，不會腐壞，不會變形。”匠頭手上戴著棉布分指手套，一邊準確的操作一邊細細的解說。

“為何要用炭爐烘烤，還要停上三息?”沒等張嫣說話，性子十分直爽的成妃已經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口。

“回娘娘，這是皇上交待的，皇上說咱們每天這一唿一吸都是在唿吸空氣，這空氣和金鐵一樣，都是熱脹冷縮，這琉璃板烘熱了，貼近的時候再停上三息，就能讓這琉璃板之間的空氣都熱透了、脹出去，扣嚴之後，等琉璃板冷下來，裡面的空氣也冷下來、縮小了，就比原來稀少了，既保暖又隔音，屋裡人說話外面就聽不見了。皇上領我們做過試驗了，真是這樣。”對於這普通窗戶上的雙層玻璃的原理，這工匠頭倒是講解的頭頭是道。

“哦......”聽了匠頭的解說，諸女都是驚奇不已，且不說這雙層琉璃的神奇功用，單說眼前的工匠，皇帝居然把一個工匠都能教化成這樣?

“我看還不止如此，保暖是一功，隔音是一功，這水晶琉璃讓陽光透進來如許之多，看書是一功，冬日裡定會讓屋中曬得更暖一些又是一功，只是有利亦有弊，這夏日嘛，卻恐怕會曬得屋中更熱。”張嫣驚奇之餘卻是想到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利弊。

“姐姐說的是，一點陽光都不遮擋，定然是如此。”柔柔弱弱的慧妃說道。

“回皇后娘娘，皇上已經想到了夏日防曬和平時防人窺視，已經命人制作了窗簾，娘娘請看，這是雙層窗簾杆，這箱中是紗簾和厚重的錦緞簾。”工匠頭邊說邊指給張嫣看，“這紗簾半透光，也透風，這錦緞簾就能徹底遮住日光和視線。”

“哦?看來前幾日你們來量窗戶尺寸的時候就是為此，只是當時本宮問你們，你們只說是要修繕，這是為何?”張嫣眉心有些疑惑的微蹙。

前幾日這匠頭來量尺寸，不止窗扇，連窗框都量了，張嫣此時想了起來。

“回皇后娘娘，非是小人敢於欺瞞，實在是皇上嚴令不讓說，包括那涼風窗扇，皇上說要給娘娘一個驚喜。若非今日開始安裝，皇后娘娘又問起，小人也還是不敢說的。”匠頭連忙彎腰賠笑。

“哦......陛下如此疼愛姐姐，真是令人羨慕啊。”諸女不約而同地發出了羨慕的聲音，且異口同聲地拉長了聲音。

“羨慕什麼?為了咱們的身體安康，陛下親自設計的組合健身器可是一人一套、人人有份，每天的練習課程也貼在你們屋裡，居然在這說什麼羨慕。”張嫣笑罵道。

“姐姐，說起這組合健身器，你說我們要是練的五大三粗，皇上還能喜歡嗎?”想到組合健身器，柔弱慣了的慧妃不免有些擔心。

“咱們才出了多少力?你以為那麼容易練成彪形大漢不成?”

“哈哈哈哈......”諸女一起笑了起來。

坤寧宮前，一時如夜鶯黃鸝鳴於翠谷，中有一朵牡丹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