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大鋮功勞:人人論道

4,88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農歷九月十三,秋高氣爽,諸事皆宜。

就在坤寧宮中正在安裝水晶琉璃窗的時候,王戰與群臣、西苑大匠乘坐四輪馬車行進在去往王恭廠舊址的道路上。

長長的車隊中,各輛寬敞大車的車窗都敞開著,拉著紗簾,並不氣悶。車中的官員都在議論著,他們不知皇帝這又是幹什麼,在朝會將散的時候領著大家坐上馬車一路駛出皇城,隨行的居然還有早就候著的西苑工匠。

如今已經沒人再為了阻止皇帝出宮而把腦袋磕出血來進行死諫了。

他們都知道,皇帝這幾個月去過五十里外的西山三次,就在前天還去了一次。而每次都沒像以往一樣:沒有事先幾天甚至十幾天、幾十天的諸多繁瑣細密的安排,沒有群臣的隨行,沒有諸般浩大威嚴的依仗,沒有上直親軍和諸衛兵馬前唿後擁,沒有地方官員的接待,只有頂盔貫甲、扛銃攜彈、全副武裝的皇帝和同樣全副武裝的五千新軍。五千人挎著裝有三天口糧的乾糧袋、水壺,直接跑出萬歲山軍營——皇帝稱之為拉練。五千人後面跟著新軍幾百輛四輪大馬車,還有一些也用馬拉著的堆滿了糧草的四輪偏廂車,一路跑向西山,早上去、晚上回,完全沒有任何額外的花費,沒有任何擾民。

他們還知道,那種大塊鎧甲打製太慢,所以新軍中除了幾百人穿著那種新鎧甲,其他人扛著銃、挎著刀、穿著的卻都是以前的普通鐵甲,鐵甲不夠,有些新軍就穿著鑲鐵棉甲或戰襖,身上還要多背一條袋子,袋子裡裝的是沙土,說是要和穿鐵甲的軍卒一樣負重。

皇帝還跟他們當笑話說,說那些大馬車是預防萬一的,萬一大家都走不動了,好把大家拉回來,說自己前兩次都沒能自己走回來,只有前天這次走回來了,沒坐馬車。皇帝的話當時就把他們驚得目瞪口呆:那可是來回近百里。

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每次跟隨皇帝去西山的五千新軍都不完全是同一撥軍人。

他們不知道,當皇帝帶著五千新軍向西山拉練的時候,西苑軍營中還有數萬軍人在全副武裝的繞著校場靜悄悄地進行行軍訓練,其中有孫祖壽等將領的部下,還有兩萬二千新軍,里程便相當於皇帝到西山的一去一回。

他們不知道,每次到京西拉練的大軍帶著的裝滿糧草的偏廂車,其實都有一部分裡面藏著拆開來的二寸口徑的戰車炮和一些步軍衝陣炮,就壓在糧草堆下面;四輪大馬車裡也有一部分是廂板關得很嚴的三寸口徑的祝融式大炮車,這三種炮車和新軍炮兵都被不顯山不露水的悄悄地留在了五十里外西山的山谷裡。

現在,諸臣子除了皇帝安危這一條理由,已經找不到歷年來反對皇帝出宮出巡的任何理由,什麼擾民,什麼靡費,統統不存在,皇帝現在的出行完全就是軍隊正常的操練,連地方官都不搭理。尤其是皇帝連淨街都取消了,就像今天,大路朝天、各走半邊,諸多新軍侍衛在馬車兩旁護衛著,也只佔了右半邊道路,這種親民不擾民的出行讓這些聖人門徒都有些不適應了,他們出行可都是由旗牌開道的,諸如肅靜、迴避、官位、榮銜等牌子都是必須舉著的,還要走在大路中間。

就連皇帝安危這一條理由也很勉強了,因為皇帝出行就是處於五千精銳大軍之中。

看著對面半幅路上不停的相向而來的老百姓,群臣已經不知說什麼好。

不但他們不適應,諸衛親軍也不適應。群臣已經聽說,騰驤衛、武驤衛等衛軍已經有所抱怨:皇上是把咱們這些忠良之後都忘了嗎?以後再也不用咱們了?

大曌皇帝的親衛共有二十六衛。錦衣衛、旗手衛、金吾前衛、金吾後衛、羽林左衛、羽林右衛、府軍衛、府軍前衛、府軍後衛、府軍左衛、府軍右衛、虎賁左衛這十二衛為太祖洪武大帝所設立,金吾左衛、金吾右衛、羽林前衛、燕山前衛、燕山左衛、燕山右衛、大興左衛、濟陽衛、濟州衛、通州衛這十衛則是成祖永樂大帝將其他軍衛改隸設立,騰驤左衛、騰驤右衛、武驤左衛、武驤右衛則為宣德年間改隸設立。這二十六衛皆由皇帝直轄,不歸五軍都督府,所以都被稱為上直親軍。王戰來到此世第一次去萬歲山的時候,那些浩浩蕩蕩的侍衛就是這些人。

也不怪他們覺得被皇帝冷落了,自六月上旬之後,王戰再沒用過他們。從那時起,皇帝出行的絕大多數儀仗都被王戰省略掉,身邊不再有任何孱弱湊數之人,只有隨時都能行動、作戰的新軍。

今天皇帝仍然是這般出行,群臣自然也只能跟著走。

坐在車上,群臣都有感覺,屁股底下的馬車上下微微顫悠,如同轎子一般,比曾經坐過的馬車好太多了,感覺不到以往顛得要散架的那種硬邦邦的顛簸,尤其是駛過某段剛鋪好的石塊路面的時候,車輪下有咯嘣咯嘣的聲音,但坐在車裡的人卻完全沒有咯嘣咯嘣的感覺。他們當然也知道,這是皇帝發明的減震弓的作用,如今,“發明”、“格物科學”等詞匯他們都已經習慣。

車窗外,路上行人中頗多讀書士子。

問道大會雖還未開始,但是京城已經是如火如荼,已經有許多讀書人不辭山長水遠的一路疾行,早早趕到了京城。從皇宮駛向京城西南角王恭廠的一路上,絡繹不絕的有許多士子打扮的人,操著南腔北調的口音,邊走嘴裡邊不停地辯論著,“發明”、“格物科學”等詞匯時不時地蹦出來。既然沒有淨街,見到皇帝的大軍,他們自然是在路邊看著,指指點點,在最外側充滿警惕的新軍也不干涉,只是以凌厲的眼神不停的掃視。

因為他們,現在京城的許多客棧、酒樓生意已經十分火爆。倒不全是他們這些士子花錢,而是皇帝在郭允厚的哭窮聲中逼著戶部出錢包了下來。不管給不給現銀,王戰逼著戶部出面將士子們的吃住安排好,具體如何做王戰不管,哪怕是戶部官員自掏腰包呢,總之是王戰不聽任何哭窮。王戰的要求也不高——不必大魚大肉,有住的地方、三餐能吃飽就可以。至於士子們再想吃得好一點,再喝一點酒,聊得舒服一些,那就要自己花錢了。

戶部則在將國子監的食宿潛力榨盡之後,又包下了一些普通的客棧和飯館供士子們使用。

關於問道大會,王戰讓黃立極,孫承宗、李國普、張瑞圖、劉宗周和畢懋康主持,翰林院和通政司協助,將這幾個月所做的決定如田賦、商礦稅賦、稅監、新的監察機構的設定、體制架構等列為明確的議題,排在第一位的議題則是“誰是民”,除此之外沒有做任何干涉。

王戰有自信,不需要干涉:自己所推行的國策皆是利國利民,非為皇帝一己之私,隨著內操軍的行進,宣講已經深入民間,鄉村皆知;鐵軍已經成型,只差一戰。

王戰相信,這幾個月所推行的一切都已經不可能倒退。會有波折,但絕不可能倒退,因為內操軍的宣講已經開啟了民智,大曌九成九的人不會再無聲無息地忍受盤剝。即將到來的問道大會,更大的意義已經在於讓天下人說話,讓天下人習慣說話,讓朝廷官員習慣於聽天下人說話,而不在於某一個具體的論點。

王戰確信,天下人議論的越自由越充分越好。

如今隨便哪座酒樓客棧的一樓大堂之中,每天從早到晚都是高談闊論,建奴,北虜,新軍,前所未見的鎧甲,田賦,商稅,女子學堂,華夏科學院,華夏民政學院......每一個話題都有人在激烈的爭論,已經有許多人迫不及待地投稿,通政司和翰林院已經忙碌起來。

士子們投的稿件,只要沒有煽動叛亂的,無論觀點與皇帝有多麼不同,都可能被幾位閣老和翰林院、通政司選中刊登。初時他們還請示皇帝,後來發現,皇帝是真的不在意反對意見,而且還特意囑咐,一定要有反對意見讓老百姓對照著看,於是每一期報紙都充滿了相反的文章。

眾大人們每日裡審閱士子們的投稿,一篇文章至少要經過三個人觀看品評,爭議大的往往一人讀眾人聽,每個人都要細細思量,時常爭得不可開交,最終選出有代表性的派人送到萬歲山:送稿的人只能到萬歲門,自然有值守的新軍隨時接過去送給皇帝審閱,然後送到西苑的印刷工坊。萬歲山和西苑成了大曌萬民眼中最機密的地方。

獲選的文章皆實名刊登,被加班加點的排版、印刷在皇曌時報上。五文錢一張,每日運往京城各處繁華路口的皇瞾時報都是迅速的被一掃而空。

當士子與百姓們知道那些反對文章都是皇帝看過之後允許發表的,熱情更上了一個臺階,對皇帝也是更加佩服。

皇家驛遞也用新式的四輪馬車將報紙送往天下州縣,讓論道之議為天下百姓所知。馬車上捎帶運送著某些敢於嚐鮮的老百姓給親人郵寄的貨物,有書信,有衣物,有土特產,當然最大份的還是走親訪友的人和一些隨身攜帶貨物的中小商人。大商人往往有固定而可靠的運貨渠道,對皇家驛遞行暫時還在觀望之中。

除了在棋盤街這樣的繁華地點設立售賣點供京城士子、官員們購買,無論富商豪紳們光顧的奢華酒樓還是粗漢力夫出沒的廉價茶館,都有說書人在唱報,讓諸般觀點迅速的散播到民間,引起思考、引起討論。

唱報擴散觀點這一塊取得如此成果,除了王戰的部署,主要還得益於阮大鋮這個官迷。

阮大鋮任職之後迅速網羅了一批士子,有家中子侄,有國子監太學生,還有聞風主動前來投靠的民間士子。近兩個月的時間,模仿皇帝對內操軍的路線規劃,阮大鋮帶著這些人親自跑遍了北直隸、山東、山西和陝西四道,在每個府都設立了文宣部府級分部,令文宣工作進展迅速,主動的唱報宣講工作卓有成效。

阮大鋮實在是個聰明人,臨出發之前與皇帝深談了一次,徹底領會了皇帝的意圖,到各府為各分部選址時就都選在了平頭百姓比較多的地帶,謝絕了各地知府的好意;充分發揮聰明才智,買來的三進四合院,後面住人,中間用來給報館辦公、儲存報紙,前面則統統改造成闊大的茶樓,每間茶樓中都養個說書唱報人。

茶樓中茶水定價也便宜,按皇帝的說法就是“能自負盈虧就好,略有盈餘便是優等,根本目的在於讓百姓能聽到朕的真意。去除納稅及人員等各種開銷之後,純粹的盈餘朕再拿出兩成分給大家。一定不要貪腐,否則必定落於嚴刑峻法之下”,且將掌櫃的櫃檯挪到了側面,把樓內正對著大門的中堂位置讓給了一個戲臺,中午唱報、說書,晚上唱戲。樓內門口兩側還設下一排櫃檯,允許挑擔賣燒餅饅頭、醬肉、滷蛋、滷下水的進來售賣,所賣金額茶樓三十取一,也允許窮漢自帶著燒餅饅頭進來吃。

阮大鋮本身就財大氣粗,一心當官而不在乎錢財,真就是把種種舉措都做成了薄利多銷吸引人的樣子,於是迅速地吸引了賣小吃的小商小販和中下層的老百姓。小商販以最低廉的價格得以在人流集中地售賣,不懼風雨;力夫工匠等小老百姓則在得到了最便宜吃食的同時還能免費聽書、聽報、看戲。

不但如此,內容方面,阮大鋮還請動了施鳳來,與之一起將《岳飛傳》等整理成官校評書,將五胡亂華,五代十國等也憑二人的戲劇話本功底寫了出來,還將施鳳來早年所做的《三關記》也拿了出來。所有這些作品都按照近三個月來皇帝話中透露出來的思想大義進行了潤色。人員方面,說書人好說,對戲班子阮大鋮則是加緊培訓,目前只能是在各個報館之間輪換著各唱幾天。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皇帝的斷句符號已經通行於士子中間,被士子們大為稱道。

宣傳形勢一片大好,但阮大鋮也沒敢輕忽廉政監督。

知道自己忙不過來,他這個官迷狠下心,給分部以充分的授權, 令他們去覆蓋州縣設立縣級分部,再以縣為中心,以流動的唱報說書人定期定時地覆蓋鄉村,基本是按照個鄉村趕大集的日子來安排。同時他也明確的警告手下人:有人在暗中監察,不要以為可以白拿皇帝的錢卻不做事。最直觀的警告是給手下這些人看自己的複式帳目,帳目上,辦公地址、房屋大小、僱了幾個人,唱了幾場戲,唱了幾次報,所有銀錢花費與收入在上面都清清楚楚,以此告訴手下這些人,而今的皇帝是聖人轉世,無所不知,而且有東廠和錦衣衛的人暗中打探,帳冊如有不符,便是欺君之罪,自己這個侍郎都不敢大意。

這一番操作下來,在阮大鋮的手裡,各地分部的報館茶樓逐漸成了綜合性的文化館、宣傳陣地。那些窮漢去光顧的最便宜的茶樓每到午飯時間便人頭湧動,經常有人嚷著讓唱報的先生把那“年賦一斗、徭役永免”的內容再講一遍,一眾手裡捏著燒餅的窮苦茶客每到此時便鴉雀無聲,聽得樂此不疲,聽完之後便是鬨然叫好。

事關百姓自身的田賦徭役等民生政策幾千年來第一次被百姓所清晰知曉,敵人的殘暴在百姓中流傳,英烈的勇勐忠義在百姓中傳唱,許多觀念開始在百姓心中生根發芽,比如平等,比如家國公賦,比如互相都察。粗茶的苦澀與燒餅滷蛋的香氣中,每天都有陣陣的叫好聲響起。

隨著諸般不同甚至尖銳對立的觀點登載在報紙上並迅速傳播,尤其是與皇帝的觀點都明顯對立的一些文章刊登在皇曌時報上,所有人也都明白了一點:皇帝讓人說話,也肯聽人說話。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