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匠士
王戰的決策與阮大鋮的實操令大曌的言論環境無比的寬鬆自由、氛圍無比的活躍,令這天下各處的文人們或於酒樓客棧奮筆疾書、或於市井街巷之間高談闊論、或爭得臉紅脖子粗甚至攘臂相向、或引頸企盼著最新的報紙。
就在這開明的氛圍中,在山、陝、冀、魯的窮苦百姓一遍遍的轟然叫好聲中,阮大鋮還在不斷的招募著人手,令這張輿論資訊、民意監督之網不斷的擴大,越織越密。
但王戰並沒有陶醉於堯舜禹湯的幻覺之中,每天早晚依舊堅持著健身習武、騎馬射箭,堅持著讀書,堅持著將勐然新想起來的一些知識記錄下來,堅持著聽深入市井的便裝侍衛的匯報。每天按部就班、一絲不苟地推進著自己備忘錄上的計劃。
九月十三這天的計劃之一便是領著百官到王恭廠新工坊區為西苑工匠舉行授勳儀式。
王恭廠在京城內城的西南角,去年五月初六日巳時大爆炸,將王恭廠和周圍直徑三四里地面上的房屋全部夷為平地,僅爆心半徑就足有至少一里半,一里半之內俱為齏粉。《天變邸抄》載:“忽有聲如吼,從東北方漸至京城西南角,灰氣湧起,屋宇動盪。須臾,大震一聲,天崩地裂,昏黑如夜,萬室平沉。東自順城門大街,北至刑部街,西及平則門南,長三四里,周圍十三里,盡為齏粉......”
當時的御史何廷樞、潘雲翼被震死在家中,工部尚書董可威雙臂折斷,薛鳳祥、房壯麗、吳中偉等大臣的大轎被飛濺的木石打壞,人人皆傷,“建極殿檻鴛瓦飛墮”,將近仕砸得腦漿迸裂,“幹清宮御座、御案俱翻倒”,正修建皇極、中極、建極三大殿的工匠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兩千人,“震而下墮者二千人,俱成肉袋”。
薛鳳祥就是在這次爆炸之後接任了工部尚書,因為董可威雙臂折斷了。
王戰現在還能想起當時的“自己”從幹清宮中奔出的倉惶與驚恐、想起那種震撼與心悸,那可真是大驚失色。
若是將王恭廠大爆炸地理範圍再明確一些,受損最大的區域大致就是東至宣武門正對著的大街,西至西城牆,南至宣武門所在的南城牆,北至刑部大街也就是後來的西長安街一線,方圓大約十六平方里。可能是由於皇城西城牆和京城西城牆的夾峙,本身爆點也接近南城牆,所以被約束的爆炸衝擊波向北一直衝擊到阜成門一帶,一路上房倒屋塌,盡是殘垣斷壁,總的受損區域近二十五六平房裡,死者不可計數。
爆炸發生之後,無論官民都說是上天警示,可在王戰看來,這很可能就是火藥庫爆炸,只不過未必是人禍,從“聲如吼,從東北方漸至京城西南角”然後才是“大震一聲,天崩地裂”來看,王戰猜測可能是從東北方飛來的隕石擊中並引爆了西南角的王恭廠火藥庫,而這隕石的威力又很大,因為王恭廠的黑火藥最多時也不過存放二百萬斤左右,也就是大約一千噸,黑火藥的威力還遠不如梯恩梯,而王恭廠爆炸的威力卻接近小原子彈了,所以很可能有很大一部分爆炸威力來自於黑火藥之外。
如今,這裡已經清理乾淨,被重建成了所謂的新工坊區。清理過程令大量的流民與外城市井窮漢吃上了飽飯,得到了一些微薄的收入,而這些收入,能讓他們在接下來的冬天好過一些。
在新工坊區最裡面的一座磚木結構的大廳中,隨著王戰和文武百官以及西苑工坊大匠們的到來,議論著的工匠們安靜下來。
王戰準備在這裡將高爐鍊鋼、無色透明琉璃的成果展示給文武百官,然後授予參與高爐鍊鋼、煉製無色透明琉璃的工匠以“匠士”稱號,以此激勵工匠們,改變大曌對工匠的看法,提升實學人才的地位。
在王戰的安排中,“匠士”稱號級別等同於裝備部員外郎職銜,位階從五品,除此之外,今日還要賜下實實在在的三進宅院和紋銀千兩。
這些工匠都是在西苑進行試驗的,卻在王恭廠工坊區嘉獎授官,是因為西苑太液池內的景象王戰還不想讓百官看到,而王恭廠這裡也將成為未來的研究基地。西苑是王戰的軍事工業區,就算將來都搬到西山,也是要執行現在的保密制度,與民用工業嚴格區分,民用工業的研究成果可以用於西苑,西苑的成果卻絕不可以洩露給其他工坊和研究者。西苑的成品比如鋼鐵和水晶琉璃可以拿出來用,但生產方法絕不可以洩露。
一路見識了新工坊區的百官都有些奇怪,只因這佈局和建築完全不是他們見過的工坊區的樣子,反而多少有些類似於國子監。
不怪他們奇怪,王恭廠這片區域,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工坊區。
他們奇怪,當初建設的時候眾工匠也覺得佈局奇怪,完全不是傳統工坊的佈置,反而更像是一片片宮殿。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王戰根本沒打算把這裡作為長久的工坊,而是打算把這裡建成一座華夏格物科學院和一片與之配套的試驗生產研究區,一座華夏民政學院,一座圖書館,還有皇家女子小學、皇家女子中學。
格物科學院當然是用來教學和研究,而眼前新建的工坊區就是給科學院配套的試驗生產研究區,驗證種種奇思妙想,增強學員的動手能力,確保學、研、產一體,學以致用。
至於將來必定會隨著越來越壯大的數學系,物理系、化學系、農學系等而增多的格物科學人員,會不會讓地方不夠用,王戰早已經想好,穿過宣武門,外城的大片荒地就可以建設成為一系列的學院,成為與王恭廠一牆之隔的學院區。現在一座陸軍學院、一座華夏軍事科學院、一片配套的軍事工坊和一片校場演習區已經落戶於宣武門外,王戰也已經下旨,外城在宣武門以西的部分不再進行其他的建設,不允許再蓋民房。
對於宣武門以西受到影響的百姓民房,按照王戰的意思,都在宣武門以東得到了重建,而且臨街的房子都給建成了二層。負責讓百姓遷址重建的匠作官員告訴這些老百姓,“聖上說了,將來學院的學員多了,二層住人,一層可以開店鋪做學員的生意,讓老百姓有個生計”,此言傳開,京城百姓齊聲稱頌,百官也是感嘆:“天啟”以前聖上雖也十分關注遼東,但諸般奇巧逸樂還是讓人一言難盡,今日卻變成一個極度關注百姓民生的人,能為老百姓考慮到如此細節,真是難以想象。
這一系列的建設,加上也在同時進行的道路硬化工程和下水工程,讓整個京城的土木營造工匠全部忙碌起來,城外關廂的流民窮漢也得到了活計,而且在皇帝的關注下,每個人都拿到了應得的工食銀,沒有哪個匠作官吏敢剋扣,因為皇帝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找這些工匠和流民力夫說話。充足的活計、足額的工食銀,讓京城的工匠和力夫煥發出了極大的熱情,每一張原本疲憊木然的臉上都綻放出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光彩。這當中,即使是那些沒什麼手藝的窮漢與壯婦也都憑力氣讓家裡的老小都填飽了肚子。
在土木工匠們煥發新生的時候,鋼鐵、銃炮工匠們在西苑經過一個多月的摸索,也燒製出了更勝從前的耐火磚、造好了高爐,終於在半個月前煉製出了第一爐好鐵、鍛打出了更好的鋼材。
試驗過程中,為了提高高爐的爐溫,王戰又將想到的一些改進措施貫徹到了西苑。比如以活門風箱取代皮囊鼓風;加長鼓風筒,鼓風筒外再建造一個把鼓風筒包裹住的長長的火爐,類似於袖珍磚窯的形狀,把長長的鼓風筒包覆在內,對鼓風進行預熱;加大鼓風頻率,利用畜力、變速齒輪,帶動迴圈往復的曲軸,以高頻率送風。
沒有溫度計,但是經驗豐富的老匠們看著火焰的顏色,看著放出的鐵水的顏色,告訴皇帝,“聖上這三個辦法讓爐溫差不多提高了一成。”
另外,王戰從工匠炒鋼和摺疊鍛打中琢磨出了一點東西:這炒鋼時攪拌鐵水應該是為了充分氧化,繼續透過氧化作用去除鐵水中的氮、磷、硫等非金屬雜質;摺疊鍛打也是進一步析出雜質,讓鋼質均勻細密,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加強一下這種氧化作用?
想到就做,王戰讓工匠們向炒鋼的池子中也鼓風。事實證明,雖未經摺疊鍛打,但如此炒制,鐵水中的雜質明顯降低,雖沒有精確測定的手段、不敢說是優質鋼,但確實是達到了鋼的標準,工匠們看過細鋼錠的斷口後就斬釘截鐵的告訴皇帝,“這就是鋼,沒有一點脆硬白口。”
眾工匠當時便激動萬分的向皇帝賀喜,只言能煉炒出好鋼全憑聖上英明。王戰卻不吝賞賜,直言“若無眾位勤勞智慧的大匠,朕的想法再好也是空談,眾位大匠功不可沒,還是當賞”,當時就告訴受賞之人,擇日正式授勳,到時將許下的賞格全部兌現,房契、地契和白花花的現銀都會在眾人面前發到手中。
皇帝這一說,西苑立時就是一片歡騰,所有工匠都卯足了勁,人人都琢磨怎麼能改進技藝、工藝,讓自己手中的產品脫胎換骨。
而有此成果,王戰心思轉動,再接再厲,讓工匠們立刻新建一座高爐,新高爐的基座遠比平常為高,高高的上料滑軌,高高的操作檯,高爐前的炒鋼池子也離地兩丈,如此,從炒鋼池內,將鼓風炒制好的鋼水直接澆鑄進鐵模之內,直接鑄成大炮內管,煉、炒、鑄連續作業。
事實證明,如此澆築的內管成型之後經工匠斷口檢測,已經是鑄鋼炮管,不再是鑄鐵。在此基礎上,炮匠們當即用優質的鋼液成批灌鑄大炮內管、用優質的鋼材鍛打百鍊鋼、打製大炮外管,製造出承受膛壓更高、可以裝藥更多因而射程更遠的大炮,經過在城外秘密的試射,比同口徑的紅夷大炮射程還要多出一成,且重量又有所減輕。
生產試製過程中,為了保證安全性,王戰還讓西苑工坊打製出了鐵箍、長鐵條,在外爐壁縱橫交錯的牢牢箍住高爐;還在炒鋼池外立上齊胸高的圍欄,防止工匠失足滑入池中屍骨無存。
對於皇帝做出的種種改進,眾工匠已經見怪不怪,只待燒製出大批合格的耐火磚就開始建造更多新式高爐。但是對於皇帝想到的安全舉措,工匠們人人感念,都知道皇帝這是把大傢伙的安危放在心上,怕大傢伙危險。
心下感激,於是西苑工匠們做起事來更為盡心,而且就像軍中許多人認為皇帝是真武大帝降世一樣,京城的工匠群體如今都說皇帝是魯班再世、是工匠的祖師爺重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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