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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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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戌之變,韃虜為何能到京城?名義上的幾十萬大軍為何十不存一、只能勉強拉出去幾萬?各級官吏剋扣貪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國庫真的沒有錢糧,國庫歲入,比太祖成祖時期少了太多,最後,軍戶的田產還被大量吞沒,所以,國朝無法維持軍伍編制了。”

萬歲山軍營,白天的中軍大堂、夜晚的皇曌軍官夜校內,通明的燭光中,王戰由北方戰線收縮、邊鎮南撤說到了恥辱的庚戌之變——嘉靖二十九年,韃塔爾土默特部在俺答汗率領下越過長城古北口,直抵京城腳下,嚴嵩借兵部之手令諸將不許出擊,於是土默特部搶掠八日,從容退去,史稱庚戌之變。

“大臣們都說仁、宣二祖有多麼好。嘿,任由他們兼併田畝、不納田賦、不納商稅,任由他們富可敵國而國庫空虛,能不好嗎?他們當然要說好啊,好給後世的皇帝做個表率,繼續像仁、宣二祖那樣,這樣他們的子孫才能世世代代過仁、宣二朝那樣的好日子,他們哪管將士飢寒、國家危難?......嗯......”

說至此處,王戰長長的一聲嘆息。

“兼併田產的貪官與不納商稅的奸商,著實該死,簡直是禍國。”滿桂勐然拍案站起。

“確實是禍國殃民。”其餘眾將也十分義憤。

王戰衝滿桂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接著說道:“朕跟你們說,特權貪腐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就是華夏文人太缺乏開拓進取之心。咱們華夏呀,歷朝歷代,總有些大臣以為不利於耕種的地方就不是好地方,就是勞民傷財的地方,無論是北方太冷的地方還是南方太熱的地方,他們都想扔了。其實是他們知道的太少,卻自以為知道的很多,他們不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用之地,更不知道自己還很無知,於是他們就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絞盡腦汁的算計,只想把老百姓的土地都算計到自己兜裡,絲毫不肯鼓起勇氣向外開拓。”

王戰繼續闡述著無知導致的文明內向、內卷。

“還請聖上解惑,那些苦寒之地,除了苦寒還有什麼?”劉鐵柱實在是一個合格的聽眾,積極發問。

好的聽眾是要善於發問的,哥哥劉鐵梁穩重許多,平時話也少,此時只管聽,在課堂上沒什麼互動,劉鐵柱比哥哥還要高壯,性子也更外向活潑。

有這麼個學生,王戰講起來也有些興致盎然。

“就說這片吧,大漢的蘇武曾經在這裡牧羊,冠軍侯霍去病在這裡飲馬。這裡有無盡的森林,都是上好的木材。森林裡別的不說,紫貂無數,若是有人肯去狩獵,每年至少三十萬張貂皮。那裡冬天確實很冷,可是越冷的地方貂皮越好。還有許多獐狍野鹿,黑熊老虎,鹿茸、鹿皮、鹿心血、狐皮,哪一樣不是好東西?國中的那些地主老財見到了,還不得搶著買?若是經營好了,至少年入千萬。這還只是地上的,在地下,除金銀銅鐵之外,還埋藏著無數的黑火油,若是將來開採出來,至少夠我大曌燒幾千年。再說比遼東更遠的東北奴兒干都司,扎肥河衛那一帶,那裡的土地一旦開墾出來,隨便哪一塊地,老牛拉上犁杖一直往前走,十天都耕不到頭,肥沃無比,廣闊無比。所以呀,這世上哪有什麼無用之地?”

王戰的教鞭劃過漢時稱為北海的大湖和東北的廣大地域,闡述起外向拓展、創造增量財富。

聽了皇帝的話,眾將大開眼界之餘,都有些蠢蠢欲動的心思。看看皇帝,他們更升起了希望:咱們的皇帝是天降的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現在又給大家講解這些,想必是要帶領大家把這些地方都收回來。

“北海以北幾乎沒什麼人了,所有的人加一起恐怕都沒大曌一個縣多。”王戰看看眾將的表情,接著在地圖上指點著,“西邊萬里之外倒是有許多國家,風土人情各有不同。”

......

王戰將記憶中的知識有步驟的講了出來,尤其是將曾經在朝堂上講過的沙漠三個一神教的情況細細的講給諸將聽,眾將聽的聚精會神。

......

“聖上,在邊鎮互市,那幫韃子總想以次充好、強買強賣,我等手下的軍卒與他們多有衝突,經常打架,可每次都被地方官要求忍讓,說是以仁義柔遠人。這些地方若是都收回來了,對那些不講理的東西整天講仁義,那架可有得打、氣也有得受了。”講解暫歇,王戰端起茶杯潤喉的時候,滿桂勐然想起了邊鎮之事,氣鼓鼓的說道。

無論是新軍中老遼民出身的將領還是滿桂手下的將領,聽到滿桂這話都是頻頻點頭,有的更是捶腿生氣,他們和他們的手下都經常遇到這種事端,可以說已經是常態。

總兵趙率教就是因為殺了幾個行兇的韃虜,結果差點被兵部尚書以擅起邊釁、破壞和平的罪名斬首。

“仁義?對敵人的仁義,就是對自家人的殘忍。”王戰將茶杯在桌案上用力一頓,“從此以後你們要記住,你們拿著自家百姓給你們發放的俸祿,享受著自家百姓血汗的供養,你們的仁義應該首先施與自家百姓。如果你們用對敵人的仁慈顯示自己高人一等,那隻能說你們虛偽至極、愚蠢至極!”

王戰堅決不要那種綏靖、驕慣式的所謂團結,聲如沉雷地教導著手下的將軍們:

“老百姓都知道,升米恩、鬥米仇,慣子如殺子,這些邊鎮的文官簡直是不知所謂。朕讀過的那位教喻的書中就說,‘鬥爭中求太平則太平存,退讓中求太平則太平亡’,從今往後,你們身為華夏軍人一定要牢牢記住這句話,至死都不可以忘記。”

“微臣牢記聖上教誨。”眾將轟然回答。

他們都已經知道了皇帝看過一位教喻的書,且極為推崇,亦極其敬重這位教喻。此時聽到聖上強調這位教喻的話,又是如此言簡意賅的至理名言,立刻高聲回答。

孫承宗、畢懋康等人也是頻頻點頭,每次皇帝引用這位教喻的話都是振聾發聵,讓人有脫胎換骨見新天地之感。

“再者說,我華夏百姓憑什麼就應該把草原留給敵人,憑什麼就應該忍受兩百年一次的入侵、忍受生靈塗炭?大秦打跑了匈奴,沒有佔據草原,到了漢朝匈奴又回來了,於是便又有了白登之圍。漢武帝勵精圖治、整軍經武,徹底打垮了匈奴,匈奴一部分投降內附,融入漢家,大部分西遷,往極西之地跑了,可漢家還是沒有佔據草原,結果草原上就又來了鮮卑、柔然、契丹、女真、突厥、韃塔爾這些數不清的部落,他們從外東北的深山老林裡走出來,利用草原一點點的壯大,互相吞併,一旦吞併成大部落,又正好趕上我中原被特權貪腐自傷到極致的時候,便開始一次次的南侵,屠戮我中原百姓,故事一次次的重複。打跑了敵人卻不經營那片土地,何其不智?”

想起華夏歷朝大勝打跑敵人之後卻不能下決心去經營草原,一代一代的遺留後患王戰也是生氣,聲音越來越沉重。

諸將也唿吸粗重,心潮難平:是呀!華夏憑什麼要忍受兩百年一次的入侵、塗炭?憑什麼要把那些地方留給入侵者生息?憑什麼不把那些地方變成華夏鐵騎的牧場、永除後患?

“聖上,以後打敗了漠南漠北的敵人,無論花多大的代價,一定要將漠南漠北真正經營起來,不能假手於人,所謂羈縻,不過是一時安逸而已。”盧象昇舉手說道。

“便是如此。”王戰重重的一噼掌。“你們知道嗎?華夏歷朝強盛之時,華夏的大軍都是天下最強的。就拿匈奴來說,從秦至漢,他們斷斷續續猖狂了幾百年,可是等到漢軍封狼居胥、飲馬北海、勒石燕然、打得他們倉惶西逃的時候,他們根本連頭都不敢再回,一路向西,逃竄萬里。結果西逃的匈奴就憑剩下的那部分殘軍就打垮了一個個西方諸候國,也就是現在老百姓俗稱的紅毛夷那邊的人,把這些西夷嚇得世世代代流傳黃禍的傳說,說匈奴的頭領是‘也赫瓦之鞭’,是被他們信的那個叫做也赫瓦的神派來鞭打懲罰他們的。看見沒有,漢軍的手下敗將把他們打得太狠了,居然被他們當做神罰。你們想想,照這樣說,漢軍豈不是就是神?”

看著眾將,王戰又適時地跟上了一劑強心針。

“哈......”聽了王戰的話,眾將鬨然笑出了聲,滿桂更是拍案叫好。堂上眾將人人都是心潮澎湃、自豪無比。

“聖上,咱們也要這樣吧?”劉鐵柱兩眼放光,滿懷希望的問道。

眾將聽得劉鐵柱的問話立刻迅速的靜了下來,都目光炯炯的盯著皇帝。

“當然要這樣,而且我們要做得更好,一勞永逸的解決邊患。我們打出了神一樣的勝仗,卻因為一點寒冷就不肯用心去經營,那樣的蠢事,朕不幹。朕要帶領你們,一勞永逸的解決華夏北方的邊患,永久的解決。神一樣的華夏天兵,不必再讓著誰,不欺負他們、公平對待就不錯了。”

迎著手下眾將的灼熱目光,王戰手勢如揮舞的鐵錘。

“嘿......”聽了皇帝的話,劉鐵柱等將領都是激動不已:跟著聖上,就是提氣,將來不愁沒有大功可立。

盧象昇更是激動得面色泛紅、雙拳緊握。他平日常懷憂國之思,這些年每每聽聞邊事都是嘆息不已,早有投筆從戎之心,為此每日裡用百斤大刀苦練不輟,今日聽到這至理名言,正正撞中了心懷。

“還有,文臣武將總說塞外、邊鎮,那你們知道大漢朝的邊塞在那裡嗎?”王戰再接上一把火。

“聖上,不就是長城嗎?”滿桂納悶地問道。

“長城在哪裡?”

“長城在哪裡?”滿桂有些發懵,眾將也面面相覷:長城不就在長城那裡、不就是九邊長城嗎?可皇帝如此問,顯然是有與眾人想的不一樣的地方,難道......

王戰緩緩地掃視了一圈手下的將士:

“朕告訴你們,大漢朝漢武大帝的長城,已經是修在了陰山之北。衛青、霍去病遠征大漠進行漠北之戰,徹底打垮了搶掠騷擾中原幾百年的匈奴,從此‘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此後漢武大帝令光祿勳徐自修新長城,所以這新長城也被稱為光祿塞。這被稱為光祿塞的新長城,向北,緊鄰戈壁大漠,囊括了陰山;向西,一直修建到了河套西北方向千里之外的尚德山, 比秦長城大大的向北推進、向西延伸了,真正的將陰山、漠南全部囊括在內,居延海、酒泉、敦煌都在此長城之內,大漢接受匈奴投降的受降城也是在這武帝長城一線。整個水草豐美、出產良馬的河套、隴西更是不在話下。”

隨著皇帝的解說,教鞭在地圖上緩緩滑過。劃過的軌跡已經遠離了圖上大曌的深紅。

“據說,漢軍的範夫人城已經跨越了戈壁大漠,深入了漠北,真是令人神往啊......”講解間,王戰有些出神。

“原來是這樣......”

滿桂等人也都怔怔的出神。

“如今,我大曌卻連漢武帝的朔方城都已不在手中,更不用說五原和雲中了。”半晌,王戰又點了點河套地區,震醒了沉浸於對前輩懷想中的眾將。

“居然還在太行山上修了什麼內三關,居庸關,紫荊關,倒馬關,此三關簡直是軍人之恥。”王戰教鞭繼續移動,又點了點現在大曌的長城要隘,令眾武將一口悶氣憋在了心頭。

經皇帝一番講解,誰都看得出來,這所謂內三關不過是再一次體現出了防線的南移、退縮。之所以說這內三關重要,不過是因為這三關離京城越來越近,越過三關就是京畿腹地,一國之腹心。把邊關建到離一國腹心這麼近的地方,可不就是軍人之恥?

漢武大帝宏圖,衛霍萬里英風,讓他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可在這種不能自拔的懷想中,大曌邊鎮的一再南縮又讓他們的心加倍的灼燒般刺痛。一時間,眾將心如火燒,恥辱感如同乾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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