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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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卓率先注意到紀斂則,雙眼亮了亮:“你怎麼就回來了?我聽穆哥說你今天——”
“江冶在哪?”沒等他嘮嗑完,紀斂則打斷道。
方堯手往上指了指:“三樓換藥室。”
電梯已經關閉,重新升了上去,紀斂則不想浪費時間,快步往樓梯方向走。
凌千姿在背後喊:“隊長說今晚慶功宴吃火鍋,你記得來啊——”
聲音遠去,紀斂則跑上了三樓,一把推開了換藥室的門。
推門的動作有點大,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道突兀的動靜,裡面的三人齊齊轉頭看來。
穆意風笑道:“這麼快就歸隊了,怎麼不在家多玩幾天?”
意識到自己表現得有點急切,也沒想到這裡還有其他人,紀斂則心底生出一股侷促,隨口說:“走錯了。”
他轉身想出去,卻聽見江冶說:“來都來了,急著走什麼,怕我讓你寫檢討?”
紀斂則心裡掛著江冶的傷,又停下腳步轉了回去,目光投向前方的換藥區。
江冶坐在一張檢查臺上,敞著兩條長腿踩地,身體姿勢放鬆,短髮有些許隨性的凌亂,黑色作戰服脫掉了半邊,右胳膊架在操控板上讓醫生縫合傷口。
最後一針縫完,右臂纏上了一圈圈的繃帶,看不出傷勢嚴不嚴重。
張醫生說:“這幾天傷口別碰水,每天過來換一次藥,記得忌口,不能吃辛辣的啊。”
紀斂則邁開步子上前,眼睛盯住江冶包紮好的胳膊:“很嚴重嗎?”
穆意風一眼看出他心裡在想什麼,覺得不能讓小隊員產生心理陰影,得說點什麼寬慰的話,免得影響以後的成長。
“執行任務的時候受傷很常見,別小瞧你隊長,就這點……”
“很嚴重,縫了好幾針,疼死了。”江冶插嘴,一臉難受的樣子看著紀斂則,“你沒聽醫生說嗎?連飯都不能正常吃,怎麼辦?”
穆意風:“?”
張醫生哈哈一笑:“是啊,很嚴重,比之前右下腹中彈做了仨小時手術都要嚴重。”
紀斂則:“……”
張醫生不留情面的拆完臺,洗乾淨手出去了。
江冶臉皮極厚,繼續臉不紅心不跳說:“上一次就警告過你,不會玩就別亂搶,搶過去後開了槍又發呆,連累我身受重傷,這麼不長記性,你說我是不是應該罰你點什麼?”
聽見“身受重傷”四個字,穆意風眼皮抽了抽。
“差不多行了,你嚇唬他幹什麼?”
江冶又露出了那一抹標誌性假笑:“穆隊長,你還欠我多少份報告沒寫來著?用不用我提醒你,明天就是截止日了。”
一句話成功讓穆意風住嘴,他無奈又好笑地看了江冶一眼,愛莫能助的拍拍紀斂則肩膀,起身走了。
換藥室只剩下兩個人,方才輕鬆的氣氛悄悄散了,變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浮上心頭。
紀斂則垂下目光,語氣平靜:“當時情況緊急,我沒想那麼多,但確實不該搶你的槍,還連累了你受傷,抱歉,我可以寫檢討。”
入隊以來,這還是江冶第一次看見紀斂則服軟,又或者說,第一次直觀的感受到他坦蕩耿直的一面。
“這麼聽話?”江冶說。
紀斂則沒吭聲,半垂著眼皮,大腦忽然不受控制的一點點放空,思緒飄了出去。
從商場起火被挾持,到使用資訊素對抗劫匪,再到第一次開槍殺人,最後親眼目睹江冶為了保護自己受傷。
今天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各種濃烈複雜的情緒擠壓在心底,隱隱衝破了紀斂則的接受閾值。
他從小就是個情緒很淡的人,不愛哭不愛笑,好像什麼都沒法輕易引起內心波動,給人冷漠又涼薄的感覺。
但其實不是這樣的。
母親去世,父親又經常忙於政務,不擅長社交所以沒有朋友的紀斂則,即便遇到了困難坎坷,或者有什麼高興快樂的事情,也很少有人能夠傾訴。
過早的獨立與孤僻的性格,讓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把情緒往內消化,從不向外界吐露半個字。
要是遇到無法立刻接受的事情,內心就會自發生出一個空洞,讓那些超出承受範圍的感情,像風沙一樣慢慢流失乾淨,直到重新變得平靜。
每當這時候,大腦也會隨之放空,看起來就像是在發呆。
江冶等了半晌,都沒等到紀斂則說話,反倒看見他微微咬住下唇,眼神渙散,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平白氣得笑了一下。
“我跟你說話,你就當著我的面發呆。”江冶屈起食指,叩了下他額心,“想造反啊小啞巴。”
紀斂則倏然回神,手背壓住了額頭,江冶卻愣住了。
剛才輕叩那一下,儘管接觸時間非常短暫,但他確切感受到了紀斂則冰涼的體溫,彷彿被什麼嚇到出了身冷汗一樣。
江冶這才意識到,對方剛剛發呆那幾分鐘,渙散的目光底下,蘊藏的是後怕、擔憂和茫然之類的情緒。
他帶了那麼多士兵和隊員,見過不少心智成熟的人,第一次面對死亡和鮮血,都會產生劇烈的應激反應,可還是頭一次遇到,會用這種獨特方式消化情緒的人。
不吵不鬧,不大哭不崩潰,連傾訴都沒有,只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放空。
然而表面上再如何沉著冷靜,面對危險時方寸不亂,其實還是一個會害怕的小朋友。
紀斂則往後退了兩步,放下手背,重新抬眼與面前人對視。
他如今的身高才一米七,就算是站著,也和坐在檢查臺上的江冶差不多高。
視線交匯片刻,紀斂則問:“你說什麼?”
江冶:“……”
江冶又笑了,生氣中帶著無語,不鹹不淡道:“我說我傷口很疼,哪哪都不舒服,在想用什麼辦法罰你才能消氣。”
紀斂則說:“我去叫醫生。”
江冶伸出一條腿攔住他,拎起放在手邊一個小紙盒。
“瞎跑什麼,先把這個吃了。”
白色紙盒裡放著六塊糕點,是不同口味的千層酥,金黃酥脆的無數層酥皮間,撒了顏色漂亮的餡料,看起來精緻可口,聞著也有股奶香味。
紀斂則說:“我不吃甜的。”
“路上隨便買的,特別難吃。”江冶好整以暇道,“你不是要寫檢討嗎?用這個換,吃了就免寫。”
紀斂則想說他願意寫檢討,不想吃甜食,可一看見江冶那隻綁了繃帶的手臂,就什麼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紙盒接過來放桌上,紀斂則隨便挑了塊綠色餡料的,敷衍地吃了一小口。
酥皮入口即化,淡淡的茉莉香融合奶香味,像三月微風一樣散進味覺裡。
非但一點都不甜膩,還有種獨特的清新感,由於酥皮太脆了,嚼起來莫名覺得十分解壓。
紀斂則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直到大半塊下去,也沒嚐出江冶說的“特別難吃”在哪裡。
他以前很少吃甜食,一方面沒什麼興趣,另一方面不喜歡那種太過甜膩的味道。
今天還是初次發覺,甜食居然能讓人心情變好。
那一股極淡的清香進入感官後,神奇的沖淡了心底沒流失乾淨的情緒和壓力,是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感受。
江冶的聲音適時響起:“看你口味這麼奇特,以後記得多吃點,免得呆頭呆腦的,哪天變成傻子了。”
紀斂則吃完一整塊,拍了拍手裡的碎屑,雙手插入衣兜,摸到了一個東西。
他停頓了兩秒,若無其事把東西往口袋裡塞。
江冶眼尖的發現他的小動作,直接問:“兜裡裝的什麼?”
“沒什麼。”紀斂則說。
江冶用左手把外套穿上,不疾不徐說:“主動交出來,還是讓我用這條胳膊跟你搶,你自己選。”
這一招屢試不爽,紀斂則默然幾秒,從口袋裡把東西拿出來,遞到對方面前。
“薄荷茶葉。”他說,“本來想給你,但醫生說不能吃辛辣的。”
圓形茶盒接到手上,江冶饒有興致看了幾眼,然後問:“送茶葉是道歉,還是感謝?”
紀斂則說:“都是,沒有區別。”
見他這麼認真,江冶笑容緩緩加深,站直雙腿走到他身邊,晃了晃手裡的茶葉盒。
“現在喝不了,又不是一輩子喝不了,送人禮物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江冶得寸進尺道:“但我這人一向公平公正,不能徇私偏袒,壞了隊規。一盒茶葉不夠抵你的懲罰,誰惹出的事誰解決,張醫生說傷口每天換一次藥,以後你來負責。”
第99章 挖牆腳
那天之後,紀斂則每天定時定點,去給江冶的傷口換藥。
站在客觀角度上,他搶了江冶的配槍和江冶受傷這兩件事之間,沒有必然聯絡,但出於私心考慮,終歸是對方救了他。
幫忙換藥既是出於感謝,也是想把這份人情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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