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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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屏又道:“不知者無罪。知而不報,便是觸犯律法。”
謝賦再眯起眼。方才王公公和張屏咬耳朵的情形掠過腦海。
姓張的這廝乃皇上親封的豐樂知縣,關係通天。裝得很實誠,像個二楞子似的,手段不弱。姥姥廟石棺從挖出到如今這些年,牽扯諸多官員,有的已是朝中高位,盤雜相連的,更不可想象。姓張的剛入官場,後臺再硬,也不會愚蠢到讓這許多人倒黴。
而如果府尹大人來辦,就算不能傷太后體面,暗暗的,必然也會發落些人。
自己反正是要一了百了乾淨了,可是主簿、工房、戶房這些……整個衙署,恐怕都……
謝賦心裡的算盤珠噼裡啪啦飛快地撥著,事已至此,只能權衡出一條對豐樂,對相關之人,相對損失最少的路。
篤篤篤——
敲門聲突起。
謝賦一凜。一個聲音在門外道:“啟稟兩位大人,縣衙外來了一名道人,聲稱是張大人的故人。”
謝賦不能阻攔,眼睜睜看著張屏開啟了門。
“什麼人?”
門外除了一個衙役外,還站著主簿。
兩人飛快地掃了一眼張屏和謝賦,趕緊垂下眼。
衙役躬身道:“那道人說自己是從西川南池縣來,還說大人聽到無名觀三個字,就知道了。”
張屏立刻道:“他在哪裡?”
主簿上前一步:“因為宮裡的人在,下官讓人先把大人的貴客請到後面廳中了。”他聲音再低了幾分,“大人,王公公還坐著。不宜讓其久候啊。”
張屏點點頭就要往廊下走,主簿忙攔住,更小聲地道:“大人,衣服上沾了灰塵。”
主簿喊人為張屏和謝賦理了理儀表。張屏脖子上那個牙印兒所有人都當做沒看見。謝賦恨不得此身即刻化灰飛,但在這個時候,他還不能死。
看來,註定是要臭做一團世間最汙穢的淤泥了。
謝賦默默合上雙目。
天啊,天,你到底要我怎樣。當時為什麼沒有快點跳下去。
到了廳中,王公公放下茶盞,向張屏和謝賦笑得甚和氣。
他心裡早跟明鏡似的,必然是太后娘娘要上香的那個什麼廟,有了些事情。該怎麼著,是這兩個縣裡的小官兒應辦好的事,他不多管。
張屏立得高了些的那個領子上半露出的牙印兒,在王公公看來更是什麼都算不上。
王公公笑眯眯地掃視面無表情的張屏與一臉緊繃的謝賦:“二位大人事都談完了?”
張屏拱手:“勞公公久候。有一事要告知公公。”
罷了,命也,躲不過。只能半看天意,半賭運數了。
謝賦在心裡長嘆一聲。
王公公抬手揮了揮:“哦?”
左右連同主簿都退下,廳中只剩得張屏、謝賦和王公公三人,張屏向王公公道:“慈壽觀與一樁命案有關,須挖棺驗屍,山頂已暫封。”
王公公微微眯眼:“張大人,太后進香之福地靈觀,怎會扯上什麼命案?”
張屏道:“福地靈觀恐不符實。本縣要驗的,就是慈壽姥姥的石棺。”
謝賦頭殼再嗡的一聲,雙耳狂鳴。
完了。
這廝他孃的竟是個真楞子!
而且跟王公公一點情誼都沒有!
這下全完了。
此時此刻,京城郊外,蘭珏亦在心中長長嘆息。
遵照聖旨,玳王被貶庶人,由宗正府解送出京。待到豐樂縣念勤鄉後,才由禮部侍郎蘭珏趁休省之便“督管教導,校正禮儀”,因此,蘭珏雖是和玳王一行同日動身,明面上卻不是一起出京,而是京城外十餘里的一處亭子裡,蘭珏“歇馬小憩”,“恰遇”玳王等人,“便就一道前行”。
玳王辰時初刻除袍服,著素衣,向皇宮及宗廟方向叩首拜別,離府出京。蘭珏天不亮就從出發,帶著蘭徽趕往十里亭。
蘭徽很是興奮,眼睜得熘圓,不斷撩開車窗簾向外看。蘭珏向他交待了無數遍萬萬不可得罪玳王。蘭徽每次都用力點頭,讓爹爹知道,自己已是大人了,都懂的。
“爹爹放心,兒絕不會冒犯殿下。他不來找我,我絕不會冒昧打擾,他若和我說話,他說什麼,兒就只應著好就是了。桐表哥也和我說了,對玳王只要說,是、好、遵命即可。他讓我做什麼,我都告訴爹爹。”
蘭珏微笑。若非永宣帝指名,他真不想讓蘭徽小小年紀就受這份看人臉色的罪。
不過很多事早晚是要學的。也只能如此了。
臨行前,王硯送了蘭徽一把彈弓,幾袋彈丸。太師府制彈弓和彈丸的匠人手藝卓絕,宮裡的匠師都難比得上。彈弓以西域異獸之骨為柄,綁的據說是海蛟之筋。彈丸乃用雪山冰潭旁的黑土、沉香、檀末等數十種材料搓成,異香撲鼻。
蘭珏小時候,曾在郊外樹下撿到過一枚這樣的彈丸。當時他以為是遊玩的貴人小姐香囊中掉出的香丸,很寶貝地揣在袖中拿回家給母親看,母親也很歡喜,把丸子放在箱中薰衣,多年後香味依然濃郁。蘭珏進京趕考時,仍帶著這枚丸子,擱在衣箱裡。還是後來認得了王硯,有一回和王硯去郊遊,在一亭中小憩,一隻不知從哪家籠中逃出的七彩錦斕鸚鵡落到樹稍上朝他二人探頭叫:“蠢球,蠢球……”蘭珏失笑,王大公子從腰間小皮兜裡摸出一把彈弓,一顆黑丸,咻地向鸚鵡射了一發。鸚鵡飛了,王硯將彈弓和裝著彈丸的小袋往石桌上一丟:“許久不耍這孩子玩意兒,手生了。”蘭珏正要道,那王公子怎會隨身帶著?卻嗅到一股香味,循而瞧見了小袋中熟悉的黑色圓球。回去之後,蘭珏默默把衣箱中的那個丸子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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