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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珏含笑聽著,懷王乃是今上的皇叔,手握兵馬大權,皇上親政前曾暫攝朝政。懷王少年時,騎馬摔斷了腿,右腿微跛。

試子之間,向來傾軋嚴重,看來這張屏是觸了什麼人的晦氣,有意藉此打壓他。

蘭珏有意沉吟片刻,道:“或許,這位張兄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不敢有家眷牽掛,也未可知。”

幾位書生都又笑了:“看來曹兄愛看西山紅葉生之流寫的那些傳奇話本,猜出江湖懸疑來了。”

與幾位書生作別出了茶樓,蘭珏慢慢踱回府,思忖要不要著人查查這個張屏的來歷,又覺得這麼做未免過分多疑。

他已不在蘭府外的樹下了,蘭珏朝那棵樹瞧了瞧,決定先等一等。

回到府中,蘭珏隨便問了問內府管事最近有沒有什麼可疑人物。管事的說,都是那些來送禮的人罷了,沒什麼可疑的。

這麼一說,蘭珏倒覺得可疑了。

他府上的門房一向謹慎,就算一隻蒼蠅在門前多繞幾圈,他們都要揣測是否蒼蠅腿上被刺客裝了毒針,沒道理留意不到張屏。

管事的又道:“老爺你出去的時候,我們在後面跟著,看見過一個窮書生在門前站著,特別留意了一下,估計是個送不起禮的窮酸,站了一時,他就走了。”

蘭珏哦了一聲,不再提此事。

科考臨近,司部衙門憑添許多公務,朝中有連線要有幾件大事,懷王即將娶妃,太后快過壽辰,蘭珏連線幾天忙到天黑才回府。

這天傍晚,他回府稍早,脫去官服,又換上一件半舊衣衫,踱出了府。

街道上,來來往往多是儒巾長衫,一派臨考氣象。蘭珏繞到一條小街口,一面老牆下,四根竹竿挑著個簡陋的棚子,爐灶在棚下升騰著迷離的白煙。

一個瘦削的青年正掀開鍋蓋,拿著一把大鐵杓在鍋中攪拌,灰布長衫外繫著一條破圍裙,好像從鬼故事中爬出來的孤魂。

蘭珏走到攤前:“攤主,一碗麵。”

第2章

青年掀起眼皮:“只有素面了。”

蘭珏向那攤位上一掃,只見案桌上放著一個淺簍,裡面分明還睡著四五枚雞蛋。

“再加一顆荷包蛋罷,煮老一些。”

青年嗯了一聲,一臉很不想加蛋的模樣,但沒多說什麼。

一旁的矮桌都空空如也,可見這麵攤的生意並不算好。蘭珏隨便在一張桌邊坐下,桌上放著醋壺,辣椒碟兒,還有一個小碟中放了幾頭糖蒜。

蘭珏道:“攤主是西北一帶的人罷,那裡吃麵好放醋,京城倒是少有這種吃法。”

青年嗯了一聲,抓了把麵粉灑在案板上:“西川郡南池縣人。”

蘭珏微微笑了笑:“南池縣,可是產大葉茶的地方?聽說那茶擱在牛乳中煮了加鹽巴最好喝,早先一些胡人愛的喝法。”

青年輪著一根擀麵杖埋頭擀麵,乾巴巴道:“那邊冬天冷,風比刀硬,喝這種胡茶能禦寒。最冷的時候,還要再加兩滴酒。”

蘭珏道:“對,西邊的酒,也烈得好,不像京城的,只管香綿了。”

青年沒接話,埋頭切面,刀在案板上咚咚作響。

面剛下鍋,一個書生匆匆撞到攤前,一迭聲叫:“我的張屏兄呦,你怎麼還賣面呢。早說了今天有好事介紹給你,趕緊收拾回去,再有半個時辰,人家就到了。”

張屏抓起青菜絲下到鍋裡,在圍裙上擦擦手:“正好先賣完這一份。”

那書生唉了一聲:“你就是連半文錢也捨不得少掙。”

張屏慢吞吞道:“不掙,就沒得吃。”

書生唉聲嘆氣地拖了一張小板凳坐下:“你要是因這幾文錢,真正大好的生計飛了,才叫得不償失。”

蘭珏在一旁瞧著,待那書生坐定,與他搭話道:“這位仁兄……”

那書生一副喜好結交的模樣,立刻拱了拱手:“承蒙垂問,小弟陳籌,敢問兄臺貴姓,可也是今科試子?”

蘭珏含笑道:“正是,小弟曹玉,是南郡來的,剛到京城不久。”

蘭大人其實已不算年輕了,但自恃保養得當,朝中同僚亦常贊他翩翩好似二八年少,故而與這些小後生論交攀談,自稱一聲小弟,老臉不紅大氣不喘。

陳籌果然毫不生疑,興興頭頭道:“真是巧遇,不知曹兄在何處居住。小弟與這位張兄是西川郡的試子,日後多多親近,討論些文章道理。”

蘭珏訝然地道:“啊?原來這位攤主兄竟也是試子麼?”

陳籌頓了頓,望向張屏,露出慚愧慌亂的神色:“啊……是,是……張兄他家中貧困,權且為之,其實他學問很好,我們西川試選,他考了第三名,有些人時常誹謗他,曹兄不要聽信。”

蘭珏道:“士農工商,都是社稷的根本,本無高低貴賤。聽說朝中的大員們,早年未發跡時,亦有過臨街賣字,破廟存身之事。賣面與賣字,有什麼差別?許多人都寫得一手好字,卻不能像張兄這樣,做得一手好面。”

蘭珏說這話,多半出自真心,因為早年臨街賣字的人中,就有他。蘭侍郎年輕的時候苦過,特別能體恤這些窮苦的小青年們。可惜現在大都說他勢利,實在是世人的誤解。

陳籌又笑起來:“是了是了,曹兄這才是真正道地的見解,可惜不是人人都像曹兄這麼通情達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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