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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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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屋裡掛著幾盞大燈籠,照得一片輝煌明亮,几案上已經擺上了冷盤和水果,朱彭原本還在廚房那邊指揮廚子們忙碌,聽說段融已經來了,便匆匆趕了過來。

段融一見朱彭便笑道:“沒問你,就借了你的地方請客。還望朱大人莫要怪我喧賓奪主啊。”

朱彭道:“這怎麼能叫喧賓奪主呢?這叫蓬蓽生輝!”

“哎吆!”段融笑道:“蓬蓽生輝都會用了。最近很有長進嘛!”

朱彭嘿嘿一樂,道:“這不是跟著大哥你混嗎?人伴賢良品自高啊。”

段融笑道:“這馬屁拍得好。到位!”

兩人正在說笑,朱彭忽然瞄了站在段融身後的楊震一眼,問道:“這位兄臺有些面生,不知是……”

段融道:“他叫楊震,是我的發小。”

朱彭的眼睛一亮,道:“是你的發小啊,那等會兒入席,可要好好喝幾杯。”

段融道:“他不入席。”朱彭微微一愣,段融卻是扭頭看著楊震,道:“楊震,你去那邊的亭子裡等著,我一會兒叫你了再過來。”

“是,大人!”楊震恭敬抱拳,沉聲應道,便側身大步往池塘邊的那座涼亭而去。

朱彭瞄了一眼楊震,只見他的身影已經沒入黑暗裡。那邊的亭子裡還沒點燈呢。

這時,管家朱禹已經提著燈籠,引著盧庚走了進來。盧庚大咧咧地走著,一雙眼睛四處亂逛,很快便看到了站在涼屋前的段融和朱彭。

段融也看到了盧庚,他剛欲抱拳打招唿,盧庚已經閃身過來,一把摟住段融的肩膀,就往涼屋內推搡,一邊走一邊笑道:“師弟啊,我早就想找你喝一場了。但你抓捕奸細鬧那麼大的動靜,我生怕攪擾了你辦事。”

段融道:“師兄說笑了。抓捕奸細而已,哪有和師兄喝酒重要呢。”

盧庚笑道:“這話中聽。任務是小,喝酒是大嘛。”

兩人說著已經在几案前落座,朱彭忙去廚房催菜,不一會兒,熱菜就陸續端上來了。

朱彭見菜上得差不多了,便也坐在涼屋內陪席。

而這時,朱澄才從黑魆魆的夜色中趕來,他一入涼屋,便跪倒在地,叫道:“大人恕罪,卑職來遲了!”

段融道:“朱澄,知你事忙,不必拘禮。”

盧庚笑道:“來遲不要緊,自罰三杯就行!”

朱禹派人去通知朱澄時,他正在審訊犯人,一臉的血沫子,一身的血腥味,他自知這般入席有些大煞風景。便只得匆匆沐浴了一番才來,自是有些晚了。

“卑職當罰!”朱澄便拿起酒壺自罰了三杯,這才落座。

段融舉杯道:“這是朱彭的地,也是朱彭的菜!我這是借花獻佛,請諸位一聚。來,諸位,我們先共飲一杯。”

諸人舉杯,各自飲盡。然後他們便一邊喝酒一邊閒淡起來。

其實,抓捕奸細的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也無甚好交接的,段融與朱澄他們,在觥籌交錯之間,已經給盧庚說明白了。

整個過程聽下來,盧庚席間好幾次,都目色詫異地看向段融。

他離開雲浮峰時,朱鶴讓他給段融的口信是,連根拔起,斬草除根八個字。口信雖然他帶到了,但他從來不相信段融能做到。

連根拔起,還要斬草除根!?

這還叫暗樁嗎?這還叫奸細嗎?他們就站在那,等著你斬?等著你拔嗎?

但段融竟真的做到了。

葛如松的層層心血搭建的世俗情報網,竟被其一舉摧毀。只此一項,就堪稱不世之功了!

就憑此,這位小師弟,以後能在雲浮峰上,橫著走了!

此時,盧庚還不知道葛如松被扳倒之事,他若知曉,只怕會更加驚訝。

這邊的涼屋內,明亮熱鬧,但不遠處池塘邊的涼亭內,卻是一片黑暗,楊震獨自一人端坐在石椅上。

池塘的水波,在夜色中,映著月影,發著粼粼的波光。

這時,隨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個俊美的婢女,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食盒,走進了涼亭來。

那婢女走進涼亭,向坐在那裡的楊震,蹲了一禮,楊震坐在那裡未動。

那婢女將食盒放在了石桌上,將手中的燈籠掛在了亭子裡,而後才從食盒內,端出了菜餚和一壺溫熱的黃酒。

那婢女放好後,提著空食盒,退後了一步,再蹲一禮,道:“朱大人讓奴婢招待大人的。朱大人說,怠慢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楊震道:“多謝款待!”

楊震說這話時,眼睛直直著看著那婢女,彷彿他不是在謝朱彭,而是在謝眼前之人。

那婢女臉上浮現一抹羞怯,轉身而去。

楊震看著那婢女消失在黑暗裡,他抬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溫熱的黃酒入喉,他的胃囊裡浮起一抹暖意。

楊震一邊吃菜一邊喝酒,眼睛不是看向燈光映照的池塘裡,此時藉著燈籠昏黃的光,他才看清,那池塘裡,竟滿是枯殘的荷葉。

不遠處的涼屋內,亮如白晝,喧譁聲四溢,不時傳來盧庚的唿喊聲,他正在段融灌酒呢,可段融是個千杯不醉的傢伙,盧庚灌了幾杯後,就看出了端倪,開始調轉物件,灌起了朱澄來。

酒過三巡,盧庚打著酒嗝,看著段融問道:“小師弟啊,你明日就回山?”

段融夾了一個丸子,放進嘴裡咀嚼著,答道:“對!師兄,你估計還得在神雲府裡,待一段時間呢!”

盧庚道:“可不是嗎?總要等李慎思的案子結了,我們才能撤啊。現在就只有楊易那小子還在查呢,我跟劉書山天天都在躲懶。眉目線索自然是沒有的,但就是拖也得拖夠半個月,才好給宗門回復交差。”

段融聽到劉書山的名字,目色閃了閃。

江哲出事後,宗門就下了文書,讓劉書山代替江哲繼續調查李慎思的案子。

這案子段融並不擔心,他自問沒留下任何把柄,誰來也不可能追索到他的。

就在這時,朱彭忽然從涼屋外,引著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朱彭站在那裡,笑道:“諸位大人,此日躬逢勝餞,卑職自作主張,請了焰月樓的秦姑娘來,撫琴一曲,以助酒興。”

段融聽到秦姑娘三個字,卻是眉頭微微一蹙。朱彭在他面前,不知提過多少次這個秦雪吟了,這次竟直接把人給請來了。

這時,只見一個婀娜窈窕的倩影,已經抱著琴,從朱彭的身後走了進來。

秦雪吟的臉上掛著雪白的輕紗,饒是如此,也難掩其清麗卓絕的氣質。秦雪吟甫一走進來,眼睛便射向段融。

她就是為見段融而來!

大半年前的那一見,她已然傾心陷落,難以自拔,後來關於段融的種種事,她更是常常打聽。

她早已經知道,段融就在神雲府內,只是一直無緣得見,她就此事,已經拜託朱彭次數,朱彭也沒少在段融面前提,但段融卻是次次回絕。

今日有此佳會,朱彭便著人去通知了秦雪吟。秦雪吟素來只在焰月樓內,何曾登門獻藝過呢?

焰月樓的名妓,得要端著才能值錢!天天上門,哪不成了婊子了?

秦雪吟接到了信兒,遲疑了許久,但還是抱琴而來,她懷疑這次她不來,大約永遠也見不到段融了。

她知曉了段融的身份後,倒也不做非分之想了,只是想再見一面,一曲表情,聊解相思之恨罷了。

秦雪吟站在那裡,略蹲了一禮,便抱琴在不遠處的書案前坐下,她將琴放在書案上,纖纖素手按在了琴絃上,穩了穩,輕吸了口氣,便看了段融一眼,心潮暗湧,輕拂琴絃。

初時,只是細碎絃音,漸漸便錚錚而鳴,秦雪吟雙目如刀,看著段融,琴音裡亦滿是相思之恨。

盧庚原本還在喝酒,聽到此處,忽然扭頭看向滿目殺機的秦雪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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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吟一曲拂畢,涼屋內諸人全都鴉雀無聲,那琴音如刀光劍影在諸人的心頭嗚咽而過。

盧庚看著秦雪吟,問道:“敢問姑娘,此曲是何名?”

秦雪吟瞥了盧庚一眼後,只扭頭怔怔看向段融,亦痴亦恨道:“此曲名曰:愁殺人!”

盧庚將酒杯砸在几案上,道:“好名字!”

段融聞言卻是輕輕一笑,說道:“盧師兄啊,你就不怕秦姑娘把你給愁殺了,就知道一個勁兒地叫好!”

盧庚哈哈一樂,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就是被秦姑娘給愁殺了,盧某也高興啊!”

段融笑得更歡了,說道:“哎吆!沒看出來,原來師兄你還是個情種啊!”

哈哈哈……

秦雪吟一曲拂罷,一腔悲憤,卻不想段融竟和盧庚在那裡調笑起來了,而且還句句不離她。

秦雪吟亦痴亦恨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但她遮著面紗,盧庚壓根就看出來。他只是藉著酒勁和興頭,忽然斟了一杯酒,放在身旁的几案上一讓,看定秦雪吟,笑道:“不知秦姑娘,肯否賞臉,入席吃一杯酒呢?”

秦雪吟此時只覺一腔真情餵了狗,她巴巴而來,自賤身份,段融卻視她如無物,席間和別人一起調笑於她,對她的真情,竟無一絲一毫,一眼一聲的回應。秦雪吟入門以來,一直怔怔看向段融,段融卻不曾瞄她一眼。

秦雪吟此時心涼以極,哪裡還有心緒入席飲酒呢?

盧庚相讓之時,秦雪吟如同未聽見一般,她只是死死地看著段融,忽然抱琴而起,冷喝道:“緣盡於此,秦女告辭!”

秦雪吟說完,就起身欲去。

盧庚見狀,卻頓時臉色鐵青,叫道:“站住!”

秦雪吟聞言,卻是身體顫抖了一下,立在了那裡,但是她並未轉身,因為此時她已經滿臉的淚痕。

盧庚見秦雪吟只站在那裡,竟然還是背對著他,心頭的怒氣更盛,罵道:“一個婊子而已,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秦雪吟聞言,肩頭聳動了一下,卻還是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盧庚忽然縱身一躍,已經站到了秦雪吟的不遠處,他伸手一拂,秦雪吟的面紗已經被他抓在了手裡。

秦雪吟淚眼婆娑地站在那裡,只覺不遠處一個黑影一閃,她還以為是段融來了,心頭悲憤更甚,眼淚更是想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盧庚拿掉秦雪吟的面紗後,禁不住唿吸微微一滯,只見燈光映照下,一張梨花帶雨的絕美之臉,竟在眼前,清麗的氣質更是逼人心魄。

盧庚藉著酒勁,慾望已經在眼眸中跳動,他忽然一把抓住了秦雪吟那白嫩若雪的脖子,發狠道:“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老子現在給你兩條路。要麼我現在擰斷你的脖子,要麼你今晚爬上老子的床。你自己選!”

秦雪吟此時已經看清,眼前之人根本不是段融,她瞥了一眼,發現段融此時竟還坐在席間,心頭頓時被一片黯然神傷穿透,她看著臉色鐵青,眼中跳動著慾望的盧庚,聲音輕柔但態度堅決地說道:“秦女賣藝不賣身!大人大可擰斷秦女的脖子!”

“好!”

盧庚不想秦雪吟如此剛烈,他目中的慾望被憤怒淹沒,他甚至從秦雪吟看向他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份輕蔑。

盧庚此時已經惱羞成怒,就在他真的要擰斷秦雪吟的脖子時,忽然一個人影閃來。

段融手一拂,已經點過了盧庚臂肘的數處穴位,然後將一隻大手抓在了盧庚的虎口處,竟直接將盧庚的手從秦雪吟的脖子上,給拿了下來。

盧庚滿目震驚地看著身側一臉笑容的段融。

盧庚也成就了元氣境第四重。但段融已經成了元氣境大圓滿之境,在境界上,已經高過他了,而且段融精通上百種擒拿功法,更是對人體穴位瞭如指掌。

段融倏忽而至,猝然而發,數個穴位點過,盧庚的手竟瞬間無力了。

段融看著盧庚,笑道:“師兄啊,何苦讓一個婊子,攪擾了我們兄弟的酒興呢。”

段融拉著盧庚的手,回到座位上,看著對面的朱彭,目色一凝,道:“還不帶她走!真多事!”

他自然知道,秦雪吟前來,乃是朱彭故意為之。

朱彭恍然而覺,立馬起身,引著秦雪吟而去。

秦雪吟臨走之前,看了段融一眼,抱琴流淚而去。

盧庚方在几案前落座,感覺無力的手臂已經恢復如常了。

段融提壺給盧庚斟了杯酒,笑道:“師兄,那女子雖然無禮,但她畢竟是焰月樓的名妓,師兄若是真殺了她,怕是也得惹一身騷呢。”

“是嗎?”盧庚眼色狐疑地看了段融一眼。

段融道:“師兄可知,那撫琴之人就是名滿神雲府的秦雪吟。”

盧庚聞言心頭一驚,道:“她就是秦雪吟?”

段融道:“正是!”

方才朱彭只介紹說,她是焰月樓的秦姑娘,並未說她的全名。他素來聽說,這秦雪吟要見一面尚且千難萬難,怎麼會肯來人府上獻藝呢?盧庚見此女,抱琴而來,還以為她只是焰月樓內普通的藝伎呢。

盧庚恍然如覺,便向段融舉起酒杯,道:“多謝師弟,要不是你出手,師兄差點闖了禍事了。”

這秦雪吟乃是滿城附庸風雅的權貴子弟的白月光,他要在此將其殺了,還不鬧得滿城風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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