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白衣笠帽
長留山脈,雲浮峰,樓閣內的一間偏僻的房間內。朱鶴看著吳師道放在地上的那口箱子,側目問道:“段融交給你的?”
“是!”吳師道低眉道:“小師弟說,這箱子裡乃是太和樓內三品以上官員的記載資料。”
朱鶴聽了面色無動,箱子裡是什麼,從他看到那刻就已經猜到了。
朱鶴略一沉吟,卻是忽然問道:“汪茂春帶領著鐵騎車隊,押送的那些資料,估計何時能進山?”
吳師道回道:“按照宗門的命令,最遲是兩日後到。”
朱鶴點了點頭,忽然開啟那箱子,隨意抽出了一本冊子,翻了翻。他並不是看具體的內容,只是看那冊子裡的字型的大小。
朱鶴略翻了幾頁,便將那冊子,又扔回了箱子裡,說道:“你找幾個可靠的人,把這些資料都謄抄一遍。”
吳師道:“是。”
“謄抄完了,原件想辦法交給汪茂春,讓他一併上交給長老院去。”
吳師道眉頭一跳,問道:“原件全部交給他嗎?”
朱鶴道:“不錯!一本不要漏!”
“是!”吳師道抱拳應道。
“去辦吧。”朱鶴道:“時間雖有些倉促,倒也來得及。”
吳師道隨即託舉著那口箱子,走出了房間。
朱鶴看著吳師道離去的背影,目色微微閃爍。
這些資料是交給楚秋山的。朱鶴如果截留下了三品以上官員的資料,楚秋山一定會看出來,必定會就此追查。
段融讓吳師道送回來的時間很及時,留了足夠的時間,讓雲浮峰這邊謄抄。
吳師道直接託舉著那口箱子,去了內史司的文牘庫。
他點了十多個刀筆嫻熟的老舍人,喚他們進了文牘庫。讓他們一次坐在几案前,便將箱子內的冊子,一摞一摞地遞給了他們,吩咐他們謄錄。
那些老舍人一見眼前的几案上,那麼厚厚一疊,摞起老高的冊子,而且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頓時大感頭疼,叫苦不迭。
“大人,全部要謄錄嗎?”
“對!”
聽到了吳師道肯定的回答,那些老舍人都目色不滿地嘟囔了起來。
吳師道隨手拿起一本冊子,輕輕翻著,沉聲道:“二日內,要是還有些謄抄不完的。我就將剩下的,燒在各位的墳頭,讓你們帶到陰司去抄去!”
吳師道的聲音,陰惻惻的,聽得那些個老舍人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立馬就著橘黃色的燭燈,研墨謄錄起來了。
已經是深秋天氣,正午時分,焦黃的日頭也不怎麼厲害,只在稀薄的雲層裡發出慘淡的光來。
距離長留山脈四十里的官道上,一隊黑壓壓的鐵騎,馬蹄聲若奔雷一般,揚塵而來!
汪茂春身穿官袍,亦是跨著一匹神駿的黑駒,一路狂奔而來,他的官袍和烏翅帽上都落了一層灰塵。
他一邊縱馬一邊抬頭看了看雲層上閃爍著的日頭,忽然喝道:“兄弟們!我們就地休息!”
隨著汪茂春的大喝聲,一疊聲的“籲”聲響起,馬匹和車子都停了下來。
汪茂春勒馬看著一眾灰頭灰臉的甲士們,說道:“大夥先飽餐一頓!下次再走,我們就一口氣跑進長留山了。今晚日落之前,必須進山。”
一些年齡大點的兵士,聞言兀自搖頭不止,距離長留山還有四十多里呢,日落前進山,那是要跑死馬啊!
埋怨歸埋怨,他們還是坐在路邊,拿出水袋乾糧,吃了起來。
汪茂春也坐在了路邊,騎兵的首領將乾肉、餅子還有水,給他拿了過來,兩人湊在一塊吃喝起來。
剛吃了幾口,忽然不遠處官道旁的密林邊緣處,竟走出了一個身影來。
那身影,身材欣長,一身素淨白衣,而且頭頂上壓著一頂笠帽,遮住了臉。一看就頗為詭異!
那人方一走出密林邊緣,騎兵首領就注意到他了,立馬捉刀半蹲。
此地荒郊野嶺,哪那麼湊巧就出來一個人?
八成就是衝他們來的!
但那戴著笠帽的人,走出密林邊緣後,就停在了那裡,並未往官道這邊走來。
汪茂春自然也看見了此人,他的目色微微一動。
這時,只見那戴著笠帽之人,忽然咳嗽了一聲。“咳!”然後,便轉身重新走入了密林內,淹沒的身影。
那騎兵首領目色詫異,不知那人行跡如此詭異,到底是何來路?是何目的?
就在這時,汪茂春卻站了起來,道:“你們在這守著,我過去看看。”
那騎兵首領一愣,立馬起身道:“大人,我陪你過去吧?”
“不用!”汪茂春看定那首領,說道:“守好押送的東西!我去去就回。”
那首領的目中閃過一抹動容之色,抱拳道:“是!”
府主的地位,比他這個樞密院的鐵騎首領要高得多,遇到事情,還能如此身先士卒,不易啊!
汪茂春施展輕功,身形頓時如影忽閃,便躥了那密林內,引得一眾兵士一陣豔羨。
汪茂春乃是真氣境第四重的武者,他如此身法,那些兵士們恐怕一生都難以企及。
汪茂春一入密林,便看到那戴著笠帽的人,站在一棵大樹下,似乎正等著他呢。
汪茂春走了過去,向那人躬身抱拳,道:“吳大人!”
吳師道呵呵一笑,便取下來笠帽來,笑道:“難為汪大人,還記得吳某的這身舊裝束?”
汪茂春道:“印象深刻,不敢相忘!”
吳師道第一次見汪茂春就是這身打扮,那時候汪茂春還不是神雲府的府主呢?朱鶴第一次策反他的那封讓汪茂春終生難忘的信,就是吳師道送去的。
彼時,漫天大雪,吳師道就是穿著一身白衣,戴著這頂笠帽前去見汪茂春的。
在密林邊緣處,吳師道的那聲咳嗽,更是讓汪茂春確定無疑,那就是吳師道的聲音。
汪茂春道:“大人在此處,以此方式來見汪某,必是有事。”
吳師道並未說話,忽然身形一縱而起,便單手擎起,從頭頂大樹的枝柯交叉處,託舉著一口箱子,飄然而落。
汪茂春看著託舉著箱子的吳師道,目色微微一跳。
吳師道忽然手一推,手中的箱子竟“唿”一聲,向汪茂春砸去。
汪茂春雙手運氣,在那箱子飛來之時,將它接了下來。
吳師道說道:“這箱子內,乃是三品以上官員的記載資料,明日一併交到長老院去。”
汪茂春瞟了一眼手中的箱子,道:“是!”
官道之上,那些鐵騎兵士們,在汪茂春進入密林後,便開始小心戒備。
那騎兵首領更是捉刀站在一輛馬車的前頭,目色警惕。
就在這時,他身後不遠處,忽然響起了一聲慘叫聲,那騎兵首領扭過頭去,只見白影一閃,方才那個戴著笠帽的白衣人,已經將一名兵士的頭給擰了下來,血花飛濺……
官道的兵士都是一陣凌亂,那鐵騎首領立馬抽刀向那白衣人砍去,但那白衣人身形一晃,已經拿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向另一側的密林內飛去。鐵騎首領方欲追去,忽然聽到身後大喝道:“不要追了!”
那鐵騎首領聞言身形一滯,扭頭望去,只見汪茂春已經站在了官道上的一輛馬車旁。
此時,汪茂春臉色凝重,但他方才已經趁亂,將那口箱子,放進了馬車裡,人們都被慘叫聲吸引,並未有人注意到他的行跡。
吳師道殺了一個人,而且擰下了頭來,就是為了製造混亂,好讓汪茂春趁亂將那口箱子,放進馬車裡。
汪茂春喝道:“我等身負重任!此地不宜久留!”
“走!必須立即啟程!”
兵士們隨即持刀跨馬,驟雨奔雷的馬蹄子聲便在官道上響起。
原本還在心頭抱怨趕路太急的那些老油子們,此時都恨不得長了翅膀,便將馬鞭狠命地向馬屁股上抽去,生怕慢了一點,被那白鬼影給索了命去……
吳師道戴著笠帽,站在官道旁的一樹梢上,身形輕盈如風一般,他看著官道上一片飛揚塵土裡的密密匝匝的黑影,微微一笑,便將手中的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扔進了身側的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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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秋日的晚霞,分外的美豔。
就在這一片紅豔的天色裡,管家朱禹引著段融,進了後院的花廳。
花廳內,朱正甫早已經等在了那裡。
段融方一跨入,朱正甫便欲匍匐跪倒,卻被段融一把扶住了。
“朱大人,你我日日見面。這些俗禮,就你我二人的時候,還是免了吧。”
朱正甫雖被段融浮扶起,卻依舊抱拳連連稱是。
段融坐在了太師椅上,問道:“朱大人,此時叫段某過來,一定是有事?”
“確有事!”朱正甫此時臉上便忽然顯出了幹練來。“有兩份緊急的文書,需告知大人!”
段融聞言並未說話,看著朱正甫,等他詳說。
朱正甫立馬從袖口裡,掏出兩份文書來,說道:“一份是宗門下達的文書,一個時辰前剛到神雲府。說是讓大人你,立即動身,趕回宗門,到長老院內敘陳案情。”
“宗門長老院?敘陳案情?!”
“正是!”
段融目色一動,道:“文書拿來我看。”
朱正甫將兩份文書都遞了過去,段融先看到了一份,縱目看去。
段融看畢,便將那文書合了,文書裡所寫,是讓他去長老院內,敘陳太和樓事件、裴度江哲圍殺案、還是葛如松案的三樁案件的案情。
還別說,三樁案件,他都是親歷者,讓他到長老院內敘陳案情,倒也合情合理!
段融目色一動,看著他放在几案上的另一份文書,問道:“另一份文書是什麼?”
朱正甫道:“是老祖來的密信,也是剛到不久。”
段融隨即,將手中的文書放下,拿起了另一份文書。朱正甫說的老祖就是朱鶴。
朱正甫道:“老祖讓大人將抓捕奸細的事,給盧庚大人交接一下。”
段融合上了手中的文書,那裡面只有一行,寥寥數字罷了:讓段融把手裡的事交接給盧庚。
那老頭還真是惜墨如金啊!
不過老頭既然沒提他去長老院敘陳案情的事,應該說明敘陳案情那事,對他沒啥風險。
讓他交接就是讓他趕快回宗門的意思了。
段融站起身來,忽然唿了一聲。“朱管家,你進來一下。”
朱禹原本守在門外,聞言立馬趨步進來,跪倒在地。
段融道:“你著人去告訴朱彭一聲,我晚上帶兩個人去他那涼屋吃飯,讓他備一桌晚宴。還有你親自去驛館,將我師兄盧庚請去。也派人通知一下朱澄,讓他也過去。”
朱禹道:“是,大人,老奴這就去辦!”
朱禹隨即起身,退了出去。
段融看了朱正甫一眼,見朱正甫面色有些難看,便道:“我是看朱彭家菜好。朱大人這裡不是才折了廚子嘛!沒在你這裡請客,也沒別的意思,朱大人不要多想!”
“卑職不敢!”
段融微微一笑,便走出了花廳。
朱正甫臉色不好看,不光是因為段融這頓飯並未在他這裡宴請,而且還因為段融臨走這頓飯,並未請他入席。
不過,段融安排在朱彭那請客,是有他的思量的。一來是他說過要和盧庚喝一場,走之前他得兌現諾言。二來,他要和盧庚交接抓捕奸細的工作,這事,朱彭和朱澄都是參與者,兩人最好也都在場。
而朱正甫。抓捕奸細的事,他壓根就是局外人嘛。
段融走出花廳,便來到自己居住的別院內,徑直往偏房而去。
偏房內,楊震正在床榻上修煉,盤膝而坐,五心向天。
楊震已經成就了真氣境第一重,這點從他修煉的方式就可以看出端倪來。
若是內息境的修煉,是需要站樁的,從體內蒸騰的血氣裡,練出內息來。
但真氣的修煉方法,已經完全迥異。
段融站在門口處,打了打門,叫道:“楊震!”
楊震聽到段融叫他,輕輕吸氣,同時放在膝頭上的兩手開始抬起,在胸前橫舉壓下,長氣噴出,捲起了偏房地面中間處的一片灰塵。
他隨即睜開雙目,縱身開啟了門扉。
段融站在門外,看著楊震道:“走,跟我出去一趟。”
楊震擦了把額頭的細汗,便跟著段融下了臺階。
這時,朱小七從房間走了出來,在黃昏的天色裡,看著段融問道:“你們去哪裡?”
段融回頭看著朱小七站在黃昏天色裡的樣子,她閃亮的眸子裡似乎有一種朦朧的美感,不知為何段融就想氣她一下,便道:“去喝花酒去。”
朱小七忽然施展雲蛇步,身形一閃,擋在了段融身前,鼓著腮幫子說道:“你敢去,我就告訴我家小姐。”
段融卻只是輕輕一笑,便繞過朱小七繼續向外走去。
“你……”朱小七氣得跺了下腳,見勸不住段融,便喊楊震。“楊震,你也要去?”
楊震扭頭道:“大人去哪,我就去哪。”說完,便跟著段融一起走了出去。
朱小七看著兩人的背影走遠,啐了一口,絞著手帕,咬牙罵道:“真沒廉恥!沒一個好東西!”
她兀自生了會兒悶氣,便轉身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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