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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篇 宗子案(4)
轉眼之間,他已年過半百。母親早已過世,兩個兒子已經成人,女兒也已出嫁。那出家之念,卻早已淡去。他已明白:都在人世之中,能出離到哪裡?心安適,處處安適;心不安適,哪裡都是囚籠。於是,他照舊安然度日,再無他想。
他沒料到的是,宗子王豪竟選他來輔助王鐵尺,一起掌管這家族。
他一直不覺得人需管治,不過,也不忍見人爭執。自己畢竟是這三槐王家的兒孫,若能替族人解些紛爭煩憂,倒也是好事,於是,他便欣領了這差事。他們三個人中,王如意出主意,王鐵尺定主意,他則只建些議、補些漏。王如意一心要凝聚宗族,王鐵尺則只想管束訓誡,他則唯願眾人無事。
親族間有爭執,倒更願意到他這裡來論理。他也從不搬那些大道大理,總是笑呵呵聽罷,溫聲開解一番。人之仇怨,往往只因憋了一口氣。這氣一散,便也大都無事了。這些年,他替親族化解了許多紛爭。藥材中,佛手最能通氣理氣,他又生了一雙好手,年過四十了,仍柔軟紅潤,親族們便都叫他“王佛手”。
宗子王豪病故後,王小槐沒了管束,四處攪擾頑鬧,惹得眾人皆怨。親族們跑來跟他們三個訴苦。王如意為建宗祠,不願觸怒王小槐;王鐵尺顧忌輩分禮數,不好開口訓誡長輩;王析自己先也覺著,王小槐只是個孩童,頑劣一些也屬常情,便沒有太著意。
誰知王小槐越鬧越沒了限格,竟用彈弓射壞了王盅妻子阿棗的眼珠,又假借認繼子,當眾羞辱王盥。這兩人常日都極和善本分,王析一向十分愛敬。接著,王析自家的外孫也被王小槐射傷。王小槐再這般鬧下去,不知會鬧出些什麼災禍來。王析再不能坐視,便去勸解。
見了王小槐,他也不敢說得過重,只說:“如今小叔父在這宗族中輩分最高,眾人都要仰仗小叔父,尤其是兒孫輩,都在仿效小叔父為人。唯願咱們王家,能夠在小叔父表率下,重振三槐家風,仁義為本,純善有德,給這鄉里做出個儀範來……”
王小槐當時正端了一碗羊肉,坐在院門前石階上,一塊塊丟給一條黃狗。邊丟邊聽他說話,倒也笑嘻嘻,沒有著惱。只是不時打斷,喚那狗。那狗有些怕他,先不敢吃,後來忍不住饞,小心過來叼一塊就跑。吃了幾塊後,膽子漸漸大了些。王小槐將碗裡剩下的全都丟了過去,趁那狗低頭急吞,從懷裡掏出那把銀彈弓,扣上一顆栗子,王析忙要喚止,王小槐卻已用力一射,正射中那狗鼻頭,那狗痛叫一聲,哀鳴著逃開了。王小槐恨恨說:“賊狗兒,上回沒著,這回著!”
王析在一旁看得心驚,王小槐卻忽然瞪向他,又摸出一顆栗子扣上,將彈弓朝他瞄過來。王析嚇得一顫,腳下一錯,跌倒在臺階上。王小槐仍扯緊弦瞄著他,皺起鼻頭恨恨地說:“你以為我聽不懂?你老舌頭攪半天,不過是說我不好。王家我最大,我想好就好,想不好就不好,你一個晚輩竟敢忤逆犯上?《孝經》你沒讀過?‘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刑律裡頭,十惡不赦第六條是大不敬,第七條是不孝。小心我把你們告到官府裡,全都判徒刑!”說著便要彈射,王析忙要躲,王小槐卻忽然笑著收手:“看在你是佛手瓜,不是我最恨的瓠瓜,我爹又常誇你像碗溫水,不自惱,也不惱人。今天就饒了你。”說罷,他哼了一聲,昂起頭,晃著肩,轉身進去,砰地關上了院門。
王析身骨已經衰朽,方才一跌,摔破了肘,扭到了腳,半臥在石階上,疼得額頭直冒冷汗,根本站不起身。幸而有親族過來,將他扶回了家。回去後,走不得路,只能躺在床上將息。他心裡倒也不記恨王小槐,反倒有些欣慰,這孩童畢竟還是知道些是非好歹。
大兒王大崢聽見他被打,頓時嚷著要去捏死那孽畜,他忙高聲喝止。父子一場,他頭一回如此嚴厲。大兒聽了,不敢再作聲,但瞧那樣兒,自然是懷恨在心。
他的傷還沒養好,仍在想該如何勸導王小槐,王小槐的噩耗卻已傳來。
那幾天,大兒恰好也去了汴京才回來。他忙喚了大兒過來問,大兒連聲否認,但那聲氣始終有些發虛。他憂疑了幾天,王小槐竟半夜鬧起還魂邪祟來。他家院子裡落了許多栗子,大兒瞧見後,慌得聲氣都變了。王析越發確證,這事恐怕是大兒做下的。他一生沒有多少可悔之處,這一樁,卻如一塊尖石硌在心裡,讓他寢食難安。
過了兩天,眾人請了相絕陸青來驅邪。他拄著根竹杖,也去見陸青。他沒想到陸青竟如此年輕,看著才二十七八歲,目光卻又有些蒼老,只是並不寒涼。王析和他面對面坐著,倒有些似曾相熟之感。他們恐怕都曾看破世事,卻又未冷透心腸。
陸青臉上微帶著些笑,眼裡略含著些相敬之意,和聲緩氣說:“此乃同人之卦。無求之境,同聲自應。安時處順,天地不違。惜乎人心,從來多異。或歧或逆,自古難齊……”解過之後,陸青告訴他,清明去汴京東水門內,對一頂轎子說一句話。王析其實從來不信這些,福禍於他,向來並無太多分別,因而也從來未生出過祈避之心。然而,這一回不同,這罪疚並非他之罪疚,陸青瞧著也並非那等利口詭言、求利騙財的江湖術士。他雖然腳傷才愈,仍借了頭驢子,帶著大兒王大崢,掙扎著和眾人一起趕到了汴京。
看到那頂轎子過來,他忙忍住腳痛,湊到轎窗邊,念出了那句話,隨後朝幾步外守著的大兒王大崢使了個眼色,催促他上前。看著大兒也湊近那轎子,他才放了心。不過回想起剛才所念那句話,他心頭又泛起一陣茫然:
“無根亦無憑,無辜轉無情。”
【第四章 大有】
柔得盛位,非所固有,故曰大有。
——張載《橫渠易說》
王大崢對著那轎窗匆匆唸完那句話後,停住腳,望著那轎子行去,又納悶兒,又有些怕,不知自己做出這等古怪舉動,究竟有沒有效驗。後頭抬轎子那個轎伕經過時,扭頭瞅著他,滿眼驚疑。他忙轉身避開,一扭頭,卻見父親正望著自己。
父親目光中並沒有責怪,只有疼惜。這反倒讓他內疚起來,繼而又騰起一股怨氣。他其實更願被父親責罵一頓,至少心裡會痛快許多。
面對父親,王大崢自小便有這股說不清來由的怨氣。別家的父親或者山般巍然,或者鐵般嚴厲,唯獨他父親,他做對了事,父親只是微微笑一笑;做錯了事,父親仍只微微笑一笑。許多年他都辨不清,這兩樣笑有何分別,像是軟布圍成的牆,從來碰不痛,卻也始終撞不破。
為此,他常有意做些錯事,想逼出父親真面目來,可父親始終那般笑著,至多教他一句“將心比心”。別人的心,他倒能去比照,可父親的心,該如何比照,難道也像他那般笑?王大崢已經活了四十二年,卻始終笑不出父親那般笑。
除了父親,祖母和母親也都極柔靜,說話都輕言細語。在這樣的家中,日日都像是飯食裡缺了鹽,能淡出鳥來。
當然,這些怨言他也只是暗地裡念念,從來說不出口,即便說,也說不清。正因說不出口,便一直悶在心底,悶出一身的怨氣來,逼得他時時去外頭逛蕩,常常跟人鬥嘴鬥拳。人都納悶兒,這般溫善的門戶中怎會生出他這麼一個暴急的兒來。他心裡卻一陣陣冒闇火,讓他燒灼難寧。
他有個堂兄叫王倫,是家族中最特異的一個,從來難得安心居家,常年在外飄蕩,結交一些奇朋怪友,相絕陸青便是其中之一。王大崢年紀稍長一些後,也效仿這位堂兄,在鄉里結識了些富家子弟,混在裡頭遊蕩。不過,他們這班人,比不得堂兄王倫,蕩也蕩不多遠,一般只在縣裡閒耍。
王大崢和那些子弟不同,家中只有百畝地,度日雖足,一年卻無多少盈餘。他雖心存怨氣,倒是始終守著一條戒律:不做敗家子,不多耗家中一文錢。
沒有錢,他便動嘴。那些子弟雖然錢多,卻畢竟見識有限。王大崢雖也是在這鄉里出生,但自小聽長輩講論三槐舊事,聽也聽出了一肚見識、滿腹傳奇。他便用話語來震服那些子弟,讓他們知曉錢財之上,更有些想都想不來的富貴境界。當然,僅憑言語,只混得過一時。他從父親身上熏習到一樣本事——不貪著。
在那些子弟面前,他既不遮掩自家沒錢,也不貪享他們酒食。合則聚,不合則散。那些子弟由此反倒敬他坦蕩,都愛邀他為伴,四處尋歡找樂。
遊蕩到二十來歲,祖母做主,讓他成了親。祖母相中的婦人,自然和她一般柔靜。成親近一個月,王大崢才終於聽到那婦人低著頭說了句話,聲音輕細得蚊鳴一般,大約說了五個字,他卻只聽到最後兩個字似乎是“牆頭”。等他問時,那婦人卻已羞紅了臉,頭幾乎埋進胸口裡,悶得他只能跺腳出門。
一年後,妻子給他生了個女兒。他不願像父親那般溫得尋不到痕跡,對這女兒該笑就笑,該罵就罵。誰知女兒天生膽小,被他的大聲氣嚇到,一見他就躲。他氣得沒法,只好不再管女兒。過了兩年,妻子又生了個兒子。他想男孩兒該好一些,便仍用那大聲氣對待兒子。誰知兒子比女兒更膽小,一見他就哭。他懊喪之極,只得認命,自己恐怕是一棵錯生在蓮塘中間的歪脖柳。
他只好繼續在外遊蕩。光陰最經不得浪擲,不知不覺間,祖母已經辭世,一對兒女漸漸長大,胞弟也已娶妻生子。他家原先只分得三間房,後院陸續又修造了兩間,三代合住,已經有些侷促。誰知妹夫亡故,妹妹帶了幼子回來投靠,這家便越發窄擠。房舍倒還能將就,那百畝地養九口人,則越來越吃緊。四年前,近十畝地偏又被朝廷“括田令”收檢了去,他去縣衙鬧了一場,又託那些富家子弟四處求告,仍沒能討回來。這家計便越發緊促了。
有回在外頭遊蕩了幾天,回到家後,妻子在枕邊用那蚊鳴般的聲氣抱怨,兒女已經兩年沒添置新衣裳了。他聽了,頓時怔住,才勐醒自己虛過半生,一事無成。
他愧悔之極,但浪蕩半生,從沒好生學過營生治產,到這年紀了,還能做什麼?正在憂悶,宗子王豪病故了。他跟著父親去送葬時,看到王小槐瘦得病猴一般,也不是高壽之相。他忽然想起在縣裡聽到的一樁公案,有個鄉里富室也像王豪,只剩一個孤兒,卻又病亡,照律令,絕戶家產該收歸官府,不過,那家還有親族,由族長從族中選了一個侄子,命繼過去,紹續那家血脈,最後家業一半沒官,一半由這繼子繼承。
這讓王大崢不由得生出一個盼頭,盼著王小槐早亡。
王小槐若死了,便可命繼,照輩分,命繼只能在王小槐的侄輩中選。如今王家宗族由王鐵尺、王如意和自己父親三人代管,王鐵尺年紀最長,屆時自然便是族長。王鐵尺恐怕不好讓自己過繼,只能在堂弟中選。王大崢想到自己父親在親族中最得人緣,恐怕勝算最大。不過,這只是自己估計,並不能確保,而且王小槐若是不死,則一切白想。
這念頭一旦生出,便再難揮去。可讓王大崢沮喪的是,王豪死後幾個月,王小槐漸漸忘了悲傷,重又歡跳起來,四處攪擾親族。看那勁頭,哪裡有早亡之相?接著,王大崢又聽說,堂伯王盆竟也想到過繼的主意,開始整日巴結王小槐。好在王小槐並沒中套,反倒拿過繼,接連羞辱了王盆、王盥兩個老侄兒。
王大崢既慶幸,又憂心,正在想主意,自己父親竟也被王小槐欺辱,跌傷了腳。他頓時騰起一陣怒火,恨不得立即殺了王小槐,卻被父親喝止住。其實,他也只是一時恨怒,若真殺了王小槐,只能填命。他還不至於用自家性命去換那一半家業。
他沒料到,伯父王鐵尺竟幫他想出了個好主意。那天王鐵尺忽然找見他,讓他好生去溫習《孝經·曲禮》的中間那段話。王大崢浪蕩半生,見識過無數奸猾之輩,而伯父王鐵尺一生刻板,哪裡會遮掩?王大崢一瞧伯父那神色,便已知道這話裡一定藏了鬼胎。他忙回去找出《孝經》,翻到頭一篇《曲禮》的中間,一眼瞅見了那句話——“父之仇,弗與共戴天”。
他不由得冷笑起來,伯父自家受了王小槐的氣,卻來激我替他報仇。
笑過之後,他迅即想到一個主意:你激我殺人,我便借你之計,反施於你,最後再拿你這計策要挾你,讓你選我父親命繼。
他走到伯父王鐵尺家附近,瞅見伯父的長子王守敬出來,忙過去將王守敬拉到村口僻靜處,裝作心事極重,問道:“哥哥,你做了什麼,讓伯父那般痛心?”
王守敬一向極孝謹,聽了大驚:“父親說了我什麼?”
“昨天我瞧見伯父獨自一個人走到這裡,邊走邊不住嘆氣,瞧著極沉痛。我忙躲在這樹後,不敢出來。聽見伯父痛聲在罵,說白養了三個逆子,家門被欺,祖先受辱,他們竟全然無事,白讀了《孝經》,竟連《曲禮》中間那句話都忘了。哥哥,《曲禮》中間那句話是哪一句?”
王守敬聽了,臉色頓時大變,呆立在那裡,說不出話。王大崢假意勸慰了幾句,便轉頭走了。
回去後,他便天天等著,沒想到真的等來了王小槐的死訊。堂兄王守敬見了他,一臉驚慌,不敢正視。他正在歡喜忐忑,想尋時機去要挾伯父王鐵尺,王小槐卻半夜還魂鬧鬼。清早開門,又見院裡落了許多栗子,嚇得他忍不住驚喚出來。
他雖半生浮蕩,卻從沒做過欺心之事,這一驚,才發覺,自己比那對兒女還膽小。相絕陸青教他驅祟鎮魂之法,說:“此乃大有之卦。萬事具足,君子之福。小人承之,反餘憾恨。有而不足,旁生歧念。因邪致禍,由亂成災……”他聽了,半信半疑。但陸青教他念的那句話,卻讓他心驚肉跳:
“瞞得世人眼,難欺天地心。”
【第五章 謙】
隱高於卑,謙之象也。
——張載《橫渠易說》
王守敬不願父親知曉,更不願堂弟王大崢瞧見,他一直躲在街邊人群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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