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山篇 狂牛案(4)

5,16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冬日沒了農活兒,他也常獨自去自家田間,瞧瞧那片雪埋冰凍的地,心裡既親暖,又有些悲辛。這田地讓他活命,可他的命又全都耗在這田地裡。年畫上時常會見到一條蛇,自家吞食自家的尾巴。鄭五七覺著他和這田地,便像是那條蛇,田是蛇嘴,他是蛇尾,不住地吞,不住地吞,從沒有個飽,也似沒有個盡頭,除非到死。等他死了,兒子又要被這田不住地吞。兒子死了,又是孫子、重孫……

  這麼活一場,到底是為哪般?

  他答不上來,只覺得心裡悶堵著,比田土還深重。正是這悶堵,讓他時常憋著一股憤氣,脹在胸中。別人稍一觸碰,便會爆開。一旦爆開,便忘了一切。與人毆鬥起來,連命都不要。可每回發過火後,他又暗地裡後悔。自己從沒想過要傷人害人,可回回都無能為力——只因為窮。

  這個“窮”字像個鐵箍,不但勒住人的手腳,更死死勒住人的心。讓你抬不起頭,說不起話,行不起路,時時處處都縮著、憋著、忍著。勒困住,並不罷休,它還張開冷牙利口,不斷吞咬你。不噬盡你血肉,決不停口。啃到你只剩淨骨,再掙扎不動,才會丟到一邊。

  鄭五七被這個“窮”字足足憋困了三十多年,心裡那悶堵才總算宣敞開——他有了自家的兩頭牛。

  哪怕兒子出世,他也沒這麼大歡喜過。兒子出世,家裡又添了張吃飯的口。而這兩頭牛,卻能讓他從那鐵箍裡鬆解許多。何況這鄉里,有兩頭牛的人戶,並沒有幾家。自從有了這兩頭牛,他頓時覺著天開了一般,而且這天是獨為他開。

  他原本極難得笑,可只要看到那兩頭牛,嘴頓時便會咧開,胸口總會一熱,像是飽喝了一大盆甜飴。這兩頭牛,他愛到極處。牛飢渴,比自家飢渴更要緊。牛若略有些疲病,他心疼得被割了一般。因而,從不敢讓牛勞累。

  夏天,他五更初便起來,趁日頭未出,天氣涼爽,讓牛耕作。這時牛力健旺,半天能勝過一日之功。等日頭高了,只要見牛熱喘,他便馬上讓牛歇息。天冷後,則一直要等到日頭出來,曬暖牛背,才肯讓牛耕作。傍晚,寒氣一起,便讓牛回欄歇息。

  家裡牛欄,他命兒子每天清掃乾淨,一點兒糞跡都不許瞧見。餵牛則都是他自家喂。青草茂長時,他先讓牛飲過水,而後才讓牛恣意飽食,這樣才不腹脹。到了夜晚,還要斬碎新草乾稿,和勻了,讓牛再補一頓食。春天,舊草腐了,新草還未生,他只揀曬得乾爽的潔淨乾草,細細斬碎,和上麥麩、穀糠、豆子,讓牛吃得飽足。到了冬天,他用蘆蓆秸稈,將牛欄封遮得嚴嚴實實,生怕有一絲寒風吹進去。每天早晚都親手煮草糠豆麩,熬成稠粥飼牛。因此,他的兩頭牛養得皮毛潤澤、血氣旺壯,全村沒有哪家能比。

  去年入秋,收了麥後,他打算再種些麻。那天犁地時,他發覺其中一頭牛瞧著有些虛乏,不知是否著了病。他忙卸了犁,將那頭牛拴到那棵大柳樹下,讓它乘涼歇息,誰知竟被壓死在柳樹下。

  看到那頭牛躺在柳樹下一動不動,那一瞬,他能將世上所有人都殺掉。他一把抓住呆立在田邊的馬良,瘋了一般問他,是誰作的這孽。馬良說出“王小槐”三個字後,他卻渾身一軟,頓時沒了氣力——這兩頭牛,原就是王小槐的。

  他最大的心願便是買頭牛,可一頭牛至少得六貫錢。每年繳過田稅和佃租,剩的口糧只夠他們一家五口活命,便是幾文錢,也得攢很久。他那大嘴渾家知道他這心願,夜夜勤苦織布,每年除去官府稅絹,能多織一半匹。他便將這些多的絹賣了攢起來,存在一個罐子裡,一文錢都捨不得動。一直攢了八年,直到去年開春,終於攢齊了六貫錢。

  那六貫錢穿起來,快有三十斤重,他用袋子揹著,一路歡欣去縣裡買牛。可到了牛市一問,牛早已漲了價。六貫錢只能買頭小牛,能耕作的,至少得八貫。若是買頭小牛回去,一年糧豆飼料就得增加兩三石,他家實在沒有餘力租一頭耕種,又養一頭待長。

  鄭五七站在牛市的圍欄邊,望著裡面那上百頭健牛,心裡酸苦之極,幾次淚要湧出,都強忍住了。正在愁嘆,卻見三槐王家的宗子王豪走了過來。王豪原本只是來閒逛,卻被那賣牛經紀一番甜話說動,打算買幾頭回去,但那天沒帶僕從,便說改天再來。那經紀哪裡肯放跑了這宗大買賣,說自己尋人替王豪把牛送回去。兩人你推我讓,絞纏起來。

  鄭五七在一旁聽著,忽然記起自己租的王佛手家那頭牛已經有些衰老,正在猶豫要不要轉租別家的。他很少巴附人,尤其是王豪這等豪富,從來沒到近前說過一句話。但想著若是上前出出力,王豪或許會減些租錢,他便鼓了口氣,走到兩人跟前說:“王大官人,我也是皇閣村人,我替您把牛趕回去。”

  那經紀一聽,大喜,忙謝過鄭五七,一鼓作氣,說服王豪,定了買十頭。最後那經紀又補了句:“這位老弟,你買牛的錢不夠,自然是要租人的牛,不如租王大官人的。王大官人最體恤窮民弱戶,租錢不會多要你的。王大官人,您說是不是?”

  王豪笑著問鄭五七:“你真要租?那我再多買一頭。”

  那經紀一聽,忙借水推舟:“自來好事須成雙,王大官人不如添買兩頭,都租給這老弟,也是您一番恩德。”

  “成。”王豪笑起來,轉頭見鄭五七面露難色,便說,“莫怕。你替我趕牛回去。今年,我這兩頭牛隻收你一頭租錢。”

  鄭五七聽到王豪隨口便添買兩頭,已驚得大張開嘴,旋即又聽到讓他租兩頭,頓時慌起來。可未及開口,王豪竟又說出這話,他更是驚得說不出話。自生下來,他過的便是一文錢咬牙必爭的窮緊日子,哪裡見過這等闊綽,而且這闊綽竟如天降一錠大銀,砸進他懷裡。

  直到吆喝著那十二頭牛回到村裡,送至王豪家院門前,王豪跟他說:“兩頭牛你先牽回去,我有些乏,今天先不籤借契了,明天你再來。”那時,他才敢信,竟是真的。

  然而,把牛牽回去後,他父親一問緣由忙說:“這些豪富人哪裡會這麼善心,莫不是在欺你?等明天強要兩頭牛租錢,他家裡莊客都上百,你哪裡能分辯得清,趕緊送回去!”他一聽,頓時怕起來,可若立即送回去,王豪若真要訛詐,一樣也說不清。一家人商議了半晌,也不知如何才好,只能等到第二天再看。

  到了第二天,他牽著兩頭牛來到王豪家門前,卻見一隊車馬停在那院門前,馬上人都身穿錦衣,一瞧便貴盛無比。聽一旁人說,竟是宮中的貴人,他哪裡敢靠近,忙牽了牛回去。次日再去時,看院僕人卻說王豪得了急症,未等他開口,便將他攆走。後來,王豪病情越來越重,竟不治而亡。

  那些時日,王豪家亂作一團,誰都不曉得他租牛這事。之後,王家只剩王小槐一個幼童,更無人來過問。鄭五七先有些惴惴,等了兩三個月,見真的無人來問,這才漸漸放了心。

  他用硃砂將牛角塗紅,又裁了兩條紅綢,拴在牛角上,開始跟鄰居們說這是他自家買的。鄰居們自然有些起疑,卻又說不出什麼來。過了半年,他心裡越發安實了,已漸漸忘了這牛的來由,只當作自家買的。

  直到去年十月,他正在田裡驅牛犁地,王小槐忽然跑過來說:“我想起一件事,我爹生病頭一天,買了十二頭牛回來,那時我就在院門邊。你牽走了兩頭,我爹說第二天再籤租契,你再沒來過。你這條油狗子,想訛我家的牛?”

  他一聽,慌得險些栽倒。王小槐又說:“你若要買,把錢拿來。若要租,把欠的租錢交來。你這窮骨頭,自然沒錢買,連租錢恐怕也拿不出。我爹說要恩待窮民,今天我就不逼你了。等你這地裡麥子收了,老實把租錢給我送去,若不然,告你到官府,把你那兩根窮骨頭打折!”

  鄭五七隻松活了一年,又被那窮箍子陡然箍了回去。王小槐走後,他癱坐在田頭,呆望著那兩頭牛,一時間,甚而想和這兩頭牛一起死掉。

  愁悶了幾天,其中一頭牛竟被柳樹壓死。他想:這恐怕真的是命,無論你如何掙,都要把你拉拽回來。

  他呆望著那株栽倒的大柳樹,樹下那頭牛,還有那兩大片田。兩片田裡都種了冬葵,才起苗不久,卻被牛踩得七零八落,心裡也糟亂作一團。王小槐恐怕是為了作踐他,才放火燒牛,回頭又來跟他討要牛錢。

  他正在焦苦,身後一個人大叫著奔了過來:“我的田!我的田!”

  他扭頭一瞧,是這片田的田主何六六。何六六看到自家的田被毀成這般,頓時哭起來。鄭五七先並沒有閒心餘力去瞧何六六,但望著那田,忽然想到,何六六比自己要窮許多,是客戶,家裡一寸田都沒有,這塊田是佃來的,田被踩爛,他一家的命也被踩爛。想到此,鄭五七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得有人去跟王小槐拼命。

  他忙過去對何六六說:“是那個王小槐做下的。他燒了我的牛,讓牛去踩你的田。”

  何六六後來做了些什麼,鄭五七並不知道,但王小槐真的死了。聽到王小槐的死訊,鄭五七心裡才真的鬆了口氣,至少一頭牛是真的歸了他。

  然而不久,王小槐開始鬧鬼,鄭五七家裡落了許多栗子。

  他慌慌去向相絕陸青求教,陸青微皺起眉頭,注視他片刻,眼中既厭又憐,冷聲說道:“你之卦象為噬嗑。窮兇生狠,艱窘生貪。難懷其德,只嗜其利。心卑無勇,行劣多詐……”聽得他又怒又怕。陸青解罷,又教他清明到汴京東水門護龍橋等一頂轎子,對那轎子說一句話。他不知真假,卻不敢不去。那句話則更是讓他膽寒:

  “欺人者自欺,噬人者自噬。”

  【第四章 賁】

  賁者,飾也。物之合則必有文,文乃飾也。

  ——程頤《伊川易傳》

  何六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哭,還是假哭。

  他只知道,這等情形下,自己只能哭。

  他已經三十三歲,卻時常哭。苦時哭,難時哭,怕時哭,慌時哭……這哭讓他被許多人鄙棄、嘲笑。但不哭,也不會有幾人能瞧得上他,更不會有人禮敬他。

  他家已經至少窮了五六代,代代都是客戶,沒有一寸自家的田,只有三間草房,也年年修補年年壞。這麼窮,照理不會有婦人願意嫁,他家男丁卻代代都能娶到妻。雖說娶的都又窮又醜,但畢竟是個婦人,總比那些抱著磚塊當枕頭、孤老到死的佃戶幫工強許多。

  這其中,有一個傳家秘訣:示弱。

  人人都好爭強,他家卻不怕示弱。許多如他一般窮的孤漢子,從不敢想娶妻。即便壯起膽子,去人家說親,或被嘲,或被罵,便埋著頭逃回來,再不敢起這個念。他卻不怕,你罵一回,我去三回。這家不成,再換三家。每去一家,他都要哭許多回。哭得多了,他便知道何時該溼眼,何時該顫嘴皮,何時該把淚放出來,何時該號啕……

  人都說哭最不濟事。他卻知道,自家手裡只有一把餿癟的種子,絕沒有辦法去討尋一些好種子,那便只好把這些餿種子撒進田裡,裡頭總有幾顆能生出芽苗來。眼淚於他,便是餿種子。這世上總有一些人見不得人哭,會被他哭得軟了心腸,甚而覺著這般會哭的人,心一定不壞,便會把女兒嫁給他。

  不但娶妻,這哭在其他地方,也讓他討得許多便宜,避開了許多險難。

  最緊要的是,他並非全然假哭。從生下來,便時時處處都艱辛,極少有松活的時節。每一天的諸般苦累艱難,都足以讓他大哭一場。他覺著,自己生來恐怕便是為了來這人世哭。

  尤其看到自己辛苦種的地,才生出苗,便被大柳樹壓壞,被牛踩爛,哪裡能忍住不哭。當然,他不只哭這個。

  他哭,也是哭給旁邊的馬良和鄭五七看,好教他們不要起疑,更不能讓人發覺——這地是他瞞騙來的。

  原先他一直佃的是別家的地。後來聽人說,三槐王家的宗子王豪為人極爽闊,佃他的田,少交一半石租,王豪從來不計較。於是,他便去求王豪。王豪卻說自家的地全都佃給了別人,沒有閒地。他一聽,便哭了起來。

  他知道,面對這等爽闊人,哭的時候,身子得微微縮抖,像是又餓又病,只剩最後一口氣,卻仍強撐著;眼淚得有,但不能落下來,這樣才更讓人動心;哭聲也不能大了,會惹人煩躁,得又細又顫,像是蜘蛛費盡氣力才織成一張網,卻被寒風吹散,只剩最後一根細絲在風裡搖顫……最難的是,哭得既要極弱,又得讓王豪聽到,還得傳到他心底。這等哭聲不能從嗓子裡發出,得把聲氣凝成一股細線,沿著鼻竇,牽引到腦頂,而後一絲一絲,斷斷續續往外發出。

  這功夫,他練了許多年才練成。王豪聽到,果然有些惻動,重嘆了口氣說:“嗐!我便買塊田佃給你。”

  眼前這片田,便是王豪幾天後買下,佃給了他,租子只收三成。

  租契簽好才幾個月,王豪便病故了。他聽到死訊,還奔到王豪家,那些僕役不讓他進去哭拜,他便跪在院門前,磕著頭大哭了一場。

  春天他耕墾播種,到了秋天,他收了麥子,並沒有去交租,等著王小槐來催。王小槐並沒有來。活了三十三年,種了二十多年地,頭一回,他自己種的糧,全都收到了自家的袋裡。

  他心裡暗暗竊喜,到了十月中旬,地已起凍。他見鄰田不肯讓地閒著,在種冬葵。自己也跟著買了些種,將地耕了三遍,高高興興撒了種。葵自古便是五菜之首,這時種下,雪下保澤,開春便發芽。到三月初,葉子便能大如錢,摘了拿去縣裡賣,一升葵葉抵得上一升麥。可這田偏偏被踩得稀爛,而且是王小槐燒驚了牛、作下的惡。

  難道王小槐其實已經察覺了?何六六不敢想,只能哭。

  正哭著,又有個人也聞聲趕了來,是鄰田的田主莊大武。莊大武的那塊田也被踩爛,且是他自家的田。何六六怕王小槐,莊大武卻不怕。他見莊大武氣得眼珠怒鼓、鬍鬚急顫,忙哭著過去說:“是那個王小槐做下的。”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