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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篇 木匙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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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通夜沒睡著。清早,昏困中聽到前頭竇好嘴家院門的開門聲,他頓時騰地坐起來,緊忙抓過舊麻衫,兩腳蹬上鞋,幾步過去,正要開啟房門,卻聽見“吱呀”一聲,是姜團家後邊的小門。他嵴背一寒,忙從門縫裡往外瞅,只見姜團的娘子從後門裡走了出來,身形緊怯,神色鬼祟,朝左右張望了幾回,才出了後邊籬門,往西巷口匆匆走去——她也在打同個主意?

  魯大心裡一陣慌亂,抓著門閂,聽了半晌,外面再無動靜。他小心開了門,先探頭望望,而後才悄悄出去,貼著自家院牆,熘到籬笆角上。往外窺去,一眼瞧見姜團的娘子躲在村頭那棵大柳樹後頭,朝西頭張望。再一瞧,田地裡遠遠有個身影,是竇好嘴,不過旋即被莊稼遮住,再瞧不見。

  魯大望了許久,終於見姜團娘子離開大柳樹,朝田裡走去。他忙推開籬門,快步趕到那棵大柳樹下,躲在那裡繼續偷望。姜團娘子也沿著田埂,望竇好嘴消失的那方向快步走去,不久,身影也被莊稼掩住。

  魯大急急思忖,恐怕是竇好嘴將木匙藏埋到田裡,姜團娘子悄悄去偷。他本想跟過去,可姜團娘子常日極傲冷,大半村人都難入她的眼,嘴又極鋒利。魯大素來有些怕她,猶豫半晌,終還是沒敢動,便繼續躲在樹後窺望。過了許久,村裡人漸漸都出門上田了。他不好再躲,趕忙回去叫醒了六歲的兒子,將牛牽出來,裝作放牛吃草。走到田頭,魯大低聲吩咐兒子,讓他悄悄繞過去瞧一瞧。兒子像他,頗有些靈機,立即會意,點點頭就跑了。他則繼續牽著牛,不住瞅望。

  半晌,姜團娘子從那莊稼後頭現出身,微低著頭,走出田地。兩人對過時,姜團娘子別過眼,不睬魯大,魯大卻一眼瞅見她腰側衫子微凸起一條,裡頭定是藏著那把木匙。姜團娘子走了半截,又穿進一條田埂,朝她家的田走去。魯大見兒子從莊稼叢中露出頭,要朝他跑過來,他忙用手指了指。兒子會意,又繞著跑向姜團家的田。魯大便牽著牛,回到村口去等。

  等了半晌,兒子飛快跑過來說:“姜嬸把個布卷兒給了姜叔,說了一陣話,我隔得遠,沒聽見,說完他們就回來了——”魯大抬頭一瞧,那兩口兒果然挽著牛車過來了。他忙將牛交給兒子,自己快步回到家。他本要貼著姜團家後門去偷聽,卻一眼瞧見隔壁黃牛兒家院門開著,急切間,忙去院角抱了捆幹樹枝出來,丟到自家門前,抓了一根枝子,裝作修補籬笆,蹲下來插弄,耳朵卻一直側著,聽前頭姜團家院裡的動靜。

  姜團兩口兒將牛車趕進院裡,關上了院門,喚過兒子,說了一陣話,聽不清。那兒子忽然高聲問:“我才從外祖家回來,又去做什麼?”那兩口兒又似乎低語了一陣。隨後,院門開了一陣,又關上了。魯大忙丟下樹枝,快步穿過窄巷,拐到村子中央那條土路上,一眼瞅見姜團的兒子走在前頭。他放慢腳步,跟在後頭,出了村子。心裡急急盤算,那木匙恐怕是在那孩兒身上,姜團怕被人搜出來,才想到送去岳丈家。只是如何才能從那孩兒手中弄過來?硬搶恐怕不成,騙也難騙,即便騙到手,被那孩兒說出去,也難消停……

  他一路跟,一路想,始終想不出個好主意。前頭姜團兒子聽到腳步聲,回頭瞅了一眼,似乎有些覺察,頓時加快了腳步。他知道那孩子跑得快,萬一被他跑脫便不好了,忙開口喚道:“正兒!”隨即快步趕了上去,“你又貪耍?這是去哪裡?”“去我外祖家。”魯大一眼瞅見孩子衣帶邊衫子斜鼓起一個橫條,便笑著問:“你懷裡揣的啥?”“嗯……娘給外祖拿的一把香。”“這麼遠,單送一把香?我瞅瞅,是啥香?”孩子用手護住那裡:“不過是家裡燒的香。”“給我瞧瞧——”

  魯大伸手去扯他衣襟,那孩子忙躲閃,拔腿就要跑。魯大伸手去扯他衣領,沒扯住,那孩子卻腳下一磕,跌了一跤,頓時嚷起來:“魯叔,你做什麼?”爬起來就要跑。魯大見左邊田裡無人,右邊一片桑林遮著,便一把抓住那孩子脖領,伸手強去他懷裡搶。那孩子拼力掙著,手一揮,正打中魯大眼珠,一陣痠痛,淚水頓時湧出來。魯大被激惱,一把將孩子推倒在地,閉著那隻眼,忍痛俯身過去扯孩子衣襟,那孩子抓起一塊石頭,又砸中魯大左耳,這一回更加痛得扯心。魯大急痛之下,一把奪過那石頭,朝孩子重重砸去,砰地正砸中腦頂。孩子翻了翻眼,晃了兩晃,隨即仰倒在地。

  這時,魯大才迴轉神,見那孩子腦頂不住往外冒血,頓時慌了,一把丟掉那塊石頭,空張著雙手,不知該去救,還是該逃。正在驚怔,四野寂靜中,忽響起一聲牛叫,隨即有車輪聲遠遠傳來。魯大愈發慌怕,一眼瞅見不遠處有個草窪,草雖已半枯,卻能藏物。他忙攥住孩子衣襟、褲腳,將孩子搬過去,放到草窪深處,伸手從孩子懷裡掏出那個布卷兒,急忙揣起來,慌慌扯了些草蓋住孩子身體,隨即就要逃開。轉身之際,那孩子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呻吟。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抬腿快步離開那裡。回到大路上時,果然見一個人趕了一輛牛車慢慢行來,幸而隔得遠,看不清面容。他忙轉身鑽進桑林,沿著田埂,繞了一大圈,才回到村裡。

  進了村子,不時遇到人,他盡力壓住慌怕,勉強打著招唿,匆忙回到家裡。渾家迎面出來,一見他神色,忙要問,他卻徑直奔到臥房,將房門關起來,全身一軟,坐倒在門邊,身子抖個不住,像是著了傷寒一般。雖是暑天,卻冷得牙齒咯咯打戰。

  直到傍晚,他才回緩過來,全身卻虛乏之極。半晌,才強掙到床邊,躺了下來。渾家進來喚他吃飯,他卻連應一聲的氣力都沒有。渾家以為他著了病,忙去給他熬了碗姜水,扶著他的頭給他灌下去。喝下去後,肚裡一陣暖,頭開始發昏,他便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被前頭竇家的哭聲驚動,他才醒來,渾身是汗,身子無比虛乏,像是從一場兇夢裡爬出來一般。他吃力坐起身子,懷裡有些硌,伸手一摸,是那個布卷兒。他慢慢開啟布卷,裡頭是一把烏油油的木匙。盯著那木匙,他心裡一抽痛,忍不住哭了起來。又怕被人聽見,忙一把抓過舊床帳,把臉蒙起來,抽抽噎噎又哭了起來。正哭著,渾家忽然推門進來,一眼看到,驚在那裡。他忙用那床帳擦了一把,抬眼一瞧,兒子也跟了進來,父親則站在門外,一起驚望著他。他慌忙用那塊舊布捲住木匙,塞進懷裡,隨即背過身,裝作整理衫子。渾家問道:“你這究竟是著了啥病?”他應了句:“出去!莫管我!”渾家略頓了頓,牽著兒子出去,小心把門帶上了。

  他心裡隨之生出一股惱意,事情既然做到這地步,再退不回去了,那便好生往下走。他又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卷兒,左右望望,不知該藏到哪裡。想了半晌,走到床頭邊,趴到地上,將床底下一隻木箱拖出來。那木箱底下墊了幾塊磚,他又將磚塊取開,那裡埋了個罈子,裡頭藏了錢。每攢夠一貫錢,他便藏進這罈子裡,用來買田。五年已經攢了六貫錢。他伸手揭開罈子木蓋,將布卷兒塞了進去,而後一一搬蓋回原樣,這才站起身,覺著肚子有些餓了,便開門走了出去。

  前頭竇家仍在哭嚷,他父親和兒子正坐在院裡小桌邊喝粥吃餅,他也走過去坐下來。爺孫兩個見了他,一起望了一眼,隨即又都埋下頭不敢看他。渾家在廚房裡,忙給他舀了一碗粥,拿了兩張餅,端了過來。他埋起頭便吃,頃刻間便吃盡了。渾家見了,忙又給他添,他一連喝了三碗粥,吃了五張餅,才飽了。

  他不願見任何人,便放下碗,起身過去牽了牛,架好車,出門去運水。忙到天快黑,他才回家。妻子夜裡偷偷說,竇家的齊氏上吊,姜家的兒子又被人砸死。他聽了心裡一痛,沒有應聲。一連幾天,他都默默做活兒,一個字都不願講。

  有天傍晚,他灌完田,挽著牛車回到村裡,見村頭圍了許多孩童,鬧鬧嚷嚷。走近一看,是個貨郎,推了輛獨輪車,停在大柳樹下,車上堆掛了許多玩物吃食。魯大望了望,裡頭並不見自家兒子。渾家極吝惜錢,全都鎖在箱子裡頭,從來不肯拿一文錢給兒子。兒子來了這裡,也只有乾眼饞。

  想到這個,他心裡頓時有些悲惱,做了一場父親,從來沒好好生生給兒子買過幾樣吃食玩物。這幾天,他一直不敢想那把木匙,這時卻忽而覺著,怕什麼?便是為了兒子,也該拼了力去賺些銀錢。可正想著,一扭頭,卻見兒子躲在那大柳樹後,正在往嘴裡塞什麼。兒子也一眼瞧見了他,慌得一顫,忙閉緊了嘴。他頓時覺著有些不對,忙丟下牛繩走過去,兒子嘴雖緊閉,嘴邊卻沾了些紅汁,是蜜煎果的汁。他見兒子滿眼惶恐,忙問:“你娘給的錢?”兒子驚望著他,並不作答。“走!回家去!”他揪住兒子衣領,過去牽了牛,一路將兒子拽回了家。他父親正在院裡,見了忙問:“這是怎的了?”魯大扭頭見渾家出來,大聲問:“你給他錢了?”“錢?沒有。”他扭頭喝問兒子:“說!你買果子的錢哪裡來的?”兒子半晌才低聲說:“床底下罈子裡。”

  渾家聽了,頓時驚喚一聲,忙回身跑進臥房。他揪著兒子也跟了進去。渾家已趴在床頭下,拖出木箱,搬開磚,伸手探進去,隨即嚷起來:“錢繩被解開了!”他勐然想起那木匙,忙過去半跪下,一把推開妻子,伸手進去摸,裡面只有錢串和散開的錢,摸到底,都沒摸著那個布卷兒。

  他爬起身,喝問兒子:“裡頭那個布卷兒呢?”兒子嚇得睜大了眼:“我不知道……”他越發惱怒,一把揪過兒子:“那個布卷兒去哪裡了?”兒子哭起來:“爹!我真的沒拿!”他哪裡肯信,抓住兒子肩膀,用力搖撼:“說!你拿到哪裡去了?”兒子卻只顧哭,他一陣氣惱,一把將兒子推開。兒子頓時倒著栽倒,他卻顧不得這些,又趴到地上,伸手到罈子裡去摸。正在急急摸尋,渾家卻哭嚷起來:“油兒!油兒!”他聽著不對,忙回頭去瞧,卻見渾家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兒子不住哭搖,兒子卻雙手攤開,一動不動。

  這時屋裡已經昏黑,瞧不清楚,他忙挪著膝蓋半爬過去,湊近一瞧,兒子雙眼緊閉,他忙伸手去摸兒子的頭,手指卻有些溼,是血?!他扭頭一瞧,兒子的頭頂正對著那木箱的角,那尖角上鑲著銅皮。他渾身一陣寒慄,慌到極點,忙一把脫下衫子,包住兒子的頭,連聲喚著“油兒”,顫著手抱過兒子,急忙往外間跑。這村裡並沒有郎中,只有皇閣村那個王佛手略通些醫藥,他抱著兒子,瘋了一般便往皇閣村奔去,渾家跟在身後,不住地哭喊。

  活了二十九年,他從沒奔得這麼快過。天色已暗,瞧不清路,途中被土塊一絆,跌倒在地,兒子也被拋到地上,他全不知痛,慌忙爬起來又抱起兒子,繼續疾奔。然而,等他終於奔到王佛手家時,兒子已經斷了氣……

  他痴怔了半年多,直到沈核桃來勸他說:“若不是那個王小槐,哪裡有這些災禍?”他像是在混茫茫海上捉住了一根木頭一般,頓時醒了一些,便跟著沈核桃一起去殺了王小槐。

  然而王小槐死後,他心裡的痛絲毫沒有消減,反倒越加惶怕,幾乎夜夜都有噩夢。相絕陸青來皇閣村驅邪,渾家哭著求他也去求告,他便去了。陸青見了他,說了一堆奧古的話:“坎卦之險,險在人心。中心無愧,雖險何畏?中心若虧,雖克亦陷……”這些他都聽不太明白,但陸青教他去對那轎子說的那句話,他聽了,卻頓時哭起來:

  “傷人實傷己,他悲即我悲。”

  【第四章 離】

  離,麗也。萬物莫不皆有所麗,有形則有麗矣。

  在人則為所親附之人、所由之道、所主之事,皆其所麗也。

  ——程頤《伊川易傳》

  黃牛兒握著那把木匙,不知該如何處置。

  這是他娘趁兒媳出去打水,忙偷偷塞給他的。他開啟那布卷兒,見裡頭是一把烏油油的木匙,不知娘給他這個做什麼,看娘神色,又有些緊緊怕怕。他忙問:“娘,這是啥?”

  他娘瞅了一眼隔壁魯大家,其實隔著牆並瞧不見什麼,他娘卻立即扯著他走進堂屋。他家房舍是他父親蓋造的,三進五間,為了和前頭姜家比,選的都是好木料磚瓦,門闊屋寬,在這村裡雖算不得一等規格,卻也不輸於二等。如今卻只有他們三口人住,顯得極空蕩,說話都有回聲。

  進了堂屋還不成,他娘又拽著他走到自己臥房裡,而後才壓低聲音說:“這是王家那小猴兒的。”

  “哦?王小槐?為啥在娘這裡?”

  “這個你別管。這物件極要緊,怕是能解了村裡的水困。”

  “憑這個?”

  “早些年,王小猴兒才三歲多時,他娘僱我去裁縫幾件小衣裳。他娘喂他吃飯,用的便是這把木匙。我那時眼皮子淺,哪裡識得高低,還納悶逗趣,問那員外娘子,小員外這般金貴,您不用金箸銀匙,只拿根木匙喂小員外?那員外娘子和幾個僕婦一起笑起來,說這哪裡是尋常木匙,是王小槐滿百日時,他外祖特地送的。這是天竺上等沉香,便是有銀子也未必輕易尋買得到。我那時才頭回聽說沉香,說是比金子還貴,這把匙兒少說也值二十貫錢。你掂一掂,沉不沉?再瞅這周身的油氣,瞧著有,摸卻無,果真是稀罕寶貝——”

  黃牛兒先瞧著那木匙油潤潤的,以為才拿它舀過油湯,摸了摸,面上果然並無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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