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水篇 木匙案(5)
他娘接著說:“怪道王員外能掙下那等家業,原來他岳丈是京城裡有名的大香料商,可惜頭兩年得罪了蔡太師,尋了個過,將家產全部沒公,人也被髮配到沙門島去了——嗐!我閒扯這些絲麻做什麼?說要緊事,那王小猴兒至今吃飯離不得這沉香匙,別人都說這匙兒如何如何神異,其實,我做孃的才最清楚,他哪裡是離不得匙兒?他是離不得他娘。小猴兒四歲多便沒了娘,從斷奶起,他娘便用這沉香匙兒天天喂他吃飯。娘沒了,他拿著這匙兒吃飯,也如娘仍在一般,哪裡離得開……唉……我還聽他乳母說,他娘死後,小猴兒睡覺時,非得拿件他娘留的衣衫,鑽到裡頭裹著,才睡得著……”他娘說著,拿衣袖抹了抹淚,清了清嗓,才又繼續,“那小猴兒既離不得這匙兒,咱們便正好拿這個跟他說那通水渠的事——”
“可是,娘,這木匙你是如何得來的?”
“這不是木匙,是沉香匙。娘自有來處,你莫多問。不過,這幾天先穩藏穩藏,莫要拿出來,更莫要跟任何人說。等消停一陣子了,再想法子悄悄去跟那小猴兒說。那小猴兒不是尋常傻孩兒,念過的書,比狀元還多,咱們得——”這時,院門外響起腳步聲,黃牛兒的妻子阿葵提水回來了,他娘忙說,“她也不許告訴!我先拿去藏好!”
他娘一把抓過那沉香匙,迅速用那舊布包好,揣進懷裡,隨即沉下臉,挺直身,出去站到堂屋門邊,冷眼盯著兒媳。這媳婦雖然是她親自挑的,然而娶進門後,卻始終不中意。尤其是成親五年了,始終不見懷孕,他娘越發惱恨,一日不刺罵幾十回便過不得。
黃牛兒跟出去,見娘擋著門,只得站在娘身後瞧,見阿葵提著水桶,走到水缸邊,拎起來,托住底,往裡傾倒,不小心漏了些水在地上。黃牛兒心裡一緊,他娘果然迅即厲聲罵起來:“阿彌陀佛,如今滿村子缺水,那口井眼瞧著也要枯了,誰家的東海娘子,還這般奢潑?你若是想使氣躲懶,滿世界河溝墳坑,隨你挺屍去,莫要造這個孽——”
黃牛兒聽不得,忙躲去後院噼柴,將悶氣全都撒到那些柴塊上,剁得糟亂不堪。一堆柴全都噼完,他娘才止住了聲。他也才敢走到前頭,他娘坐在簷下小凳上,正在一根根理麻縷,手底下猶自憤恨恨的。他說了句:“娘,我去運水了。”忙低頭出去,偷眼一瞧,阿葵已不在院裡,廚房裡傳來剁菜聲,聲音極小心。他不敢嘆氣,忙去架好車,出了院門後,才重重嘆了口氣。
這世間,除了娘,他樣樣不怕。對娘,其實也並非怕,而是歉疚。娘守寡多年,辛苦將他養大,這恩情山一般壓在心頭,哪裡敢違抗半句?至於阿葵,本是同村人,自小便常見,生得秀秀淨淨,又勤勁,織的絹又快又細又勻。黃牛兒一直都暗暗中意,卻不敢跟娘說。沒想到他娘選了十幾家女兒,最終選中了阿葵。他喜出望外,娶過來後,不知該如何疼愛才好。可他娘,卻不知為何,眼裡再瞧不見阿葵的一絲好。
阿葵家境比黃牛兒家略差些,家裡只有四十來畝地,說親時,他娘又強要了五畝奩田。岳丈家如今老小七口人,又去佃了二十來畝地,才勉強得飽。今年天旱,黃牛兒家還有些貯蓄,繳過田稅,剩餘的支撐三兩年,還將就過得。岳丈家便難熬了,又沒有牛,父子三個,只能步行幾里地,去睢水邊挑水來飲田。因而,這一向,黃牛兒都是先替岳丈家運幾車水,而後才去管自家的田。阿葵在娘那裡受了氣,他只能用這法子慰補。這事,他萬萬不敢讓娘知道。
經過自家的田地時,瞧著土全都乾裂,種的蘿蔔葉子全都萎垂,發黃發黑,底下露出來的蘿蔔頭只有拇指粗細,原本應該嫩紅,這時卻已經發褐發皺,恐怕來不及長,便要枯透了。
家裡有六十多畝地,黃牛兒原本不必自家種,全佃給別人,也儘夠吃穿花用。他卻不肯白坐著,只佃出去四十畝,自家種二十畝。如此,身上氣力有使處,家中每年也能多得二十石糧。可今年這些地恐怕救不回一半來。
他心裡不由得騰起一陣惱恨。當年為了救自家的田,他們八家堵了那水渠。黃牛兒看到王豪家田地被淹,先還有些愧疚,及至王豪一怒之下,填了那水渠,再不給他們引水,那些愧疚頓時化作怨憤。我們雖害你的田被淹,卻只這一季,你卻要我們從此斷水,未免太過氣狹欺人。他這麼想,村裡大多人也這麼想。眾人聚到一起,越說越憤,他們這八家中有個叫秦孝子的嚷起來:“這不是要斷我們的命?咱們一百多戶,還怕他一戶?大家一起去開渠,看他能如何!”他這一鼓譟,眾人紛紛跳起來,各自回家取鏟鎬,一起衝往那水渠。黃牛兒平日不愛言語,氣性卻強,手裡握著鐵鏟,衝到最前頭。
到了那被填平的水渠,他們一起奮力挖了起來。才挖了半截,西邊傳來叫嚷聲,王豪帶了許多莊客奔過來,個個執棍拿棒。到了近前,王豪大聲怒喝:“給我停下!”望樓村有些膽小的,忙停住了手,黃牛兒卻絲毫不顧,仍舊埋頭用力挖土。其他人見了,也繼續挖起來。王豪高聲叫了句:“給我打!”那些莊客全都舞著器械衝過來。黃牛兒心裡正攥著火,又自小便常和人爭鬥,從來不怕,掄起鐵鏟便迎上去,和一個莊客對打起來。其他人也頓時鬥起來。
那一大片田地才補種了薏苡,苗剛剛半尺高,頓時被踩得稀爛。那場大戰,望樓村人多,皇閣村人強,兩下里亂戰,堪堪打了個平手,只是望樓村受傷的卻多些。黃牛兒頭被打破,血流了半臉,胳膊也被砍了道口子。他卻全忘了痛,越戰越勇,接連拍翻了幾個對手。正在酣戰,有人忽然高聲嚷起來:“打死人啦!打死人啦!”眾人頓時住了手。
被打死的是望樓村村西頭八家中的賀中棍兒的爹,躺倒在薏苡爛苗中,一動不動。賀中棍兒伏在他爹身上,大哭起來。皇閣村那些莊客嚇得全都往回縮,王豪也臉色煞白,不過他旋即沉住氣,高聲說:“這事我自去報官。你們若要搬屍首作證見,就隨我一起去。”
王豪叫一個莊客回去駕了牛車來,搬了賀中棍兒爹的屍首,叫了賀中棍兒和望樓村大保長莫鹹,一起去縣裡投案。王豪和縣衙裡上下一向熱絡,望樓村又屬鄰縣,那知縣自然庇護王豪,說望樓村先侵界生事,虧理在先,只判了王豪賠給賀中棍兒五十貫錢。
賀中棍兒得了錢,卻並不服,回到村裡,又鼓動眾人去報仇開渠。黃牛兒頭臂被打傷,正在氣悶,聽了頓時抓起鐵鏟,要再去狠戰一場。可其他人全都喪了鬥志,不願再爭。這水渠便再也沒能開通。
這股怒氣一直憋在黃牛兒胸中,再看田地幹得這樣,越發恨悶。他想到娘拿的那把沉香匙,將才還不願做這等陰脅人的事,這時卻覺得,對付王豪父子那等兇霸,哪般手段都不為過。不過娘將才又說,先穩藏幾日,不知是何緣由。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這事,來回運了七八趟,先將岳父家的田全都飲過,要飲自家田時,天色已晚,他只得驅牛回家。才進巷子,剛經過魯大家籬笆,便聽見魯大在房裡厲聲喝問“那個布卷兒呢?”,隨即他那六歲的兒哭著說“爹!我真的沒拿!”。聽到“布卷兒”三個字,黃牛兒心裡一驚,隨即瞅見魯大的爹站在門邊,望著裡頭,手指摳著門框,腳微微踮著,瞧著似乎有些不安。
黃牛兒並沒多想,牽著牛繩,將車子拉回家,一眼瞅見他娘坐在堂屋門簷下,側著耳在聽隔壁鬧嚷,神色間似乎有些憂怕。見他回來,忙裝作無事,低頭繼續理那麻縷。黃牛兒心裡一震,頓時明白了那沉香匙的來歷:魯大的爹老癩羊一般到處撩騷,常尋故來和他娘搭訕湊話。黃牛兒知道自己的娘哪裡會睬這老癩羊,恐怕是魯大不知如何得了王小槐那沉香匙,那老癩羊偷了出來,送給了娘。
這時,隔壁忽然傳來魯大夫妻的哭叫聲,隨即一陣噔噔急跑。黃牛兒忙出去瞧,見魯大抱著兒子,瘋了一般奔向巷子外,他渾家緊跟在後頭,不住哭喊。那兒子兩隻手倒垂著,似是沒了知覺。
黃牛兒正在驚疑,魯大的爹也攆了出來,可奔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黃牛兒忙問:“魯老爹,出了啥事?”魯大爹回過頭,苦著臉說:“孩子撞破頭了。”說著,望向黃牛兒身後。黃牛兒忙回頭一瞧,他娘也趕了出來,望著魯大爹,驚切之外,還有些畏愧。再看魯大爹,眼裡也滿是疚怕。黃牛兒再不懷疑,難怪娘說得穩藏幾天。
他沒想到,魯大的兒子竟沒能保住性命。聽著隔壁魯大夫妻整日哭個不停,黃牛兒他娘也整日惶惶難寧,連兒媳都罵得少了。他娘愛吃酒,每年都要釀幾罈子。不過原先只是年節時才吃,那一陣,卻幾乎天天都吃,吃醉了,便躺在臥房裡睡。黃牛兒瞧著,心裡難過,想勸娘把那沉香匙還回去,但又不敢說破。
如此悶了一個多月,有天傍晚,黃牛兒忙完活兒,回到家裡,見院子裡靜悄悄的,既不見娘,也不見阿葵。他有些納悶,忙進了堂屋,卻見阿葵定定站在他孃的臥房前,扭頭望向他,臉色蒼白冰涼,目光也清冷冷的,井水一般,輕聲說:“你娘死了。”
黃牛兒頓時驚住,呆了一瞬,才忙急步走過去,朝裡一望,只見他孃的身子懸在半空,一根繩吊在房樑上……
辦完喪事兩個月後,黃牛兒才想起那把沉香匙,他忙去孃的臥房搜尋,可搜遍了也沒尋見。他想,娘恐怕是還給魯大的爹了。
娘死了,他雖然極傷痛,可心裡頭也鬆了許多。至少再沒人罵阿葵,他也敢和阿葵放心對瞅、說話。可是,阿葵卻仍冷淡淡的。黃牛兒有些納悶,旋即想:阿葵被娘罵了這些年,性情已被拘住,一時難鬆下來,只能慢慢等她回緩。於是,他便加意小心,即便阿葵時常不耐煩,也從不計較。
到了正月間,沈核桃悄悄來喚他一起去殺王小槐。他在家中本就有些懊悶,正想尋個解氣處,便一口答應了。
殺了王小槐後,他心頭才舒暢了一些。回到家裡,阿葵正在織機上織絹,聽到他進來,抬頭瞧了他一眼。幾天沒見,卻絲毫沒有喜色,像是他才出去一會兒一般。隨即低下頭,又踩動織機,繼續織起來。他心裡頓時一沉,卻不知該如何才好,胸口悶墜墜的,又不好發作。
幾天後,皇閣村那邊鬧起鬼來,他家院裡竟落了許多栗子。黃牛兒雖然膽大,卻也有些驚惶。他見其他七個人都去求拜相絕陸青,忙也跟了去。陸青見了他,冷眼盯了片刻,隨後徐徐說:“離卦火象,中心如焚。己志難伸,徒附於人。若欲得自在,先須立主見。”他似懂非懂,有些懵怔。陸青又教他去那頂轎子邊說一句話,他聽了,心裡忽然升起一陣委屈:
“怨天怨人怨命,自拘自囚自困。”
【第五章 鹹】
鹹,感也。或以相悅而感,或以相畏而感。
若以愛心而來者自相親,以害心而來者相見容色自別。
——張載《橫渠易說》
盛豆握著那把木匙,手一直在抖。
村西頭八家中,盛豆是最窮的一個,家中只有六畝薄田。好在只有他和父親兩個人,佃了黃牛兒家十畝田,父子兩個倒也衣食粗給。但想要再寬裕些,便無能為力了。
盛豆的父親是個本分人,一直教兒子為人行事要忠要實,窮便守住窮,莫要散亂了心。盛豆極聽話,自幼只知跟著父親勤力種田,從不生事,更不敢起邪心。那些富家孩童有吃有耍,他都盡力避過眼,不去看,更不貪饞。自家的再不好也是自家的,別家的再好也是別家的,哪怕別人田邊掉了麥穗,他都從來不敢去撿。
活了二十來年,唯一讓他動過非分之念的,是阿葵。
阿葵比他長一歲,從小性子就有些孤零。盛豆整日忙著做活兒,難得和其他男孩兒玩耍。阿葵則是因這硬性兒,極難和那些女孩兒合得來。盛豆家佃的那片田在村北,每天上田都要經過阿葵家。阿葵那時梳著兩個小髻,小臉秀嫩嫩的,眼珠卻極黑亮,穿著淡綠小衫裙。盛豆經過時,她常站在門邊瞅盛豆,瞅得盛豆極難為情,可又不好跟父親說繞路走。每回經過阿葵家時,他都早早便低下頭,快步走過去。
七歲那年傍晚,他和父親回家後,發覺把瓠種落到田裡了,盛豆忙跑去取。經過阿葵家時,見阿葵並沒在門邊,才放心跑過去,在田埂上尋見了瓠種。一個大肚葫蘆,從頭到底穿了一根竹管,上頭當手柄,下頭削尖穿孔,裡頭盛滿種子,用來撒種,比人手撒得要勻細。其實,抓著上頭手柄極好拿,盛豆卻怕甩脫了竹管,便用雙手抱著。經過阿葵家門前時,見阿葵仍沒在,忙要加快腳步跑過去,阿葵卻忽然走到了門邊,嚇得盛豆腳下一絆,重重摔趴。
那瓠種用了幾年,已經朽脆,被摔裂成幾片,裡頭剩的小半芥種也撒了一地。盛豆忙爬起來,手掌、膝蓋都被蹭破,火辣辣疼得站不穩,再看那瓠種,心更是疼。這器具雖不值什麼,可家裡每年結的瓠全都拿去賣了錢,一個都沒留。那時正是播種時節,萬萬缺不得。再加之,又偏偏被阿葵瞅見。疼和羞衝到一處,他眼裡頓時湧出淚來。怕阿葵看到,忙低下頭,彎腰抓起那些芥籽,放到半片瓠殼裡,瘸著腿趕緊離開。
膝蓋痛得走不快,走了十來步,才敢用袖子抹掉淚水。剛抹盡,身後忽然有人喚,聲音清嫩嫩的,他回頭一瞧,是阿葵。黑亮亮的眼睛盯著他,並沒有嘲笑,倒有些冷冰冰的,手裡竟拿了只瓠種,伸過來遞給他:“給你。”他頓時愣住,不敢去接,也不願去接。阿葵卻塞到他懷裡:“抓穩,莫再摔了。”他忙用手托住,阿葵又盯了他一眼,撇了撇小嘴:“還哭,羞!”說著便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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