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火篇 界石案(3)

5,14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到那裡時,天已黑了,那惡徒已不在茶肆中。尋了半晌,才見那惡徒和人在酒樓裡吃酒,杜恩只能躲在暗處等。直等到深夜,惡徒才吃罷出來,醉得搖搖擺擺。杜恩偷偷跟著,等惡徒和朋友散開後,才追了上去喚住。惡徒認出了他,晃著腦袋說:“沒銀子,不動刀!”杜恩忙將惡徒拽到街邊僻靜處,將銀子袋遞了過去,惡徒抓過去掂了掂,大著舌頭說:“好,三天之內,替你做成。”“你記不記得要殺誰?”惡徒大聲嚷起來:“莫褲子!”杜恩緊忙喚止住,小聲問:“你若做不成,這銀子……”惡徒陡然怒喝起來:“我孟大刀,汴京城裡舔血,應天府中割卵,你去這京東路上打問打問,我哪回失過手?你若信不過,揣著你這些腌臢銀子,尋那些狗三雞四去!”隔牆的狗被驚得狂吠起來。杜恩不敢再問,孟大刀抓著銀袋轉身就走。杜恩怕人出來瞧見,只得轉頭趕緊走了。

  回去後,杜恩一直惴惴等著。兒子那時已經十歲,他讓兒子去莫褲子家玩耍探看。兒子回來後,說莫褲子已經兩天沒見人了。他又等了幾天,莫家竟發起喪來。他忙去弔問,莫褲子的兄長莫鹹說弟弟乘船落了水,屍首都沒尋見。他不敢細問,暗暗猜想,一定是孟大刀做的。這才鬆了口氣,十年心病終於得解。

  可哪裡知道,十八年後,莫褲子竟又活著現身。

  莫褲子跟哥哥說完話,頭一個便向他走過來,叉起手笑著拜問:“杜老弟,多年不見,居然在這九豪宴上碰面了。”

  杜恩極力掩住慌懼,忙也抬手還禮:“不知莫……莫大哥這些年去了哪裡?”

  “哈哈,不過是閒遊亂走了一場。”

  杜恩勉強賠笑,正在尷尬,莫褲子又去拜問其他人。杜恩站在那裡,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面頰僵笑,半晌都回轉不過來。眾人都致禮問訊後,王豪竟說莫褲子是新知縣幕客,掌管田籍勘量。杜恩聽了,越發驚詫,卻盡力壓住,忙斟了酒去敬莫褲子。飲過兩盞後,莫褲子悄聲說:“杜老弟當年說的那句話,我牢牢記著。這些年,全仗那句話,才走得平、行得安,沒有遭人陷害。”

  杜恩勐又一慌:“哦?哪句話?”

  “言語過耳忘,墨字百年新。”莫褲子用手指了指懷間,“當年那契書我一直小心保管著呢。”

  杜恩勐地一顫,手中的酒盞險些跌落。莫褲子卻笑著轉身,和其他人對飲去了。杜恩驚望著莫褲子那鬢邊霜發,心裡一陣陣發寒。如今他已有五十七頃地,三成租糧,將近兩千貫錢。莫褲子又有了知縣依仗,此後勒啃起來,哪裡躲得過?

  眼看著莫褲子與那些豪富、妓女歡飲笑談,杜恩卻如同坐在熱油鍋裡被澆冰水一般。他沒想到的是,過了正午,莫褲子去院角茅廁,許久都不見回來。半晌,王豪的管家老孫從茅廁那邊急急過來,湊近王豪,低聲說了句話。王豪聽了,頓時變色,立即讓老孫帶著那些妓女和僕人去了前邊,而後才沉聲說:“莫老弟死了。”

  杜恩先不敢信,王豪帶了他們幾個一起走到角上那茅廁裡,杜恩探頭一瞧,莫褲子果然側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不到臉,但脖頸上露出一道紅印,一瞧便是被繩索緊勒過。王豪湊近那身子,小心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脈,而後起身,回頭黯然搖了搖頭。

  杜恩像是自己頸子也被勒住,這時才忽而鬆開,心裡不由得連聲喚:“老天,老天,老天……”

  其他人則都驚怔在那裡,說不出話來。王豪輕擺了擺手,引著眾人一起回到那池子邊,莫褲子的兄長莫鹹仍醉趴在桌邊未醒。眾人坐下來,低聲商議了一陣,商定了那遮掩的法子,等莫鹹醒來後,求得他贊同,便一起將那事瞞了過去。

  僥倖逃過一難,杜恩一連幾天都後怕不已。他不知是誰殺了莫褲子,但想來以莫褲子當年那等行徑,自然是與人結了仇。不論此人是誰,杜恩心中都感念之極。

  然而,過了不久,王豪染病身亡。杜恩前去弔孝,在靈棚內拜過王豪靈位,走到王小槐面前,想去勸慰兩句。沒想到王小槐湊近他,小聲說:“莫褲子的屍首埋在那塊界石下頭,那張契書揣在他懷裡,那可是殺人罪證。”說罷,王小槐朝他偷偷一笑。他一聽,渾身一寒,王小槐卻已走開,臉上又回到哀苦模樣。杜恩驚怔半晌,才愕愕然離開,魂卻已被王小槐驚破。

  實在受不得,天黑後,他叫了兩個信得過的老實莊客,扛著鐵鍬,一起趕往界石,想偷偷挖出莫褲子的屍首。可到了一瞧,界石邊竟已站了許多黑影,個個都拿著鍬鎬。他頓時慌起來,就著昏昏月光,仔細一瞧,裡頭幾個竟是那幾位豪富,各自帶了幾個莊客,恐怕也是來挖那屍首。其中姓裘的那個認出他,忙喚道:“杜兄也來了?你也是來護這界石?”

  慌亂之下,他只能含煳點頭。姓裘的說:“看來咱們想到一處了。出了莫褲子那凶事,再不能輕易動這界石,褶子田恐怕是保不住了,卻總比惹上命案官司好。我剛剛和他們幾個商議,咱們就在這界石邊搭個棚子,各家出兩個莊客,輪流在這裡守著。杜兄覺著如何?”

  杜恩最怕的便是這幾人來搬動界石,這時哪裡再顧得上褶子田,忙點頭答應。當晚他們便各自留下一個莊客守著,第二天,在那界石邊搭了個棚子,各家晝夜差莊客來一起守著。守了半年多,杜恩心中始終難安,那幾家也是如此。大家又聚到一處,姓裘的提議不如除掉王小槐,日後才得安寧。杜恩雖有些猶豫,卻也點頭贊同。於是大家一起出錢,姓裘的尋了人,正月十五去汴京殺了王小槐。

  誰知王小槐接著便鬧起還魂鬼祟,杜恩院裡清早落了許多栗子。杜恩原本就惶惶難安,這時便越發慌懼。他聽說皇閣村請了相絕陸青來驅祟,忙也趕了過去。

  陸青見到他,凝視了許久,目光似憐似嘆,隨後說:“明夷之卦,光隱地中。外難內憂,情抑志屈。患裡引患,暗中增暗……”他聽著,句句都像是瞧透了自家心思,不由得有些侷促不安,及至聽到陸青教他那句話,更是冒出一身虛汗:

  “恩恩從來重難承,怨怨自古易相生。”

  【第三章 家人】

  人之處家,在骨肉父子之間。大率以情勝理,以恩奪義。

  惟剛立之人,則能不以私愛失其正理,故家人卦,大要以剛為善。

  ——程頤《伊川易傳》

  嚴漏秤也是今年頭一次來赴這桃花宴。

  嚴漏秤本名嚴德君,已年近六十。他這一生每日醒睡坐臥、飲食事務都嚴遵規矩,謹守時刻,還特地去京城請來匠人,造了一架漏秤。一個木架上懸掛一杆秤,秤鉤吊著一隻小桶,旁邊一隻大水桶,兩桶由一根細管相連,大桶中的水吸引入小桶中。秤砣隨水量加重不斷滑動,一升水移一時辰。他在院子中間建了個小木閣鐘樓,將漏秤擺在閣子中間,命兩個僕人晝夜看守,添水敲鐘。這時刻雖不及官府蓮花漏那般精準,在鄉里卻已是極稀罕難得,因而鄉人背地裡都喚他“嚴漏秤”。

  嚴漏秤生在陽驛鄉世居大族,家教極嚴,他又是長子,父親給他取名德君,是望他成為有德君子。他自小便極孝悌謹重,家中上百口人,子侄都以他為樣範。成年後,家中田產經營、婚喪嫁娶,全都由他主掌。他深知責重,處事盡力正派公平,家中男女老幼盡都敬服。

  只是,內修身、外齊家,絲毫不能懈怠,極難得有閒暇之時,更難得笑一笑。他也渾然不覺,有時難免疲乏憤惱,卻知無可旁貸,只能盡力自持自誡。直到四十歲那年遇見莫褲子。

  人都言四十不惑,他其實自小便知自己該當如何,因而難得有何疑惑。到了世人不惑之年,他卻偏偏大惑起來。

  他與莫褲子相識,是緣於一樁田產買賣。莫褲子要賣家中的一片田地,託牙人尋到了他。他早已聽聞莫褲子敗家名聲,本不願與之牽惹,但那片是上田,在睢水岸邊,極豐沃。他猶豫了一番,心想只是買地,並無其他瓜葛,應當無事,因而,便答應與莫褲子相見。

  莫褲子約他在寧陵縣一個茶肆會面,那牙人引著他去了那裡。那間茶肆並不在正街口,而在一條僻靜巷子裡,小小一間店面,只有四副桌椅。陳設簡舊,卻灑掃得素素淨淨。莫褲子已在那裡坐著等候,二十七八歲,一身鮮色紗衣,面容倒也俊氣,只是神情間似乎塗了油、滑了水,一瞧便是個浮浪之徒。見到嚴漏秤,他急忙笑著起身出來迎接:“嚴大員外,炎熱天勞您出門,惹一身臭汗,罪過罪過。這外間熱,咱們去後院坐。”

  嚴漏秤見他言語輕浮,更生嫌惡,只願儘速定了契書,好避開此人。便只點了點頭,跟著莫褲子穿過茶屋,出了小門,眼前頓時一陣幽涼。靠南牆幾間低矮瓦房後邊是小小一座院子,院子中間搭了一座涼棚,棚下襬著一套舊藤桌藤椅,架上爬滿葡萄藤,蔭蔭涼涼。鮮綠葉子間,吊墜一串串青葡萄。嚴漏秤原本走得乾渴,望見那些葡萄,口中頓時生津。

  “青嫂,客人到啦!”莫褲子朝裡頭喚了一聲,隨即笑著請嚴漏秤坐到上首。嚴漏秤剛要坐下,見中間那屋子竹簾掀開,走出了一個婦人,年紀三十左右,身形微豐,面容柔淨,臉上未施脂粉,身穿淡綠羅衫、豆綠抹胸、深青羅裙。衣裳雖已半舊,穿在她身上卻毫無窮陋氣,反倒顯得素淨可親。

  婦人手裡端著個黑漆托盤,上頭是一套青瓷壺盞。她一見嚴漏秤,忙笑著走過來,將托盤放到藤桌上,而後斂手屈膝,款款道了個萬福:“奴家拜過嚴員外,奴家這裡小門小戶、簷低屋窄的,還請嚴員外擔待一二。嚴員外快快請坐,這藤椅奴家擦洗了三道,雖舊些,卻也算乾淨。”

  嚴漏秤難得和婦人言語,略有些發窘,忙微頷了頷首,坐了下來。

  那婦人又笑著問:“莫小員外昨天說嚴員外要來,奴家想著天這般熱,吃不得熱茶,便連夜熬了幾樣涼水,有香薷飲、滷梅水、姜蜜水、甘豆湯,不知嚴員外常日愛吃哪樣?”嚴漏秤不敢直視婦人,猶豫著未及答言,那婦人又笑著說,“外面日頭烈,嚴員外走熱了,水過涼,傷脾胃。姜蜜水最好,涼裡帶溫,解渴又驅暑。”

  婦人說著,便提起桌上一隻瓷壺,先斟了一杯,用淺綠絹帕揩去杯邊水漬,雙手託著遞給嚴漏秤。嚴漏秤忙雙手接住,無意間觸到婦人的手指,細柔溫膩,心不由得重跳起來。好在婦人又去給莫褲子和牙人斟水,並沒有留意。嚴漏秤偷眼瞅去,見婦人側臉低首,微含著笑,柔淨如月。鬢邊垂下一綹烏髮,柳絲一般,輕嫋微搖。

  嚴漏秤自幼便受嚴訓,非禮勿視。他忙避開眼,不敢再瞧。那婦人斟過水後,抽出別在後腰的一把綠絹團扇,站在嚴漏秤身側,輕輕搖扇,替他吹涼。嚴漏秤越發不自在,卻不好說什麼,只得低頭喝水。那姜蜜水熬得清涼醇甜,他不由得兩口喝盡。婦人忙擱下扇子,又替他斟滿。他小心避開婦人手指,接了過來。婦人又拿起扇子替他扇涼。嚴漏秤這時略平復了些,竟覺到幾分安適。

  那牙人笑著說起那樁買賣,莫褲子忙從袋裡取出田土帳籍官契,遞了過來。嚴漏秤放下杯子,一頁頁細看起來。那牙人則在一旁小聲解釋。那塊田地嚴漏秤已經去看過兩回,見田籍契書也都無誤,便點頭說:“那就定了吧。”牙人忙取出買好的官契,讓那婦人向鄰居借來筆墨,填寫起來。其間,那婦人一直站在嚴漏秤身側搖扇,嚴漏秤心思大半都被她牽去,眼角不時偷掃。他不但嗅到婦人體香,更隱約感到婦人微溫體熱。

  牙人很快便填好三份契書,請嚴漏秤和莫褲子分別畫了押,這樁買賣便籤訂了。進門時,嚴漏秤盼著早些定完,這時見莫褲子和牙人一起笑著起身,他卻有些不捨了。

  莫褲子笑著問:“嚴員外,這錢——我是到您宅上去取嗎?”

  他忙說:“仍在這裡吧。明天這個時候。”

  那婦人將他們送到門首,臨走時,嚴漏秤偷瞧了一眼,見那婦人也笑望著他。他忙避開眼,回去一路上都在回想琢磨婦人那最後一笑,婦人鬢邊那一綹烏髮更是不住在心頭撩搖。

  第二天,他備好了買田銀兩和牙人賞錢,想著那婦人也該酬謝,卻不知該謝多少。多了突兀,少了自然更不成。掂量再三,他撿了一塊三兩的碎銀。

  到了那茶肆,遠遠便見那婦人在門邊張望,婦人一見他,立即露出了笑。他有些發窘,想笑一笑,面容卻僵得扯不動,在那婦人注視下,腳步都亂得行不來路了。好不容易才走到那茶肆邊,婦人又含笑欠身:“嚴員外萬福。莫小員外還沒來。嚴員外先進去坐一坐,還是去後院吧,涼快些。”

  他走在前頭,進到後院坐了下來。婦人忙去屋中端水出來,腳步極輕快:“今天有風,日頭也沒那般曬,嚴員外換一樣嚐嚐?今天就喝香薷飲吧。”

  嚴漏秤忙點了點頭,除妻子外,他是頭一回與婦人獨處空院,他比昨日更不自在,心裡卻又隱隱有些慶幸。婦人遞過茶杯,他忙伸手去接,又碰到了婦人的手,他的臉頓時漲紅。婦人卻含著笑,等他拿穩杯子,才撤回手,坐到了旁邊藤椅上。他低頭小口喝水,不敢抬眼,卻知道婦人一直在注視他。他極想回望過去,眼皮卻被人按住了一般,半晌都未能略動一動。他盼著婦人開口說些什麼,好藉故抬起眼,婦人卻始終不發一語,目光也始終不曾移開,盯得他滿臉發燙。

  正在尷尬,外邊傳來腳步聲,他趁婦人轉頭之際,忙偷眼望了過去,婦人卻又立即回眼瞧了過來。他慌忙低下頭,臉又頓時漲紅。不過,雖然只是匆促一瞥,他見婦人兩頰也泛起羞暈。

  這時腳步聲已響至小門,婦人忙站起身迎了過去,他也急忙伸手抹了把臉,而後挺挺背,重又正襟危坐。進來的是莫褲子和牙人,兩人笑著向他拜問,又和婦人說笑了兩句。嚴漏秤取出銀錢,分別交給莫褲子和牙人,而後將那三兩碎銀遞給了婦人:“青嫂,給你添擾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