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篇 焦屍案(4)
他父親也是衙前老吏,任開拆官一職,掌管府中文書,於這吏職有些厭倦,期望兒子能讀書應舉。他也有此志向,又偏好刑律,便習學律學,投考明法科。大宋科考分三類,進士、明經及諸科。進士是正道,明經其次,諸科最下。諸科中明法科更受冷落。王安石變法後,首重實務,進士考試中加了律令大義,明法科也改作新科明法,比先前側重了許多,主考律令、《刑統》及斷案。由於朝廷嚴禁私印律書、私相授受,常人難得學到律學,他卻生在衙吏之家,自小便慣習。
只是,連考兩回,他都沒考中,便憤而棄考,心想:便是考中,也及不上那些進士,不過做個低等官員。我既然愛刑律,不如便在這應天府推司做個吏人,一來慣習風俗人情,二來不似官員,去他鄉任職,長受吏人遮瞞。於是他便投名應募到應天府推司。
一般吏人最擅一個“拖”字:人情要拖扯,公事要拖延,錢物要拖欠。他處事卻快刀一般,不去人情中纏陷,也不貪求小利小惠,又精通律學、頗具智謀,因此,幾年間迅即從院虞候升至勾押。去年,新知州上任,應天府出了一樁命案,被他迅即偵破。新知州大為賞識,立即將他升為觀察孔目。
到年底,新知州喚了他去,說:“我欲薦舉王小槐到御前,那小猢猻卻毫不領情。我聽得你們兩家是故交,你去替我勸說勸說。”段孔目聽了,大為為難。他父親與王豪的確相熟,他也見過王小槐,早已領教過那頑劣脾性。如今王豪已亡故,何人能勸得了那小猴子?但知州之命,哪裡敢推辭?他只得恭聲領命。
回到家,他與父親商議,父親說:“恐怕只有一個人能勸說王小槐——管家老孫。老孫好說話,我去替你說。”
第二天,他父親回來搖頭說:“不成,老孫不捨得勸那孩子,說小小年紀便去那富貴險惡之地,加上那脾性,哪裡能得好?小猴子聽見我們說話,跑進來,險些用彈弓射我一栗子。這事看來行不得,你還是去好生回稟給知州。”
到了府衙前,他卻猶豫起來。自己倒是並非想巴附知州,兩年後,知州便要轉任,這應天府仍是應天府,他也仍在這裡任孔目。只是,這職位是知州所賜,這樁差又是知州吩咐的頭一件要事,這般輕易便去回稟說做不得,恐怕不成。
他苦想了兩天,忽然想到一個人。那人姓章,年近六十,在應天府開了家客店。幾個月前,有個潑皮摔死在他店裡樓梯下。章老兒說是那潑皮來強索酒吃,吃多了,下樓時失腳摔了下去。可那時已是深夜,客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樓上只有章老兒和那潑皮兩人。店裡廚子家人著病,頭一天便已回家去了。兩個夥計在樓下門前收拾桌凳,說只聽見潑皮叫嚷,並沒瞧見扭打。
潑皮的同夥攛掇了他家人,請了個訟師,到府衙告狀,哭鬧了兩個多月。判官又私受了銀錢,便將此案斷為爭執誤殺。章老兒不但賠了潑皮家二百兩銀子,人也被羈押在牢中,即將發配。
那章老兒與老孫是同鄉好友,自幼相識,多年前一同從湖南來應天府販漆器,折了本錢,老孫又染了重病,全仗章老兒一人出去傭工,掙錢買藥,救了老孫一條性命。兩人情逾手足,章老兒惹上這官司後,老孫盡力出錢託人,使盡了氣力,也未能救得章老兒。
段孔目想,這或許能說得動老孫,便立即趕往皇閣村。老孫見了他,立即搖頭說:“不中,不中,你莫再勸我。”
他忙說:“若是小侄能救得了章老伯呢?”
“這官司已是判定了的,你如何救得了?”
“章老伯那案子只缺一個證人,我倒是有個證人。”
“哦?是誰?”老孫果然眼睛陡亮。
“命案那晚,章老伯店裡廚子回家去了。這廚子便是個證人。”
“那廚子既然回家去了,哪裡能作證?”
“正由於他回家去了,便留下個空子。”
“哦?啥空子?”
“孫老伯若肯幫小侄勸說王小相公,小侄便幫孫老伯做成此事。”
“你如何做?”
“寧陵縣前一陣也發生一樁命案,有個外鄉廚子死在河邊,卻查不出身份。我便可讓這無名廚子來頂罪,就說那晚店裡沒有廚子,章老伯便僱了這無名廚子,無名廚子用腳絆倒那潑皮,而後畏罪逃去了寧陵。章老伯不忍心讓他年紀輕輕便擔上殺人罪責,因此才未供出。”
“這真能做得成?你從不貪錢枉法,哪裡會做這些事?”
“小侄只是不願做這等事,若真施起手段,沒人能瞧出破綻。”
老孫聽了,卻仍不信。段孔目心一急,便失了忖度,將鄧七那樁案子脫口說了出來。他自入職以來,唯一一回枉法,便是那鄧七案。
段孔目有個至交好友,兩人家室性情都相近,只是那好友愛吃酒玩樂,與一個叫鄧七的富家子弟常在一處遊樂。有一回,兩人去梁園雁池賃了一隻遊船,又喚了個歌妓,一起吃酒玩耍,任船漂到蘆葦蕩中。席間為那歌妓爭醋,兩人爭打起來,他那好友抓起船槳,將鄧七一槳打昏,掉進水裡。等救上來時,人已溺死。那好友忙跑來向他求救,他聽說那歌妓是中途才趕來,旁人並沒瞧見,便尋見那歌妓,連囑帶嚇,讓她噤聲。而後教那好友,只堅稱鄧七是吃醉了酒失腳落水而死。鄧七父母雖來府衙爭訟,卻由於沒有證人,只得作罷。後來,那歌妓嫁給王勾押,做了妾。
老孫聽了此事,這才信了,答應去勸王小槐。可到了正月初十,老孫來僉廳院外尋他回話,竟說王小槐答應讓拱州知州薦舉。段孔目聽了,惱得說不出話來。老孫卻反倒求他搭救章老兒,他頓時沉下臉:“你既不守約,我只能奉還。”隨即轉身便進去了。
過了半晌,等老孫離開後,他才去回稟知州,知州正在書房裡吃茶,聽後,將茶盞重重垛到桌上,扭過臉不再瞧他,也不發話,抓起兩個玉球把弄起來,搓得吱吱直響。他垂首躬身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半晌,知州才喝了句:“還不退下?等著給你奉茶?”他忙退了出來,險些被門檻絆倒,臉上一陣陣燒紅,自幼及長,從未這般過。
過了這半個月,他才漸漸能放下這場羞辱,卻沒想到老孫竟會拿當年那樁舊案報復他,而且手段如此殘狠,竟在府衙前燒死人,把那條絹帶塞在焦屍手中。不但讓他捲進這焦屍案,更將當年鄧七那樁命案也牽扯出來。那王勾押面上雖常含笑,肚裡卻暗藏心機,恐怕是和老孫合起來整治我。
過了兩天,京城傳來訊息,王小槐竟被燒死。他越發吃驚,府衙前那焦屍恐怕是燒死王小槐的兇手,老孫無比疼愛王小槐,這胸中憤恨自然火一般,不但燒死那兇手,更燃到我這裡。
他憂惶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飯都未吃,便趕往王勾押別宅,想去探問探問虛實。未走到那巷口,卻見王勾押騎了匹馬,駛出巷子,並沒有瞧見他,轉頭往城西方向行去。他想正好,便走進那巷子,巷子裡清靜無人,各家都關著門。他走到王勾押家門前,抬手輕輕叩門。半晌,門才開了,是王勾押那小妾。那小妾見是他,驚了一下。他放低聲音說:“有件要緊事跟你商議。”不等那小妾回答,他抬腳硬擠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又低聲問:“家裡可有外人?”
“只有我兒子。”
“當年梁園那事,你丈夫可知情?”
小妾忙搖頭。
他見那小妾滿眼慌怕,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惡念,勐地伸出手,一隻捂住小妾的嘴,另一隻死死勒住她脖頸。那小妾極嬌小柔弱,掙扎了半晌,再不動彈。他這才鬆開手,那小妾隨即倒在地上,脹瞪著眼,微張著嘴,一動不動。他頓時怕起來,忙聽了聽院外,仍寂靜無聲。他忙開門出去,飛快逃離了那裡。
回到寓所,他的手仍顫個不停,在屋裡來回慌慌走動。半晌,想到老孫,惱恨重又湧起,他快步出門,騎了馬,往皇閣村趕去。
可到了王豪家院門前,卻見有十來個人候在那門前。他那股惱氣頓時消去,下了馬,去問那些人。其中一個說:“老孫聽到王小槐噩耗,便立即趕往京城去了,至今未回來。”另一個又說:“王小槐還魂鬧鬼,鄰近鄉里都不得安寧。王家人請了汴京相絕陸青來驅祟,相絕這時正坐在裡頭呢,今天已是第三天了。我們是鄰村的,也趕來求拜相絕。”
他朝那院裡望去,見裡頭滿地枯葉鳥糞塵土,才一個月竟已荒寂至此。堂屋幽暗,隱約可見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裡面,看不清面容,更聽不見話音,一陣陰森寒意撲面而至,讓他頓時想起那小妾的死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半晌,裡頭走出一人,竟是王勾押,雙眼痴怔,神色恍惚,額前帽簷兒被汗水浸溼。走出院門時,全然不看外頭這些人,更沒有留意他,像是著了魘才醒轉一般。他瞧著,不知為何,忽然也想進去見見那相絕,便搶過排在最前頭那人,大步走了進去。
一個年輕男子端坐在堂屋左邊,微垂著眼,似有些倦意。他沒料到汴京有名的相絕竟如此年輕,微一猶豫,還是走了進去,坐到了陸青對面。陸青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極清冷,尋視片刻後,漸漸變得冷厲,像是一眼將他看穿了一般。他有些不安,卻盡力鎮定自持。
陸青收回目光,低眼微一沉想,又望向他,沉聲道:“生逢佳時,事遇好合,此乃歸妹之卦。存惜守慎,福自延順。乖心妄作,日殘月缺。弛志戾性,災毀相繼……”他越聽越驚,手腳不由得又微顫起來。最後,陸青說:“若欲驅邪斷祟,清明上午,去汴京東水門外等一頂轎子,對那轎窗低聲誦唸此句符咒——”他聽了那句話,勐地又打了個寒戰:
“一念殺心動,從此萬劫生。”
【第五章 豐】
凡人,智生於憂患而愚生於安佚。豐之患常在於暗。
——蘇軾《東坡易傳》
周萬舟望著地上那焦屍,心裡一陣厭。
這屍首燒得焦煳,身份如何查驗?身為司理參軍,他的職任是勘查獄訟兇案,若是一般命案,吩咐段孔目等一干吏人去查辦,自己只須坐等結果。可這焦屍燒死在府衙前,半天之內,滿應天府恐怕就會哄傳開。自己哪裡能再坐視?他來這應天府已是第三年,任期將滿,偏生遇著這樣一樁兇案,若查辦不好,官歷上自然會記下一劣筆,磨勘時,便不好過了。
仵作查驗過後,只查出是個男子,皮膚全都燒焦,年紀判斷不準,應該是中年以上。衣裳也片縷不存,只殘留了一雙鞋底和小半截鞋幫。屍身上有些繩索灰燼,身側有一根被燒焦的竹管,管裡有燃盡的草須,是火種筒。府衙石階邊丟了一隻油陶罐,罐裡還殘餘了些油。死者應是被人捆綁,而後全身被澆油點燃。
死者左手攥著一團絹,展開是一長一短兩條絹帶,上頭寫了字。周萬舟接過來看了一陣,不解其意,便拿給段孔目去查證。仵作又從死者腰間尋見一個皮袋子,袋子也已燒得焦煳,裡頭幾樣物件卻都完好:一把鑰匙,鑰匙柄上鏤了個“忠”字,掂著非常沉,似乎金子鑄成。另有一小塊銀子,四兩多重,是從官制銀鋌上鑿下的一截。正面有官印刻字,背面還有兩個字“和春”,是用刀尖刻劃的,刻痕極新,筆畫有些稚拙。
周萬舟看見這兩個字,默想片刻,遞給侍立身旁的一個小吏:“你拿這銀子去四處查問查問,可否有哪家商鋪店肆叫這‘和春’?”那小吏忙雙手接過,小跑著去問了。
他又看袋子裡剩餘的物件,都是常用之物,皆辨不出死者身份。他有些煩躁,見段孔目站在一邊出神,越發焦躁,高聲喚了過來:“你叫人先去附近查問,昨夜是否有人瞧見什麼。再去要道口貼出告示,召眾人來認屍。”此外,他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只能板起臉喝道,“儘速去查,莫要懶惰!”
才吩咐完,府裡推官喚他去回話,推官見了他,問過情形後,也板起臉吩咐:“儘速去查,莫要懶惰!”剛出來,通判又尋他,見了也吩咐:“儘速去查,莫要懶惰!”才應了命,知州也尋他,趕忙去見時,仍得了句:“儘速去查,莫要懶惰!”他只能連聲答“是”,躬身退了出來,心裡一陣陣懊悶,只能高聲喝令身旁那個承符:“你去瞧瞧那些人是否在躲懶?若見了,立即來報我!”
那承符才轉身跑開,又有個小吏奔過來,說提刑喚他。大宋天下共分二十五路,應天府、拱州及鄆兗齊濮曹濟單等州屬京東西路。每路都設有提點刑獄司,專管一路刑獄罪案。京東西路提刑司治所正設在應天府,自然是一早便聽聞了這焦屍案。周萬舟聽到傳喚,只能快步前往提刑司,去了才知並非提刑官喚他,而是其下屬檢法官,他才稍鬆了口氣,那檢法官問過詳情後,竟又吩咐了句:“儘速去查,莫要懶惰!”
周萬舟出來後,越發躁悶。仕途為官,無事時自然千好百好,一旦有事,便是各般窩氣。他甚而有些懊悔起來。他原是京城吏部的吏人,直升到最高一階都孔目。朝廷有“流外出官”之制,又叫“年勞補官”,吏人做到高階,累計二十五年,可出職補官。他便是借這“年勞”,得了個九品官階。
做吏人時,身份雖低微,卻手握筆管,掌管百官文狀歷子。天下官員考課敘遷,盡都要經他之手。尤其各路州官員,為求升進,年年都要託人說情,送錢送物。略不順意,筆下一勾,便讓那些官員困滯淹蹇。
等他出職為官時,這些吏人阻滯加倍反施了回來。大宋官制,極重流品出身,像他這等年勞補官,只被視為雜流,升進極慢,且不由主路,只能從水部、司門、庫部這些偏冷衙門遞升。原先是官員求託他,如今變作自己去求那些文吏。那些文吏曉得他們來歷,既妒又蔑,因而肆意為難卡阻。他積了二十五年的傲橫之氣,短短几年間,便被那些吏人削磨盡淨。再加官職低微,去哪裡任職,都不得不受長官層層壓制。人雖站著,嵴骨卻早已麥稈經秋雨,枯軟倒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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