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天篇 焦屍案(6)

5,25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陸青見他身著官服,微有些意外,卻沒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坐到對面那張椅子上。隨後便盯住他,注視良久。那目光先還沉靜平和,繼而變得幽深莫測,更露出一些冷厲之光。他有些惶恐,但盡力坐正,守住自家官威。陸青隨即緩緩開口:“由虛轉盈,乃豐之卦。屈己抑志,始得遂願。成而易驕,滿而易潰。敗伏於盛,暗生於明。肆心逞意,啟災肇禍……”他越聽越怕,身上那官服一件件被剝開一般,露出裡頭荏弱之軀。最後陸青又教他一句驅祟之語,他聽了,心上更似被狠刺了一刀:

  “心同此傷不知憐,何怨人間徹底寒。”

  【第六章 旅】

  羈旅之世,物無正主,近則相依。

  ——蘇軾《東坡易傳》

  匡志今早原本極清暢。

  他是應天府節度推官,昨晚在和春館歡飲了一晚,與那館裡的花魁娘子薑絲兒初會一場,還意外得了二百兩銀子。清早醒來,他見薑絲兒躺在身邊,極嬌嬈,不由得又嬉戲了一場,這才起身。昨晚他那雙絲鞋被油湯潑了,薑絲兒另尋了一雙黑絹面的給他,服侍他吃過早飯後,他才回家去換上公服,騎了馬,兩個隨從王小丁、陳小乙跟著,慢悠悠去官廳。誰知到了府衙前,卻見一群人圍著那具焦屍,嚷鬧不堪。

  匡志立即皺起眉頭。為官最怕無事,無事便無功;卻又最怕有事,有事便有過。這具焦屍公然倒在府衙前頭,恐怕已經傳遍應天府。提刑司又正尋不著由頭為難州里,這案子一出,自然會極力捏戳。

  匡志沒有湊近去看,見司理參軍周萬舟正帶著仵作在查驗屍首,便先到廳裡坐下,命陳小乙急喚周萬舟進來,問過詳情,板起臉訓了兩句。周萬舟慌慌退下後,他想起昨夜薑絲兒說起前年在梁園,周萬舟和那朵老牡丹的舊事,不由得又笑了起來。笑過之後,想起焦屍案,重又煩躁起來。

  他今年才四十一歲,又是進士出身,正有大好前程。加之他事事小心,最善藏心潛意,投合官長喜好,只要沒有大過犯,輕輕暢暢便能拾級而上。可這焦屍案,特意將人燒死在府衙前,顯然是有意作難,叫人避不過,也掩不得。聽將才周萬舟所言,屍首無形無據,極難查問。底下那些人又個個偷奸躲懶,慣會逃責,若不嚴加督問,此案恐怕難有結果。

  匡志悶想了一陣,眼下也無他策,暫且先看那些人查得如何,若無進展,只有自己多受些累,親自去查辦。這樁案子,若能查問明白,倒也是件功績。於是,他放下此事,叫吏人將積壓的公事先取來,選了幾件拖延太久、已過限期的,先查辦起來。才理完兩件,他已頭昏體乏,便走到後頭,叫人點了茶,斜躺在榻上歇息,搭了條薄錦被,昏昏間,竟睡了過去。

  正睡得香,卻被幾聲輕喚叫醒,睜眼一看,是手下一個推級,離他兩尺遠,彎著腰,雙手捧著個草紙卷子,小心瞅著他,神色瞧著有些古怪。他坐起身,打了個哈欠,皺著眉問:“何事?”

  “這雙鞋子……”

  推級將紙包揭開,露出兩樣焦煳物事,若不是聽見“鞋子”二字,險些認不出那是兩隻鞋子,鞋面焦爛,鞋底都燒去了小半,只有後跟殘剩了一點兒幫邊。

  “這是那焦屍的?”

  “嗯。這鞋是才上腳的新鞋——”

  “哦?從哪裡瞧出來的?”

  “鞋底子上用墨印了一行小字,是鞋鋪的號記,並沒磨去,還認得出,是城東清涼巷王家靴鞋坊。小人便拿了這鞋子去王家問,那坊主竟認得買這鞋子的人,小人聽了,唬了一跳,沒敢讓旁人知曉,趕緊來回稟推官——”

  “哦?是何人?”

  “是推官您——”

  “啊?!”匡志驚喚出聲。

  推級瞅瞅兩旁,放輕了聲音:“那坊主說,他家號記分三等,頭等印刻的是歐體字,這鞋底字號便是歐體。另外,這鞋子殘餘幫沿上還能瞧出錦紋,裡頭有些銀線,是他從汴京綾錦院好不容易才買得的兩匹銀絲宮錦,只預備給這應天府官府豪家做鞋面。正月以來,只裁了一雙鞋面,是給推官制的……”

  匡志驚睜著雙眼,瞅了半晌,才勐然想起,昨天他去和春館,特地換了雙新鞋子。夜裡戲鬧時,打翻了一隻碗,油湯水正潑到鞋面上,薑絲兒忙喚媽媽去尋了一雙新絲鞋給他換上。可那雙鞋子為何會穿到這焦屍腳上?

  他忙說:“昨晚這雙鞋子被油湯染汙,我便叫人丟了。”

  “小人猜想也是。”

  “這與那案子無關,莫要出去亂說。”

  “推官無須多慮,小人自然明白。將才在劉家鞋坊,小人當即也吩咐了那坊主莫要出去亂講,否則以窩贓通賊懲治。”

  “嗯……你先下去,鞋子留下。”

  推級將那雙鞋子包好,卻不知該放在哪裡。

  “放那墩子上。”

  推級忙小心放在門邊那隻木墩上,連連躬身致意,才轉身退了下去。

  匡志則坐在榻邊,盡力回想。昨夜,歡飲到半夜,薑絲兒端了碗鮮蹄子羹,要喂他吃,他卻舉過一盞酒,反去強逼薑絲兒先飲。笑鬧之間,薑絲兒不留神滑了手,碗正落到他腳面……

  他再坐不住,騰地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到了門邊,一眼看到墩子上那草紙包的焦鞋子,猶豫了片刻,才忍住煩惡,小心抓起來,四處望了望,而後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丟了進去。

  他出去騎了馬,趕到了和春館,那館裡的媽媽笑著迎了上來,他卻沒有理睬,徑直上了樓,奔到薑絲兒的房裡。薑絲兒正在午歇,他一把掀開床帳,又扯掉了錦被,薑絲兒勐然被驚醒,尖叫著坐了起來。發覺是他,才轉怒為嬌嗔:“匡官人好不促狹,驚得奴家心都唬破了——”

  “我那雙鞋子去哪裡了?”他高聲質問。

  “鞋子?哦……媽媽說那油汙洗不淨,便丟了,奴家正要給官人細細繡一雙呢,你瞧那桌上,錦面子都選好了。”

  “丟哪裡去了?”

  “不過是丟到巷子背後。”

  匡志這才稍鬆了口氣,恐怕是被哪個窮漢撿去穿了,不知為何,被人燒死在府衙前。

  薑絲兒起身要去給他點茶,他心裡煩悶,說了聲“不必”,便轉身出來,騎上馬,邊行邊想,這鞋子一事萬萬不能叫知州知曉。

  昨晚席間還有一人,是個官戶子弟,父親在朝為官,與知州有過節。知州來應天府赴任後,一直在留意尋找把柄,想要懲治那京朝官。

  前不久,那官戶子弟因強買一片田地,被田主告到府裡。匡志正要將此事稟報給知州,那官戶子弟卻託人尋見他,私贈了二百兩銀子,請他庇護。匡志雖收了銀子,卻在猶豫,想尋一個兩全之法。誰知才看過訟狀,還未及審理,那田主便怕了,昨天來廳裡,自行退了訟。晚上,那官戶子弟請他到和春館宴飲,又送了他二百兩謝銀。

  那雙鞋子如今偏生成了焦屍案物證,一旦追查到和春館,讓知州得知他竟和那官戶子弟攪在一處,往後便難處了。匡志才出職時,便因一句不慎,令上司不快。上司在他考課歷子上隨意勾了一筆,便叫他淹滯了幾年。他不禁後悔起來,不該貪這幾百兩銀子。如今,只有盡力藏住那雙鞋子,莫叫人再查。

  他正想著,卻見一個人迎面走了過來,正是那樁爭田訟案的田主。匡志心裡忽然升起一絲疑,他忙喚住那田主。那田主快步走到馬前躬身施禮。他盯著那田主:“你為何撤了那訟案?”

  “這……小人不願再告了。”

  “有人脅迫你?”

  “不……不是。”

  “那是為何?”

  “前日有個人替小人賠填了損折的錢數。”

  “哦?是何人?”

  “小人不認得。他只讓小人撤回訟狀,莫要再告。”

  匡志越發生疑,卻不好多問,便點點頭,驅馬繼續前行。心頭不住想,難道是那官戶子弟?可那片田即便搶佔到手,一年得利也不過一二百兩銀子。他已送了我二百兩銀子,昨晚為何又要送二百兩?三年的利錢便已去了。那田主損折的又是二百多兩。那官戶子弟為何要做這等折本買賣?難道是知曉了知州要藉機整治他父親,才出錢息訟?若想息訟,不若將那片田退還給田主,何必要賠這許多錢?而且,若是怕知州知曉,昨晚送銀子時,便該囑託我替他遮掩。他卻隻字未提,反倒瞧著極得意,絲毫不見怕懼。

  匡志越想越覺得此事可疑,再加那雙鞋子,便越令人不安。他回想薑絲兒將才說要替他繡鞋面,忽然覺著不對。這等煙花女子,給恩客繡鞋面,自然是想固寵。但自己與她只是初會,還到不得這地步,其間似乎有些心虛。念及此,他心底頓時升起些寒意,不由得勒轉馬,又趕回了和春館。

  薑絲兒見他回來,臉上雖笑著,眼裡卻閃過一絲慌。他越發確信,便沉下臉:“你莫要欺瞞我,這鞋子關涉到一樁命案,你若不照實說明,我只有將你緝捕去官廳!”

  薑絲兒果然怕起來,紅了臉低聲說:“昨晚有個人拿了五十兩銀子,讓媽媽設法拿到官人的鞋子。奴家不肯,媽媽卻強要奴家——”

  “什麼人?”

  “一個老者,奴家從沒見過,一把花白鬍須,垂到胸前——”

  “老者?他要我鞋子做什麼?”

  “奴家也不知情。他只說與人打賭湊趣。”

  “他與昨晚那官戶子弟可相識?”

  “他們兩個似乎是初次相見,昨晚那酒宴,也是那老者出的錢——”

  匡志頓時驚住,那雙鞋子是有意設計嫁禍!

  那田主的錢恐怕也是那老者填賠,甚而官戶子弟昨晚那二百兩銀子也是由他所出。因而那官戶子弟才如此得意輕快。那老者是什麼人?為何要花數百兩銀子,又設下這局,來陷害我?

  他心頭紛亂如麻,理不出一絲頭緒,忙厲聲警嚇:“此事莫要告訴任何人!”

  “奴家知道。”薑絲兒慌得臉色青白。

  他憤憤轉身下樓出門,騎了馬卻不知該去哪裡。焦亂間,竟行到知州宅院前街,一抬頭望見街口那家酒樓,他勐然想起一人:王豪管家老孫。

  正月初十,他與老孫在這酒樓上說過話。

  那天,匡志得了一簍太湖銀魚,知道知州是蘇州人,最愛這銀魚。自家便沒捨得吃,叫僕人提著,要送去給知州。剛走到這街口,卻見老孫騎馬從西邊行了過來,垂著頭,瞧著有些愁鬱。匡志知道知州要薦舉王小槐,王小槐卻答應了拱州知州。老孫一定是來回話,自然犯愁。

  匡志心想,恐怕是底下辦事之人不得力,我且再說說看,若能說得老孫迴轉心意,豈不是一件功勞?

  於是他迎上去喚住老孫,邀他去旁邊這酒樓上說話。老孫有些不情願,卻不好違他,只得跟著上了樓。匡志只要了一壺煎茶,兩人對坐著,老孫面色枯灰,像是著了病一般。

  匡志笑著問:“你可是為王小槐的事,來回稟知府?”

  老孫黯黯點了點頭。

  “恐怕是你沒有盡力?”

  老孫眼裡閃過一絲痛:“知府下的令,老朽哪敢不盡力?只是小相公性子太拗,老朽委實沒有辦法。推官若不信,可差人親自去問小相公。”

  “信?”匡志聽到這個字,不由得笑了一下。

  活到如今,他已不知能信什麼。才出仕時,他正英姿勃發,不但深信聖賢之語,更仰慕歷代那些名臣,豪想此生,必能成就一番宏業。然而到了任上,上司說話從無一句準信,同僚之間盡是敷衍,下頭吏人又滿嘴瞞騙。他不知能信誰,只能信自家,以為只要秉公行事,便能興利除害。

  他初任是鹽監,發覺有人盜用官制鹽袋,盛裝私鹽,矇混販賣。他便一路追查,捉到了那鹽商。正在歡喜,卻反被人參了一本,說他索賄不成,協逼良商,竟被革了職。困滯兩年,幸遇大赦,才得以起復。自那以後,他再不敢信任何人,更不敢一意孤行,盡力揣測上司心思,只奉命行事。哪怕如此,也時常難免錯會意旨,辦差了事,招致上司怪罪、同僚擠陷。磨礪十來年,才學會如何自保。若問他如今信什麼?他只信私心。

  當然,他也見過許多懷信之人,或信德,或信義,或信情……但在他瞧來,這些都不過是愚。一遇私利,大半信便要潰散。再遇到性命之憂,仍能守得住信的,恐怕萬中無一。老孫只是豪強家一介僕役,哪裡會有什麼堅固不催之信?

  於是,他笑著問:“我信不信,無關緊要。你自家信不信你自家?”

  “……信。”老孫語氣極虛。

  “你信什麼?”

  “老朽信人該守住一個信字。有人疑心老朽對小相公不忠,可老朽既受老相公臨終託付,便得守住這個信。”

  “你真能守得住?”

  “能!”老孫聲氣陡然加重。

  “你若真能守信,事事便該盡力為王小槐著想。他一個幼童,哪裡知道好壞輕重?正需你替他拿主意。拱州知州是蔡太師門下,而應天府知州則是當今宰相王黼門生,一個半隱退,一個正當位,哪頭好,你豈不知?”

  “老朽也死勸過小相公——”

  “古往多少忠臣義僕,為勸諫主上,不惜性命,頭撞柱、身投河,這才叫死勸。你之死勸,可曾撞過一次頭、流過半滴血?你肯拿性命去守住這信?”

  “……”老孫頓時垂下頭,半晌才低聲說,“老朽只知對老相公一片忠心,從沒變過。”

  “王豪臨終大願,無過於王小槐一生能平安長順。可僅我聽聞,王小槐這一年所作所為,惹怒了多少人?積了多少冤仇?這般怨憤叢集,他能保得住安、求得到順?你對王豪之忠,除了心頭嘴頭這般念,常日裡真盡過心力?王小槐變成這般模樣,你真無愧憾?”

  老孫身內的骨頭頓時垮散了一般,半晌才攥出一點兒氣力,嘶啞著說:“老朽親眼瞧著小相公出生,不離左右,看護到如今,老朽心中之情,上天見得到。”

  “你們這班人,詞窮時,慣會說上天。若上天有眼,那眼在哪裡?就算上天見得到,嘴又在哪裡?上天可曾向人間道過半句言語?你若是真信,只問你自家之心,莫要拿上天來做幌子。若是親生父母,說自家疼兒護兒之情為真,倒也說得過。見兒落了水、遇了火,親生父母自然是不顧性命也要去救。王小槐如今腳陷泥沼、身向火海,你卻只坐在這裡空說自家如何愛惜,如何情真,你自家真的瞧不見,心無疚?”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