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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篇 秘轎案(9)
這時轎窗外卻又傳來一句:“殺人一句寒,思親半生哀。”
楊戩微一愣,扭頭望去,那身影卻已走開,瞧著是個老者,腰背卻仍高大硬朗,不知緣何說出此等話。回味此語,楊戩驀然想起一事,心不禁一顫——母親是因他而死。
那年他六歲,他家也正富盛,家中有十來個僕役。有次,父親去繳納夏稅,他原本和哥哥同住一間西廂房,哥哥跟著父親去了縣裡,那晚他便獨自睡。夜裡,他被蚊子咬醒,正在用力抓撓,忽聽見對面母親臥房門響,他便下了床,想喚母親來驅蚊。房內窗戶開著,煳了窗紗。他走到窗邊,依稀月光下,一眼瞧見一個黑影從母親房門裡閃出,隨即快步走向前院,似乎不是母親。他頓時嚇住,沒敢出聲。半晌,再不見動靜,他仍不敢出聲,悄悄回到床上,邊揮打蚊子,邊不住驚疑回想。第二天起來,他見母親毫無異樣,便沒敢問。父親回來後,卻不知從何處聽到風言,把母親踢倒在地上,厲聲責問,母親卻哭著叫冤。楊戩見父親惱得那般,便鼓足勇氣,在一旁小聲說:“我瞧見了……”便是由於他這句話,母親被父親休逐,回到孃家後,夜裡自縊而亡。
回想這樁舊事,楊戩心裡極不自在,不由得挪了挪身子。他至今不知,自己那晚所見是否為真,也不知自己該不該說那句話。母親若沒有死,我是否便不必入宮了?悔疚隨之升起,他忙轉開念頭,心裡道:我只是說出眼中所見。
這時又有個人走過轎窗,也自言自語唸了一句:“你可憐,我可憐,同根何苦更相殘?”
楊戩聽到,又是一驚,勐然想起自己姊姊。姊姊大他兩歲,左臉上有片傷疤。那傷疤是他燙的。
母親過世後那年除夕,廚婦在廚房裡蒸煮祭祀雞豚。他家的規矩,祭物不許僕婦沾手,得由主婦親自操辦,那年卻只能由楊戩的姊姊端送。楊戩想在父親跟前搶功,便去和姊姊爭。姊姊一向疼讓他,那天怕燙到他,不叫他端。家中親人,楊戩唯一不怕的便是姊姊,那天他更是氣惱,見灶口擱著把小鐵鏟,便抓起來去打姊姊。鐵鏟擱在火炭邊,燒得通紅,正燙到姊姊左臉,燒出一大片疤,破了相,後來只能嫁給個窮跛子。楊戩在宮中得勢後,每年都要差人去給姊姊送些錢物,卻從不願見姊姊的面,他不願看那傷疤。如今,姊姊也已過世,這世上便再無牽念了……楊戩心中升起一陣孤悵。但迅即想到,當年即便在家中,自己也時常孤單無助。有親無親,其實並無分別,都難逃一個孤命。
這時轎子經過香染街口,一群人圍在左街口聽人說書。轎窗外一個老者嘆息:“人人盡道善心好,幾人曾得善心報?”
楊戩聽了,鼻中不由得哼了一下。世人便是這般,時時都在計較善惡得失,你少我一豆,我多你一棗。卻不知,善惡只是自家事,得失皆由強弱來。譬如人遇見狼,那狼食人哪裡會分你善或惡?除非你變作勐虎,將它吃掉。如此簡截道理,愚人卻至死不覺。
這時,另一個老者接著又嘆:“真惡昭昭路人指,偽善暗暗己心知。”
楊戩鼻中又哼了一下,又是無用之語。世上哪裡有心露於外,全然無遮無掩之人?即便孩童,三兩歲便知畏忌與討好,這一畏一討,便是藏真飾偽,此乃天性,人人皆如此。可愚人偏偏只許自家如此,容不得旁人也這樣。人生於世,本就是一場彼此猜謎之戲,愚人不去磨礪自家眼力,只知怨嘆責罵,合該一世被人欺。
他正想著,轎窗外又傳來一個蒼老聲音:“無根亦無憑,無辜轉無情。”
這話聽著有些滋味,他不由得扭頭望去,簾外是個老者身影,腿腳不便,略有些跛,不知有何經歷,發出這等感慨。細味此語,楊戩竟生出些同感。自從離家入宮,不但身體失了根,人也再無依憑。如同一隻小雀,折了翅膀,被丟進狼窩,唯有憑自家單薄之力拼命應付。久而久之,這心如一塊石頭沉埋湖底,誰也瞧不見,誰都休想動。
這時一箇中年男子忽然在轎窗外說了句:“瞞得世人眼,難欺天地心。”
楊戩看那男子快步走過,似乎在生悶氣,那句話也說得極重。他聽見,本想笑,心裡卻又一動,不由得琢磨起後半句,難欺天地心?他抬眼望向天際,簾子遮掩,天瞧著昏濛濛,只在錦紋間透進些光線。上天果真有眼有心?這疑問他想了半生,也並未知曉。即便有,又如何?監看我、懲戒我?若真有懲戒,八歲入宮那年,我已得了懲戒。八歲孩童有何罪孽,要受那等割體殘軀之刑?還有哪般懲戒能比之更酷虐?他不由得冷笑一下,心裡隨之騰起一股憤意。
轎子經過孫羊正店,店前有許多人,轎窗外一箇中年男子喃喃說了句:“讀罷聖賢書,來做欺心事。”
不知是哪個讀書人得罪了他。楊戩也素來最厭那些士人,有幾人真信自己所讀之書?不過是舞文弄舌,拿來謀官謀利。倒不如那些無知無識之人,話粗行直,易使易用。不過,他旋即想到自己讀《孝經》。
十二歲那年,正是因讀那《孝經》,讓他得入邇英閣。那兩年,那個叫朱瓚的同班,夥同幾個惡伴日日欺凌他。他實在受不得,卻又鬥不過、逃不開。同班另一個小黃門因能讀書識字,被選入邇英閣。朱瓚強迫姚辛第二天給那小黃門飯裡下巴豆,姚辛偷偷告訴了他。姚辛跟他一樣瘦弱,是他在宮裡最親近之人。他聽了,頓時想到自救之計,忙勸姚辛莫要違抗朱瓚。夜裡,他趁姚辛睡熟,偷偷走到宿院角上那叢花草邊,挖出一瓶毒藥。那是他從御藥院偷來,埋了幾瓶,以做防備。他用半夏粉調換了姚辛袋裡的巴豆粉。第二天到了飯時,他早早趕到廚院,見姚辛正在剁肉,他怕那半夏未必周全,便要過刀,替姚辛剁肉,剁過之後,肉端了進去,卻把刀留在案上。
如他所願,姚辛在飯裡下了藥,那小黃門中毒發作,果然抓起旁邊那把刀去砍人。楊戩原想姚辛會緊忙說出朱瓚主使,誰知姚辛說得遲了,竟被砍死。好在朱瓚也被砍成重傷。楊戩一直在旁邊瞧著,驚怕得指甲幾乎將手心掐破。見到邇英閣墨監進來,他才醒轉,忙走出院子,躲到牆角樹後。聽到墨監腳步聲後,他大聲誦讀起《孝經》,這是他唯一會讀之書。入宮頭幾年,他時時思念父母,讀《孝經》是盼著母親亡靈和幾百裡之外的父親能聽到。他不知道父母是否聽到,至少那墨監聽到了,並選他做了小墨侍。
唯一之憾,他沒有料到姚辛會死。但他想,姚辛不但瘦弱,又無機變,即便那天不死,恐怕也活不得多久。這便是一人一命,弱者命短,強者壽長。
這時轎窗外又傳來一箇中年男子聲音:“對面暖如春,背後毒似針。”
楊戩聽到,頓時有些不快,心裡道:不怪自家愚蠢不當心,遭人暗算,吃了苦頭,又做這無益之怨。若想公道,只能自家拼力去爭,怨罵哪裡怨罵得來?
轎子經過東水門稅鋪時,路邊一箇中年男子牽著個孩童,那孩童嫩聲唸了句:“任爾頑石重似天,弱草隨春不隨命。”
這句好!楊戩望向那孩童,卻看不清面容,只隱約見到一個瘦小身形,和自己初入宮時年紀差不多。楊戩不由得讚道:這孩兒有志氣,能成大器。
轎子穿進城門洞前,門牆邊一個男子忽然嘆了句:“縱有萬般理,問君可忍心?”
轎子裡接著便暗下來,楊戩胸口一悶,心裡不由得答道:有何忍不忍?該行必得行。我若不忍心,便被人忍心!
片刻後,眼前一亮,轎子出了東水門。左邊又傳來一個男子話語:“惡意火中燼,私心血寫成。”
楊戩舒了口氣,心想:“人出生時便在血泊中,一生性命也得血來供濟,沒了血,便沒了命。不用血寫,難道用墨寫?那墨寫成的文字,不過是粉飾自家、欺瞞後世,哪裡有幾句真實?便是孔子做聖賢,不也出自私心?若沒有私心,聖賢或盜賊,何須分別?這世間,私心皆同,不同處只在私心所向。有人好這個,有人愛那個,如此而已。至於善惡,也不過是私心判斷。合於己心便是善,不合己心便是惡。哪裡有通共之善、齊一之惡?”
楊戩心潮有些翻湧,卻又聽見護龍橋欄邊傳來一句:“隻身世間過,為君一留情。”
他聽了,心中一動,不由得想起當年那墨監。那墨監選了他去邇英閣,卻對他極嚴苛,無論日常言行,還是洗硯磨墨,一絲一毫都不許差錯。他睡在墨監宿房外頭的小過間裡,連他的睡姿,墨監都得嚴教。偶爾哮症發作,夜裡鼻息重了,那墨監都會下床出來,抓起鞋子將他打醒。而他向來行動比旁人遲慢,因而時時都挨責罵,讓他覺著這墨監像是自己父親一般。他從來不敢稍有違抗,只一心盡力做好。勤苦三年,才學會全套侍墨禮儀規矩,漸漸合了那墨監的意。那墨監卻仍不肯點一回頭,更未贊過一個字,只讓他在後頭照管筆墨,從不讓他去閣中。三年間,皇帝雖時時去邇英閣聽講官侍讀、與朝臣議事、賜功臣御書御筵,他卻從未見過一眼。
那年秋天,楊戩發覺墨監有時深夜會偷偷出去,他先不敢動,見墨監出去得多了,便下床悄悄跟在後頭。那墨監出了邇英閣邊門,拐到崇政殿後牆角一座假山處,似乎將什麼物件塞進了石洞裡。他忙先回去裝睡,等墨監回來,睡到後半夜,聽墨監睡死,才悄悄出去,到那假山石洞裡一探,一塊石子下壓著一張紙條。他忙揣了起來,第二天偷偷開啟一瞧,紙上寫著:高太后屬意十三子。
楊戩看了,頓時想起那一陣神宗皇帝病重,閣中內侍時常私下悄聲議論繼立之事。墨監這紙條自然是向外頭傳遞繼立內情。這是天大之事,也是天大之罪。他頓時有了主意。邇英閣中筆墨紙硯各有所司,筆紙硯三監手底下均有幾個侍從,墨監卻只收了楊戩一個侍從。墨監一去,急切間難尋其他通習之人來任此職。
楊戩便藏起那紙條,去威脅那墨監,要去告發。那墨監臉色大變,卻強作鎮定,壓住聲氣問:“我教你三年,你竟不肯留一絲情?”楊戩想到離家入宮那天,父親立在門邊望著他,眼中冷沉沉,未說一個字。等他上了車,從車窗回望時,父親已進了門。於是,他望著那墨監,搖了搖頭,便轉身離開。等他走了一轉,再回去時,墨監已經懸在了宿房樑上。他也順利升為了墨監。
回想此事,楊戩鼻子裡又嘲哼了一聲,留情?留來何用?不過是多一塊絆腳石。
這時,轎窗外又有人念:“欺人者自欺,噬人者自噬。”
他扭頭一瞧,是個中年漢子,身穿舊布衫,將頭伸過來,似乎在朝轎窗裡窺望,隨即又慌忙轉開。楊戩頓時警覺,瞧這中年漢子,不過是粗蠢農夫,為何會念出這等語句?而且像是特地來唸給他聽。
他再一回想,這一路所聽那些語句,都非尋常說話,似乎皆是有意湊近轎窗,來唸給自己聽。尤其這一句,顯然是來警嚇。難道他知道轎子中是我?
楊戩忙又轉頭去瞧,轎子已經走過,再瞧不見那人。不過,看那漢子身形神態,應非刺客。他正在驚疑,又有個人湊了過來,身形極瘦弱,瞧著也是個農夫。這人靠近轎窗,一邊斜眼朝裡窺望,一邊低聲急唸了句:“仇總記,恩偏忘,又何聲聲訴公平?”
楊戩不由得一顫,那瘦漢子卻已轉身走開。楊戩頓時確信:這些人說這些話,絕非偶然,顯然知道坐在轎中的是我。
楊戩胸口頓時緊悶,他忙急唿了兩口氣。又一個盛年男子裝作行路,靠近轎窗,唸了句:“若是平生無虧欠,緣何此時頓無言?”
那人念罷,隨即離開轎窗,轉身走到橋欄邊。看衣著神態,似乎是鄉里富戶。楊戩忙要開口喚竇監來捉住此人,可旋即想到,即便捉住此人,他只是唸了一句話,並無其他罪證。這些人應當是受人指使,自家恐怕都並不知曉其中之義。何人指使?我出宮時那般騰挪遮掩,他竟仍能尋見我,並安排這許多人等候在這裡?他意欲何為?
多年以來,楊戩從未這般驚慌過,唿吸越發緊促,胸口不住起伏。這時,又有一個身影走近,唸了句:“世間安有瞞天術?只是未到點破時。”
楊戩越發坐不住,想要喚住轎伕,但此時停住,恐怕更危險。至少目前看來,那幕後之人尚不敢輕易動手,只是使人拿言語來威嚇。他想掀開簾子,看清楚窗外那人。手剛伸出,迅即停住。窗外之人未必確信我在轎子中,不可自行暴露。
他剛將身子靠正,窗外又響起一句:“爭得萬般贏,終有一回輸。若問公不公,答已在問中。”
楊戩鼻中悶哼了一口氣,胸口越發憋悶,手不由得顫起來。
這時轎子已行過護龍橋,橋頭邊一個瘦高身影匆匆唸了句:“偷來又還去,孤寒一夢空。”
楊戩聽到,喘得越發重急。這些語句絕非尋常訴冤洩憤,一句句,冷箭一般,像是要往自己心底裡射。什麼人?意欲何為?他大口喘息,急急尋思。
然而,窗外並未停止,一個又一個人湊過來,一句接著一句傳進轎窗:
“世間盡多無奈人,無奈卻非盡無辜。”
“借得他人錯,來掩我之過。冤冤疊相勝,苦苦自成囚。”
“傷人實傷己,他悲即我悲。”
“怨天怨人怨命,自拘自囚自困。”
楊戩胸口如同被爛絮不斷填塞,腦仁一陣陣劇跳,不由得恨罵起竇監,你在外頭竟沒有察覺?旋即他又懊喪想到,只怪自己怕轎中氣悶,窗扇又有鐵網攔護,便吩咐竇監,莫要使人擋住轎窗。而那幕後之人行事高明,只叫這些人裝作行路,念罷一句,迅即離開。今天清明,路上往來人極多,竇監和那幾個侍衛哪裡會起疑?
轎窗外,又接續傳來各般話語:
“己心只為己心明,燈枯何必怨夜深?”
“佔盡天下理,途窮嘆伶仃。”
“天理可逃,虧心怎填?”
“萬夫之勇尚白髮,百年孤身橫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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