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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篇 秘轎案(8)
一直坐到清晨,他正要起身進房睡覺,院門忽又敲響,隨即傳來一個孩童的喚聲:“陸先生!”
陸青一聽便認出來,是王小槐。兩年前,他曾隨王倫去過皇閣村,王倫特地牽了王小槐讓他相看。他一見王小槐,便知此童日後必定會攪擾得世人不寧、眾難安生。尤其那聲氣,聽著雖稚嫩,卻有幾分天然驕冷,絕非一般嬌寵孩童之氣,而是緣於過人天資、絕頂聰穎。時隔兩年,王小槐聲音勁利了一些,那驕冷也隨之更盛,其間更夾雜了些怨憤之氣。
陸青過去開啟門一看,晨曦中,一箇中年微胖的男子,帶著個孩童。那孩童果然是王小槐。陸青看那中年男子,應是富家落魄子弟,神色間混雜驕氣忿意與愁苦灰心,目光既不屑又饞羨、既落寞又不甘,更有些機巧與油滑。好在心地還算純良。而王小槐,雖仍瘦小,卻長高了一截,目光則比兩年前沉暗銳利了許多,驕冷傲橫之外,更聚了一股急恨躁憤之氣,再加孩童之無遮無掩、不思不疑,望過來時,利刃寒鋒一般,直刺人心。
王小槐一見陸青便說:“陸先生,你得幫我。”
陸青讓他們進到屋中,坐到桌邊。王小槐臉色發青,小鼻頭不斷翕張:“陸先生,你得幫我找出害死我爹的兇手。我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謀害的!”
陸青聽了一愣,王豪竟已過世。王小槐接下來所言,讓他更是驚詫:“昨天夜裡,我死了八回——”
王小槐口齒極清利,一氣講了起來。原來,王豪去年春天病故,王小槐卻始終疑心他父親是被人害死的,發誓要查出兇手,因而四處生事,有意激怒所有可疑之人,從自家親族到同村、鄰村、鄉里、縣裡,甚而拱州和應天府。
與他同來的那中年男子是他舅舅,原是汴京大香料商之子,卻已落魄。王小槐許了這個舅舅三千貫錢,召集了一班人,商議出一個辦法。害死他父親的人,必定是貪他家產,自然也會設法殺他。於是,王小槐故意答應讓拱州知府舉薦到御前,並四處放言,正月十五要去京城,半夜會坐一頂轎子出東水門、過虹橋。
昨天夜裡,他們照計行事,半夜用一頂轎子抬到拱州知府京中宅子門前,偷偷接了王小槐出來。王小槐躲到門邊暗處,換了一個替身上了那轎子,往東水門外抬去。王小槐和舅舅一路尾隨監看。那頂轎子竟連遭七次暗殺,最後被燒燬在虹橋頂上,屍首也被燒焦,扔進了河裡。
陸青聽了,心底生寒,忙問:“還有一次呢?”
“在那宅子裡,他們在水裡下了毒。我早就知道,一口都沒喝。”
“那替身是誰?”
“是一隻猴子。他們都叫我王猴兒。舅父認得瓦肆裡一個耍猴的,有隻猴子身量和我差不多,正巧得了重病,我便買來替我。我先以為只有一個人來殺我,結果一共來了八撥人,我仍沒查出是誰害死了我爹。陸先生,你得幫我去相看,究竟是誰殺了我爹!你要錢,一萬兩銀子我都給你!”王小槐說著,眼裡便滾出淚來。
陸青對這孩童原本並無多少好感,但聽他昨夜接連被人謀害八回,再看到他眼中淚珠,頓時想起自己幼年,心中不禁惻然。自己當年能撒手放懷,王小槐卻決不肯甘休。這仇意先害的便是他,仇中激仇,只會讓他一生難寧,甚而活不到成年。
迅即,陸青又想到了因禪師、王倫以及那片落進院中的槐葉,他低頭默想半晌,而後輕聲說:“好。”
【第八章 坤】
坤先迷不知所從,故失道;後能順聽,則得其常矣。
——張載《橫渠易說》
清明上午,一頂轎子緩緩行向東水門。轎子中坐的,是楊戩。
楊戩此次出宮,是去東水門外密會一個人——紫衣客。
此事極緊要,卻得隱秘行事。不能讓人察覺,必須便服出宮,身邊也不能帶太多護衛。過去幾年,楊戩曾遭遇多次行刺。每回出宮,他都極謹慎,這次更是謀劃許久。從宮門到東水門,原本只需一個多時辰,他卻用了三天。
寒食前一天夜裡,楊戩便已出宮。他從後苑延褔宮西側的角門趁黑出來,乘了一輛車,駛出萬勝門,來到自己西郊宅第,不進正屋,徑直到後院池邊那座小樓歇息。第二天天黑後,他和五個身形相近的侍者全都換上相同的便服,熄滅燈燭,一起走出小樓。那樓外已安排好六頂轎子,他們分別坐進轎子,各安排了兩名轎伕、四個護從。三頂出前門,三頂出後門。他那轎伕和四個護從為宮中帶械侍衛,全都換了便裝。侍衛照吩咐,將他抬到金明池邊另一處宅子。次日天黑後,又照前日之法,換另一撥人,轉到城中一所宅第。
昨天夜裡,他又轉到第四個宿處,皇城使竇監已候在那裡。竇監是楊戩最為親信之人,掌管宮廷護衛、暗情偵察。二十多年前,天子在京中營造居養院,收養老病孤幼,楊戩奉命監造督辦。竇監便是居養院中一個孤兒,楊戩見他精敏忠勤,便帶入宮中,做了貼身小黃門,加意訓教。幾年前,楊戩說動天子微服出宮、私會李師師,為保萬全,便讓竇監升任皇城使一職。竇監行事極謹密周全,楊戩此次出宮,便是由竇監謀劃。
到清明上午,仍是六頂轎子一同出門。楊戩所乘這頂,外觀瞧著與尋常轎子無異,裡頭卻包了一層銅皮,轎門轎窗用精鐵絲網嚴護,只能從裡頭開閉,刀槍難入。竇監帶了四個精壯侍衛在前後護從,轎子穩穩向東水門行去。
楊戩心知安排已盡周密,無須再多慮。至於那紫衣客之事,前後已佈置了三個月多,今天去那裡見過之後,便算大功告成。唯一令他略有不適的是轎簾密掩,轎子內有些憋悶。他瞧著外頭影影綽綽的景物,默默想著心事。
楊戩今年整五十歲,入宮也已四十二年。他入京那年,坐在車中,透過簾子,窺著外頭這繁盛京城,又驚又惶,如同田野裡一隻小雀兒被捉進了富貴廳堂,關在了金籠子裡一般。當時哪裡能想到今日這地步?莫說這京城,便是天下,自己隨意一動念,便能傾動萬民,執掌生死。
轎子沿汴河大街行至東水門附近,出城掃墓踏青的人極多,街上極為喧雜。不時有人經過轎窗,高唿大嚷,爭論笑談,低聲細語。楊戩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卻難得離這些人這般近,甚而能嗅到那些人身上的氣味。湊近了,有些燻人,他不由得皺起眉,微微屏住氣。自己當年若是沒有入宮,不知會是何等模樣?住在那皇閣村,娶妻生子,如窗外這些人,螻蟻一般,滾在塵煙裡頭,染一身酸鹹腥羶氣味,到了清明,攜家人一起去遊春掃墓、吃喝說笑……年輕時,他時常懷想這等人間滋味,後來越隔越遠,漸漸生疏,甚而開始厭畏。今天再看來,這塵世如此鄙陋燻濁,自己哪裡還能進得去?
簾縫裡略吹進些春風,楊戩面上一涼,胸中舒暢了許多。路邊一個攤子,堆滿紙馬紙錢,他想起今天是清明,心裡微微一沉。離家四十餘載,他只在二十多年前回過一次鄉。自己父親當年沒買成的那塊田,去年王豪白獻給了他。他原想回鄉去看視看視,卻被公事纏住,始終未能成行。今年清明,又被紫衣客這事絆住,不知幾月才能回去。可再一想,如今家鄉早已沒有親人,還回去做什麼?即便是有父母兄弟,他們子子孫孫、和和樂樂,你去了,也只是個孤身無後之客……
他正在出神,轎窗外走近一人,低聲嘆了句:“同為骨血親,緣何分高低?”
楊戩聽了一怔,不由得想起兒時。當年家中三兄弟,哥哥只長他四歲,行事言語卻已像成人一般謹重,因此深得父親器重,但凡見客交易,都要帶他去歷練;幼弟則生得靈秀乖覺,極討父母寵愛;唯有他,性子遲慢,又不善言語,始終難合父母的意。他越想做好,便越易出錯,時常被父親責罵。兒時,不知偷偷哭過多少回。後來家敗,為了幾十貫錢,三兄弟要賣一個入宮,父親自然便選了他,他卻連“我不願去”都不敢說出口。以往從不敢在父親面前哭,那天眼淚卻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父親看著他,只說了句:“哭什麼?送你進宮是去享大尊貴。”
回想當日離家情景,楊戩心裡一陣發澀,卻聽見窗外又走過一人,嘆了句:“兒時一段冤,白髮仍夢寒。”
他又一驚,見窗外是個老者,身影瞧著有些悽惶,恐怕是幼年遭過冤屈,至今仍解釋不開。他也隨即想起兒時一段冤屈。
他父親家教極嚴,極少笑。母親又太卑順,一向謹守婦道,從沒高聲說過話,也極少邁出過二門。楊戩記得最清的是五歲那年,他父親押了一車藥材,帶了長子,去州里交易,來回要幾天。那時他父親從江西引種的鹿子百合正巧開花,家裡那些僕婦爭說那花朵好不稀罕,紛紛聳動主母去瞧。楊戩三歲的幼弟又在哭鬧,他母親只得帶了他們姐弟三個去。
到了田頭,楊戩張眼一望,頓時有些發暈:那田裡開滿了花朵,花瓣雪白翻卷,佈滿殷紅斑點,猶如蘸了血點的白爪子一般,花香又極燻人。楊戩有哮症,聞不得這些濃香異味,胸口一陣窒悶,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忙朝後倒退了兩步。他的幼弟卻正巧從母親懷裡掙跳下來,剛奔到楊戩身後。幸而楊戩及時察覺,慌忙閃向一邊,才沒有撞到幼弟。可幼弟偏偏腳底一絆,勐地摔趴在地上,頓時哭嚷起來。楊戩顧不得胸悶氣促,忙要去扶幼弟,手卻被重重開啟。抬頭一看,是母親。
母親狠瞪了他一眼,罵了句:“誰人走路倒著走的?怪道你父親常罵你是倒蹄驢子!”隨即俯身抱起幼子,柔聲哄慰起來。
楊戩從沒見母親這般責罵過誰,更沒見她目光這般冷怒過。他又驚懼,又委屈,胸口越發窒悶,忙大口急喘起來。這時卻聽見一陣驢蹄聲傳來。抬眼一望,竟是他父親和哥哥,各自騎著一頭驢子行了過來。他母親也一眼望見,頓時紅了臉,慌埋下頭,抱著幼子轉身往家裡逃去,他姐姐也忙快步怯怯跟上。只留楊戩呆立在那裡,不知該逃還是該留。他幼弟卻尖聲嚷起來:“爹!二哥撞我!”
他爹這時已到跟前,勒住驢子,鐵著臉瞪向楊戩。他哥哥也一向守著兄長威嚴,騎在驢子上,蔑然斜視他。楊戩越發失了主意,胸口又窒緊起來。他父親厲聲喝道:“沒長進的東西,枉生作男兒,成日只曉得跟在婦人腳後頭偷饞躲懶。回去碾藥去,不碾完兩升蔻仁莫吃飯——去啊!呆站著做什麼?莫不是想討打?”
他慌忙轉身跑去,胸口被扼住了一般,喘不過氣,不留神摔倒在地上。他父親越發惱怒,在後頭厲聲痛罵起來……
雖隔了四十多年,想起當日那慌怕窒悶,楊戩胸中仍不由得緊促起來,他忙深唿了兩口氣。這時,轎窗外一箇中年漢子悶聲說了句:“有心立小功,誰知成大過。”
楊戩頓時又想起兒時另一樁事。母親過世後,父親越發嚴厲,即便哥哥弟弟犯錯,父親也只罵他。七歲那年,他父親受騙買了帝丘那片田,又借了官府青苗錢,那幾個月變得極暴戾,以前只是責罵,那時開始責打。楊戩慌怕無比,一直盼著能做出一件讓父親歡喜的事。他見弟弟時常亂拿家中的物件,便想到一個主意——那時父親隔幾日便拿著那受騙的田契去縣裡爭訟。有天父親從縣裡回來,他趁著父親睡熟,偷出了那張田契,跑出院子,將那田契藏到牆外一塊石頭下。想等父親尋它時,再假意尋見,交給父親。父親醒來後,發覺那田契不見,瘋了一般翻尋,暴聲喝罵起來。他忙跑出去,搬開那塊石頭,那田契卻不見了。
沒了那田契,父親更沒了憑據,那訟狀被縣衙駁了回來,官貸又催得峻迫,只得變賣宅院田產,抵還了官債,父子四人搬到了田邊兩間破草屋中。實在乏於生計,父親才將他送入宮中,得了五十貫賞錢……
回想此事,楊戩心裡一陣翻騰。繼而發覺,父親從未對他笑過,更未贊過他一個字。即便沒有弄丟那田契,恐怕也仍會送我進宮,念及此,他心裡一片冰涼。
這時,轎窗外又響起一句,聲音有些蒼老發顫:“孤雁傷幾多?獨自問秋風。”是個腰背有些佝僂的老漢。接著,一箇中年男子走過,嘴裡低唸了句:“赤子心,赤子情,奈何翻作夜孤星。”
楊戩聽了,也不由得跟著嘆了口氣,看來世上多是傷懷人。他進宮那年是深秋天,途中他透過窗望見一行大雁往南飛去,碧天裡傳來一陣啼鳴,有些哀涼。楊戩聽了,眼淚忽然便湧了出來。
到了宮裡,無依無伴,天黑時,他時常坐在廊簷邊,朝北望那顆北極星。那顆星是他母親教他認的:“滿天星星都在轉,唯有北極星從來不動。你若是走丟了,望著它,便能尋到回家路。”那時,北極星的確仍在那裡,路他也尋得到,家卻再也回不得了……
這時轎窗外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莫怨柳絮輕別離,只緣春雨入夢寒。”
楊戩原本不喜這等酸文傷詞,這時聽見,卻也隨之惻然,不由得想起母親唱的那首《柳枝詞》。
自弟弟出生後,母親再沒抱過他。四歲半那年,他的哮病第一次發作,幾乎要斷氣。母親全忘了卑順謙柔之禮,瘋了一般抱著他,命莊客火急駕車,去鄉里草市上尋郎中。一路上,母親一邊哭著哄慰他,一邊不住尖聲催莊客快些、再快些。楊戩身子雖弱,命卻似乎耐久。尋見郎中,服了藥,竟漸漸緩轉過來。回到家後,母親仍不肯放下他,一直抱在懷裡,抱了一整夜。一邊替他撫順胸口,一邊輕輕哼著《柳枝詞》:“春來窗外一枝柳,雨過船頭百里青。低聲問兒何處去,兒言白雲那邊行……”這歌謠鄉里人都會唱,他卻從沒聽母親唱過。母親將詞裡的“郎”字改作“兒”,一遍遍在他耳邊輕唱,那聲氣春水一般流進他心底,將胸口那些窒悶一點一點融盡……
回想母親那輕吟柔撫,楊戩心底一陣泛湧,雙眼發熱,幾欲落淚。他已多年未曾這般動情,氣都有些發緊,他忙重咳一聲,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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