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解惑(3)
“死了?!姑爺你騙我!我家小娘子才不會死!我家小娘子事事通、樣樣明,便是閻王爺見了,也捨不得收她!你騙我,是不是?”阿念說著哭了起來,那紅紗吸在嘴上,一鼓一凹,紅鯉魚吐泡一般。
“你莫哭,她或許還活著。”
“或許?!”阿念哭得更大聲了。
“唉,我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連姑爺你都不知道,小娘子一定是死了!”阿念一把掀掉帷帽,蹲到地上大哭起來。
“你莫哭了,尋見銀器章,才能知道你家小娘子是死是活。”
“我便知道姑爺是在騙我——”阿念頓時又笑了出來,見犄角兒瞅著自己的臉,忙又把帷帽套上,“我家小娘子哪裡會輕易死掉,姑爺一定能尋見那個銀器章。”
“未必。”
“一定能!”
“好。便照你說的。”
“這才對嘛。”
“小相公——”犄角兒一直愣在一旁,這時才終於插進話來,“開封府那個小吏範大牙來了,還帶了一對夫妻,說有些要緊事問小相公,也事關銀器章。”
“哦?他們在哪裡?”
“在外頭。”
“我動不得,叫他們進來。我的胃餓慌了,開始嘬腸子吃了。它想桐皮面,你去端一碗來,叫他們面放足——哦,它還要一碗辣齏粉、半斤羊頭肉,再煎一根白腸、兩塊灌肺,莫忘了配一碟芥辣瓜兒。吃辣了,它還得喝一碗姜蜜水潤潤——”
犄角兒忙掰著指頭一樣樣記,阿念在一旁催道:“哎呀,我全記著了,你去喚人,我去買!”說著,將犄角兒拽出了門。
不一時,犄角兒帶了三個人進來。張用一看走在中間那年輕婦人,認得,是京中織緞名手寧孔雀。
五、無解
陸青聽了饌奴吳鹽兒所言,心裡十分納悶。
去年臘月初,太常寺姓李的齋郎邀王倫和莫褲子在吹臺賞梅,席間曾多次提及王小槐。而這李齋郎父親又是拱州知府,王小槐正月來汴京,正是由於拱州知府欲將他舉薦給天子。三人當時商議的,恐怕正是此事。
但據王小槐所言,莫褲子去年在桃花宴上,死在他家後院的淨廁中。看來莫褲子當時是假死。正月十五那夜,王小槐連遭八次謀殺,之後便消失無蹤,清明卻變作林靈素身邊仙童。
陸青離開香漱館,先趕到東水門內,去王小槐來京投宿的那宅子打問。那宅子主人正是李齋郎,他家僕人說,宮裡劉貴妃薨了,太常寺料理喪禮,李齋郎已經連著兩夜未歸家。至於王倫和莫褲子,更無處去尋。
陸青心頭悵悵,站在香染街口,竟有些茫然。他望著街頭往來之人,見個個都揣著心事,或明或暗,或輕或重。望了許久,都未見一個心中無事之人。正是這些大大小小心事,彼此糾纏,相互引動,織成了這多事人間。
他正在默想,前頭王員外客店前,兩個漢子不知為何,爭嚷起來,四周的人迅即圍了過去。有人勸,有人笑,有人議論,聽著似乎是為了小半塊餅。兩個漢子越爭越怒,動起手來。其中一個漢子失手打到了旁邊相勸之人,戰局頓時演作二對一。圍觀的一個孩童被撞倒,哭了起來,那孩童父親和前頭的人又鬧罵起來。路口頓時擠滿了人,一些行人車馬被擋住了路,其中一個騎馬的硬擠過去,馬又踩到了一個婦人,那婦人立即尖聲痛號怒罵起來
瞧著這亂象,陸青不由得想起琴奴那倦然一問:“可有解嗎?”
這人間,無數心事無數人,一樁心事便是一個結,這些結並非繩結,解開便能了。每個結都如野草藤蔓,能生能長,能擴能延,只會愈演愈繁,無有底止。即便世上只剩兩個人,也休想寧歇。這便是人世之結,解無可解。差別只在,或苦中翻苦,或樂在其中。
陸青心中厭乏,不願再看,轉身走開,一路默默回到家中。
到家時,日已西斜,小院中異常寧靜。陸青拿過掃帚,將院子掃淨,灑了些水。見後院那叢竹子冒出些嫩筍,便挖了兩根。又剪了一把春韭,拔了一根蘿蔔。剝好洗淨,切作丁,滾水焯過,熗油做成澆頭,煮了碗麵。端到簷下,坐著邊吃邊瞧那梨樹,心頭漸歸於靜。
才吃罷洗過碗,院門忽然敲響。他開門一瞧,是個四十來歲男子。體格清瘦挺拔,頭戴蒼青綢巾,身穿淺青綢衫,一把淡須,兩鬢泛白。初看並無特異,但陸青迅即發覺,那目光絕非尋常。一雙細長眼,比同齡之人清亮許多。目光中含著些笑,映著夕照,流閃不定。
目光不定者,通常有兩類人:或猶疑虛怯,不敢視人;或心性浮滑,輕躁難寧。這男子卻別成一類。陸青從未見過這等目光,不由得多注視了兩眼,見其中透出些瀟灑玩世之意,似乎將人世視作戲場,萬事皆可輕嘲。
玩世者有三類,一類根性通透,看破世事,又天生一副赤子頑性,因而跳脫俗情,難束難羈。陸青曾遠遠見過一回作絕張用,便是此等人。另一類則是絕望人間、憤世嫉俗,化悲為笑、演恨成狂。魏晉狂士,多屬此類。第三類則是一些紈絝子弟,生而富奢,嬌慣成性,不知人間艱難,不通世事情理。不過是倚富而驕、仗勢而肆。只堪鄙棄,不值一提。
陸青見那男子神色間隱有富貴從容之氣,卻又沒有紈絝驕狂之態,此人恐怕兼具了第一類之通透與第三類之餘裕。
那男子也望著陸青注視了片刻,才開口道:“陸先生,在下莫甘。在鄉里時有個諢號,叫莫褲子。”
陸青一愣,旋即想起王小槐所述之莫褲子。陸青當時聽了那古怪形跡,便有些好奇。此時見到真容,心下頓時明瞭:這是個富家頑童,又生來穎悟,因而得以脫去紈絝之習,輕鬆掙破世俗羈絆,卻始終難改天生頑性。
莫褲子笑著繼續言道:“饌奴吳鹽兒輾轉託人找見了我,說你在尋我。你尋我,自然是為王倫和王小槐。王倫我也在尋他,至今沒尋見。王小槐,我是受了王豪之託,叫我看護他。
“當時,王豪因帝丘那塊田,被楊戩、梁師成兩人同時相逼,這兩位任何一個都得罪不得。王豪別無他法,只能將田獻給楊戩,而後自盡向梁師成謝罪,以求保住幼子王小槐。即便如此,他仍擔憂自己亡故後,鄉里其他那些豪富欺凌王小槐,侵佔他家業。他來京中四處尋求庇護,那時我正巧來京城,與他偶然相逢。我與他是舊識,便一起去吃酒,醉中他將此事說給了我聽。
“我與那些豪富也都相熟,當年還曾戲耍過他們,分別訂立過一些契約。我便給王豪出了個主意,雖說那些契約我早已丟了,那些豪富卻並不知曉,可用這些契約做把柄,讓那些豪富不敢輕動。
“王豪聽了,像是得了救命仙草一般,第二天便尋了牙人,強行將他在京城所置房舍田產全都轉給了我。又託人引介,叫我做了睢縣縣令的賓幕,去桃花宴上演了那場詐死戲。而後王豪仔細叮囑王小槐,教他記住那些契約。
“這事辦好後,王豪旋即服毒自盡。王小槐卻覺察到其間有疑,不信其父是病故,四處招惹鄉人,並拿那契約的事要挾那些豪富。其實,即便他不招惹那些人,一個七歲孩童,守著這偌大家業,羔羊身處虎狼群中一般,遲早會被人謀害。覬覦他的,也絕不僅是那幾個豪富。
“我受了王豪重託,不好不管,便尋見王倫,一同商議。這天下,能保得了王小槐的,恐怕只有官家。於是,我們兩個一同尋見李齋郎,託他轉求其父,將王小槐舉薦給天子。拱州知府聽了這主意,也極歡欣,將王小槐接到了京城。我沒有料及的是,王小槐自家竟有那許多主意。他來到京城,被燒死在虹橋上。起先,我以為是真事,生平頭一回為人落淚。接著,便聽說王小槐在皇閣村還魂鬧鬼,陸先生又去那裡驅祟。那時,我才想到王小槐並沒有死。我一生最好耍弄人,到頭來竟被一個頑童耍弄了。
“那之後,我四處找尋王小槐,卻根本尋不見他蹤影。直到清明那天,我與朋友去汴河灣賞春吃酒。那河面上鬧異象,王小槐竟站在那神仙身邊。人都說那神仙是林靈素,這些天,我一直在查尋,卻始終不知王小槐是如何跟隨了林靈素,也不知如今他人在何處。
“我要說的便是這些。陸先生,你若能尋見王小槐,千萬告知我。我住在東水門外王員外客店。王豪京中那些產業,我只是替他暫管,最終仍得還給王小槐——”
莫褲子說罷,便轉身離去。如河面上一片落葉,偶然漂近,略一停駐,旋即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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