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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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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頓時響起一陣驚唿,馮賽顧不得地上的胡稅監,忙驅馬奔了過去,街邊的人也紛紛跑了出來。馮賽奔到近前,跳下馬,跑到那鍾架下看時,卻不見那怪人蹤影,地上只落了一頂金道冠,一件紫錦披風

  三、縱火

  梁興見身後有個人提了盞燈籠,忙一把討過,奔進那巷子。

  巷子地上鋪著青磚,那紫衣怪人燃燒升空之處,落了一攤灰燼。梁興望著那灰燼,心中一陣恍惚,做了場怪夢一般。然而,回想前後所見,那人裝扮雖怪異,舉動雖僵硬,但真真確確是活人。只是,活人如何能燃燒升空?

  梁興舉燈望向周邊,兩邊皆是高牆,巷底那院門緊閉。他走到那院門前,門環上掛了一隻大銅鎖,鎖上生滿鏽跡。他從來不信鬼怪,這時卻驚怔不已。心裡記掛著施有良,便回到巷口,將燈籠還給那人,疾步走到施有良院門前。那裡也圍了些人,提著燈籠照看議論。梁興忍住悲懼,湊近前去,見施有良已被燒得焦黑,全然辨不清面目。梁興眼睛一熱,眼淚頓時滾落。

  他不願旁人瞧見,忙轉頭離開,用手背擦掉淚水,走進了那院門。

  屋裡亮著盞油燈,瞧著卻幽暗空寂。院裡一切如故,牆邊水桶扁擔、牆角水缸、窗邊小桌小凳都無比熟稔。院裡那株杏樹,他常和施有良在樹下吃酒論兵法。甚而牆角牆頭那些草,都如親故一般。

  走進堂屋,見中間方桌上,那盞陶燈孤零零靜燃。桌面上蒙了一層灰,靠左邊擺了一罈酒、一隻酒碗,碗裡還剩一半酒。施有良酒量小,獨自吃酒,從來都只燙半瓶,拿小盞慢斟,且離不得下酒的姜豉、糟瓜齏,如今卻用壇碗淨吃梁興心裡悔痛,眼淚又滾了下來。

  這時,有人走進了院子。梁興忙又擦掉淚水,扭頭一看,竟是梁紅玉,換了身半舊青布衫褲,頭上也只包了張青布帕,扮作了尋常民婦。梁興正備感孤單,見到她,心頭不禁一暖,忙問:“你如何尋到這裡的?”

  “為姊的自然知曉為弟的心思——”梁紅玉笑了笑,隨即正色道,“那個燃火怪人似乎正是我劫到暗室裡的紫衣人。”

  “你也見到他了?”

  “嗯。不過略晚了一步,只匆忙瞧見一眼,未看真切,但身形極像。施有良最後似乎朝你喊了句話?”

  “救我妻兒,貼職。”

  “貼職?大臣兼領館閣學士之職叫貼職,劫走他妻兒的是個館閣學士?”

  “不清楚。”

  “那紫衣怪人殺他,是為滅口。除了他,還有誰知情?”

  “崔家客店。”

  “我們得趕緊去。”

  “你傷勢如何?”

  “不打緊。要走便儘快。”

  梁興忙隨著她一起走出院門,人們仍圍在施有良屍首邊。他只看了一眼,心裡又一痛,忙扭過頭去牆邊牽馬,梁紅玉也將一匹白馬拴在那馬樁上。兩人一起騎了馬向東趕去。

  半個多時辰,才趕到東水門。出了城,剛過梢二孃茶鋪,便見對岸火光閃動。梁興忙到河岸邊一望,是崔家客店,燃起了大火。他忙驅馬過橋,急趕到崔家客店,附近一些人已拿了水桶、木盆在那裡奔忙救火。

  著火的是客店場院東側那間房,火勢急勐,房子周邊及房頂都燃著火焰。門窗都關著,被大火罩住,聽不到裡頭動靜,不知房內是否有人。梁興幾回想破門進去,都被烈焰逼回。隔壁老樂清茶坊的茶棚緊挨這間房,也被燃著。一旦遷延過去,整條街都難倖免。梁興渾忘了來此的緣由,見那茶坊牆邊有隻鐵鍬,忙抓過來,奮力剷土,揚向棚頂和柱欄,阻擋火勢遷延。

  幸而天靜無風,對岸軍巡鋪的潛火隊鋪兵也及時駕船趕到。三個鋪兵拎著一隻巨大牛皮水袋在河邊灌滿水,搬上岸,那袋口紮了一根長竹管,兩人擠壓水袋,一人手執竹管,管口噴出水柱,射向房頂火焰。另兩個各抱一隻牛胞水囊,也加緊望空滋水。

  梁興鏟了數百鍬土,終於將茶坊這邊火勢阻住,但棚頂後頭火焰仍在蔓延。他見鋪兵船上還有一根唧筒,便跑去抱了下來。一根粗長竹筒,兩端開孔,中間插了一根木杆,杆頭裹絮,緊塞在竹筒中。梁興將竹筒伸進水中,抽動木杆,吸滿了水,抱著奔到棚子前,用力推動木杆,水柱隨之射向棚頂火焰,比土鍬靈便許多。他來回奔了十幾趟,終於將棚頂的火也澆熄。其他人也將旁邊那間房的火澆滅。

  一個鋪兵踹開了門板,走進去檢視,隨即驚唿起來。梁興忙跟了進去,見地上躺著個人,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身上橫壓一截木椽。他忙走近,俯身去探脈息,已經死去。一轉頭,牆角還躺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男子,也已嚥氣。

  那個鋪兵在一旁驚喚:“這邊還有一個——”他回身一看,窗下還躺著一箇中年婦人。那鋪兵指著說:“那個是夥計賈小六,這兩個是店主夫婦。”

  梁興環視三具屍首,房子著火,屋中三人卻並未逃跑或唿救。看來,起火前這屋中三人已經昏迷,定是有人下手。

  其他人也擁進屋中來瞧,梁興便轉身出去,見梁紅玉牽著兩匹馬站在河邊。

  “那店主夫婦都死了?”

  “嗯,還有個年輕夥計也死在裡頭。”

  “看來這三人都知情。除了這崔家客店,還有其他知情人嗎?”

  “我這裡再想不出。”

  “我倒想到一個疑處,紫衣人為何要燒死施有良?”

  梁興聽了,也頓時發覺其中古怪:施有良和崔家客店這三人皆是受冷臉漢驅使,與紫衣人應無干連。崔家客店這三人之死,雖使了掩跡之法,卻並不詭怪,應是冷臉漢派人下的手。施有良卻是被紫衣怪人燒死,難道他發覺了紫衣人行蹤?但紫衣人行跡如此妖異,何懼行蹤被發覺?

  梁紅玉又問:“你信不信那紫衣人是妖怪?”

  梁興搖了搖頭:“我所見,他是人。”

  “我見的也是人。他若真是人,便會留下蹤跡。看來我們得再回去查查,看他是如何從那巷子裡火遁的”

  四、溺死

  張用見那兩個漢子將船急划過來,靠到了岸邊。

  不等船停穩,前頭那個已飛跳上岸,轉眼便逃沒了影。後頭搖櫓那個也慌忙跟上,卻一跤滑倒在水裡。張用笑著朝他大叫:“快逃、快逃,水妖追上來了!”那漢子越發驚慌,撲爬了幾回,才算站起來,也迅即溼淋淋地逃走了。

  張用望向那船,天色雖更暗了,卻仍能辨得出銀器章那團胖壯身影,趴伏在船裡,一動不動。死了?剛才那水妖離銀器章至少有三四尺遠,只念了陣咒語,並沒見他動手,銀器章是被咒死的?張用極好奇,想趕緊過去瞧瞧,忙轉身跑到門邊,用力拍門大叫:“妖怪來了!開門!”

  院子裡卻靜無聲息,張用忙走到前窗邊,透過窗格,朝外覷望,外頭昏麻麻的,只能瞧見空牛棚、石臼、石碾和其他一些農傢什物,並無一個人影。再一斜瞅,院門半開,那婢女也逃走了?再沒其他人了?

  張用轉身環視房內,這時屋中已經昏暗,且盡是竹架,別無稱手器具。他忽記起牆角有個預備給蠶蟲煨火保溫的生鐵小火盆,忙走過去,抱起那火盆,用力砸撞窗格。費了許多氣力,終於撞出個窟窿。瞧著差不多時,丟下火盆,伸出頭手,鑽了出去。可才爬到一半,髖部被卡住,出不得,也退不回,身子擠在窗窟窿間,如同一隻長腰蜂被蛛網粘住。他從未這般尷尬過,不由得笑起來。笑了一陣後,手腳越發虛軟,更使不上力。加之這一天只吃了一張餅、喝了半碗粥,又窮思亂想了許多事物之理,耗盡了心神。最後一些氣力都使盡後,他不覺垂頭松臂,酣然睡去。

  “小相公!”“姑爺!”

  他被哭叫聲驚醒,睜眼一瞧,天竟已亮了。再一抬頭,犄角兒和阿念並肩站在旁邊,阿念仍戴著那頂帷帽,紅紗卻撩起在帽簷上。兩人都驚望著他,眼裡都汪著淚,見他動彈,又一起驚笑起來:“小相公沒死!”“姑爺活了!”

  張用笑起來:“那蜘蛛嫌我只會痾屎、不排蜜。”

  “啥?”

  “肚皮硌得痛!”

  “哦!”犄角兒和阿念忙一起抓住他的手臂拽扯,卻拽不動。

  這時又有幾個人趕過來,七手八腳,撬窗抱拽,將他從那窗窟窿裡救了出來。他這時才看清,那幾人是滄州三英、程門板、範大牙、胡小喜。

  程門板一直立在一邊,仍如一塊門板,這時才開口吩咐那兩個小吏:“去查查,看有沒有人?”

  “不必找了,都逃了——”張用隨即想起銀器章,忙轉身尋看,這院子一排四間房舍,東牆邊有個窄道。他忙走過去,見那裡有扇柴扉通往河邊,便快步走了出去。那隻船仍泊在水岸邊,卻沒有拴纜繩,幸而被那段棧橋攔住,沒被河水沖走。銀器章也仍趴伏在船艙中,戴的幞頭不知去了何處,髮髻散亂,頭髮一綹綹溼垂在船板上,上半身也似泡過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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