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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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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若無外擾,必有內患。

  ——宋太宗趙光義

  一、註定

  顧震坐在官廳裡,聽斷完公事,已是掌燈時分。

  他疲累至極,沒叫人點燈,獨坐於昏黑中歇息。這一向,他幾乎日日如此。自清明以來,汴京城便沒有片刻安寧,兇案一樁接一樁,似乎有某樣狂症惡疾發作,瘟疫一般傳遍全城。顧震整日陷於這雜亂紛沓之中,幾乎暈了頭,哪裡還辨得清南北東西。直到這兩天,諸多事件似約好了一般,匯攏過來,聚向一處——梅船。

  先是五個道觀死了五個道士,接著又是五個紫衣妖道分別施法殺人。

  那五個道士死狀都極怪異,一個櫃中毒死,一個土裡倒栽,一個溼帕溺死,一個自燃焚死。還有一個延慶觀道士駕車回去途中,忽然栽倒身亡。經察驗,是中了毒,卻查不出如何中的毒。仵作姚禾複查時才發覺,那道士口內有個針頭小孔,是被人將毒針射進口中致死。

  這五人之死,正好合成金木水火土五行。他們皆於寒食前離開,二十七日那天才各自回去。每個人又都帶了個木匣木箱,裡頭分別藏了同一具屍首的一個部位,只缺一條腿。今早,顧震差了一個老練吏人去五嶽觀查問。那觀中死的道人回去時,帶了一箱道經,放到了經籍閣。那吏人到經籍閣一查,發覺那箱子藏在地窖中,裡頭是一條腐爛人腿,至此,那具屍首完全拼合起來。

  趙不尤查出死者名叫朱白河,左手多生了根歧指。梅船便是由他從應天府購得,清明那天兩個道童所撒鮮梅花,也是他買通那膳部冰庫小吏,在冰窖裡預先凍好。相絕陸青問出,這六指人寒食前曾去建隆觀訪過道士陳團。萬福又查出來,五個死的道士都曾是林靈素座下弟子。

  程門板下午來回稟,作絕張用推斷,五嶽觀那道士手足被捆、臉裹溼帕,應是自斃。不過,他死前唸咒,恐怕並非求死,而是在施行某種長生邪術。其他四個道士死時,身旁也都無人,查不出兇手。張用推測恐怕不錯,五人都受了蠱惑誘騙,以為得了羽化飛昇秘術。而蠱惑者,自然當是死而復生的林靈素。

  五個道士死後,五個紫衣妖道又相繼離奇殺人、神異遁走。這五個妖道遁去了哪裡,無從查詢,只知他們似乎都是梅船紫衣客。

  唯有尋見林靈素,這梅船巨案才能得解。但自清明以來,顧震一直派人四處找尋,至今也未探著絲毫蹤跡。不知林靈素攪起這彌天亂局,意欲何為?這梅船一案中,不但方臘捲入,更有外國間諜潛藏其間。看來所圖極大,隱有顛覆朝政之勢。難道林靈素也想如方臘一般,借妖法惑亂人心、招聚徒眾、興亂稱王?

  念及此,顧震心中不禁一陣寒慄。雖然開封知府早已嚴令他莫要再查這梅船案,他卻不得不查。若是任林靈素繼續這般興妖作亂,莫說汴京,恐怕天下都難安寢。

  他正在憂慮,見萬福快步走了進來,他忙問:“五絕都請到了?”

  “是。卑職怕底下的人行事不周全,其他三絕倒好說話,作絕張用和相絕陸青,不是輕易能召得來的。卑職便騎了馬,一個一個親自去請。五絕都已應允,明日一早來府中,檢視那車子。”

  顧震這才放了心。這梅船案將汴京五絕全都捲了進來,像是特意謀劃的一般。但五絕入局,緣由各個不同。他細想了想,這既是巧合,也是註定。

  那梅船如一顆石子,丟進水中,傾動整個京城。朝廷又按住不提,兇案只在民間不斷蔓延。力之所至,如同暗流,自然匯向低凹處。也如銀錢,於朝廷管束之外,看似在各行各業、各家各戶間任意流轉,其實,最終都難免聚向富商巨賈。五絕便似那最凹處的五大豪富,即便清冷如陸青,那隱居院門也遲早被人敲開。這並非人尋事,而是事尋人。既是尋,自然便會尋到最絕處。

  他感慨了一陣,才起身歸家。有了五絕相助,他心中安實了許多,躺倒在床上,片時便入了夢。

  二、相會

  顧震醒來,見窗紙上天光已經透亮。

  他忙起身,胡亂洗過臉,飯都顧不得吃,套上公服,急騎了馬出門。等趕到開封府時,門吏說五絕都已到了。

  他快步走到廳側的客間,見兩排客椅,左邊訟絕、牙絕,右邊斗絕、相絕,萬福坐在下手陪著吃茶,諸人都默不作聲。趙不尤正身端坐,正在讀最新邸報;馮賽輕叩手指,低眼默想心事;梁興抬頭望著對面牆上那幅蔡京墨跡,手掌不住拍按扶手;陸青則肅然靜坐,凝望窗外。獨不見作絕張用。

  顧震抬腿跨進門檻,才發覺張用站在牆角,正在細瞧那盞鶴形立地銅燈,手指捏著那長喙,嘴裡啾啾低喚。顧震不由得暗暗笑嘆:好一幅五絕相會圖。

  五人名冠汴京,彼此之間卻無甚過往,這是頭一回共聚。他們雖一起捲進這梅船案,卻各在一支,並無直接關聯。每一支又都叢雜紛亂,即便想談論,一時間恐怕也難以尋著話頭。何況此案關涉重大,乍然相見,更不便輕易開口。另外,顧震也忽然發覺,五人稟性才幹雖各不同,卻有一個相似之處:都非同流合俗之人,皆不愛與人泛泛相交。即便馮賽終日遊走於商賈之間,也只以禮待人、以信自持,極少虛情應付、假意求歡。

  顧震忙笑著走進去:“抱歉,抱歉!這一向每日不到五更天便已醒了,偏生今天竟睡過了時。”

  其他四絕都微微點頭,張用卻回頭笑道:“你怕是特地來晚,好叫我們眼瞪眼,看誰能瞪贏,再比出個瞪絕來。”

  “哈哈!恕罪、恕罪!難得五絕相聚,本該好生賀一番。但事情重大,咱們就不必拘於虛禮。今日請五位來,是為那梅船案。這案子重大無比,又繁亂至極。既然你們五位全都捲了進來,咱們就一同商討商討,看能否理出個頭緒。就由訟絕先起個頭?”

  顧震坐到了主位,張用也回到自己椅子上,斂去了面上那嬉笑神色。

  趙不尤擱下手中那份邸報,低頭略沉思片刻,才沉聲開口:“這梅船案看似始於梅船,其實只是集於梅船、現於清明,事件因由至少始於去年臘月。至於究竟緣於何事、發自何人,至今不明。目前只知上到那梅船的紫衣客是其中關鍵。我這裡共出現三個紫衣客。不過,其中兩個只是替身——”

  趙不尤將章美、董謙、何渙、丁旦等人的經歷細述了一遍,最後又道:“其中真正紫衣客應是何渙,但何渙又被樣貌酷似的丁旦調換。丁旦則中途逃走身亡,有人又用董謙替換了他。至於章美,上的則是假梅船,緣由是有人慾害宋齊愈。從這幾道調換中,可以斷定一事——紫衣客是何人並不要緊,只需樣貌周正、體格略魁梧,穿耳洞,著紫錦衫。”

  馮賽想了想,輕聲道:“如此說來,還可再斷定兩件事——”

  “哦?什麼事?”顧震忙問。

  “其一,這紫衣客恐怕是個誘餌,誘使人去那梅船上劫奪;其二,劫奪者並未見過紫衣客,只憑大致樣貌和紫衫耳洞去判斷。”

  “有道理。”顧震笑贊,其他人也一起點頭。

  梁興接過話頭:“紫衣客不是尋常誘餌,必定身負重大幹系。我這邊要劫奪他的是方臘。至今方臘手下宰相方肥仍潛伏京城,繼續追尋紫衣客下落——”他將自己這邊的情勢講述了一遭,“想劫奪紫衣客的,還有冷臉漢一夥人,至今不知這夥人來歷,更不清楚緣由。”

  張用笑起來:“趙判官那邊有高麗使,豹子兄這邊又是方臘,我這邊也是他國間諜——”他將自己所涉所知也講了出來,“首犯銀器章誘騙天工十六巧,偷盜天下工藝圖,又向北逃到了黃河邊,恐怕是遼國派來的,唯有遼國才會如此貪羨我大宋工藝。”

  馮賽也將自己一連串險遇講了一遍,最後思尋道:“趙棄東所圖恐怕絕不止是那八十萬貫,否則他騙到百萬官貸後,便可抽身離開。他卻拿出二十萬貫來攪亂魚豬炭礬四大行——”

  趙不尤聽了嘆道:“商如鏈條,一行連一行,此亂彼必亂。他這是意圖引發整個汴京商行紊亂。汴京亂,則天下亂。”

  馮賽點頭沉吟:“他之所圖,的確並非區區錢財,人也絕非單槍匹馬,背後自然有人操使。你們所涉既然是高麗、遼國和方臘,所剩鄰國,西夏最近,莫非這趙棄東是西夏派遣?”

  趙不尤點了點頭:“仁宗年間,有個士子,名喚張元。由於累試不第,便向西潛逃,投靠西夏,得了國主李元昊重用,出謀劃策,於好水川一戰,大敗我宋軍。此後,屢有落榜士子效法於他。這些人熟知大宋內情,曉得從何處下手最能切中命脈。趙棄東假借於你,便佔住了汴京商行樞紐,恐怕真是西夏唆使——”

  顧震聽了,越發震驚,忙問:“陸先生,你那裡可有紫衣客?”

  “有。不過並沒有上那梅船。”陸青將王倫、王小槐之事細細講過,而後道,“目前所知,王倫是受了楊戩指使,並於正月趕去了登州——”

  “登州?”顧震大驚。

  張用笑問:“登州有何大機密?”

  “不知諸位是否聽過‘海上之盟’?”

  趙不尤點了點頭,其他幾人卻都是頭回聽到。

  “此事極隱秘,只可在這屋中說及,萬莫傳到外面——”顧震壓低了聲音,“六年前,金人阿骨打立國,此後不斷抗擊大遼。金人勇悍異常,北地有諺,‘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大遼果真難抗其銳,節節敗退。遼國五京,兩京迅即被金人攻破。那時樞密童貫恰好出使遼國,有個燕京文士,名叫馬植。他獻策於童樞密,大宋可聯金抗遼,奪回當年被遼國所佔的燕雲十六州。

  “這燕雲十六州是古長城所在之地,更有山嶺險阻,是我中原千年屏障。後晉時,石敬瑭卻將它獻給遼國。此後,中原便失去這屏障,只餘千里平原,北地兵馬輕易便可長驅南下。我大宋立國後,太宗、真宗都曾御駕親征,意圖收回燕雲十六州,卻始終未能如願。最終只得結下‘澶淵之盟’,年年向遼國進納歲幣,又在北地邊界開墾淤田,以阻限戰馬直驅,如此才勉強換得這百餘年安寧。唯有奪回燕雲十六州,才能免去歲幣之辱,保得大宋強固久安。

  “童樞密將馬植密帶回汴京,將那聯金抗遼之計上奏給官家。官家聽了,自然心動,卻又怕遼人得知,壞了百年之盟。宰相蔡京、太宰鄭居中、樞密鄧洵武等人也極力反對。官家猶豫良久,見遼人屢戰屢敗,國中更是內亂不止,便定了主意,差遣秘使自登州乘船渡海,以買馬為名,與金人密商攻遼之策。幾番往還,直到去年,才定下盟約,原納給遼人的歲幣轉輸金人。雙方一同夾擊,金人攻取遼國上京與中京,宋軍則進擊其西京、南京——這便是海上之盟。”

  梁興忙問:“商定的何時起兵?”

  “原定大致是今春。年初,金使由登州上岸,欲來京城商定日期。然而,偏逢方臘在江南作亂,天下騷動,哪裡有餘力再去北攻?官家深悔前舉,便命登州知府攔住金使。聽聞那金使屢次出館,欲徒步來京城,如今恐怕仍滯留於登州——”

  趙不尤疑道:“照陸兄弟所言,王倫是受楊戩驅使去登州,難道和這金使有關?但官家都不願見那金使,楊戩尋他做什麼?”

  馮賽卻笑道:“至少大體能斷定,那王倫去登州是與金國有關。這麼一來,遼、金、西夏、高麗,鄰國全都湊齊了,還有個內亂稱帝的方臘。只是,王倫為何也要扮作紫衣客?這五個紫衣客裡,哪個才是真的?”

  馮賽眼含憂慮:“我那胞弟馮寶自然並非真紫衣客。”

  “董謙、何渙、丁旦也不是。”趙不尤接道。

  “王倫也不是。”陸青輕聲說。

  “我這邊紫衣客是何人,還不知道。”梁興嘆了口氣。

  “我這邊是一具屍首——”張用笑著道,“寧妝花的丈夫姜璜在應天府詐死,寧妝花將丈夫棺木運回汴京,途中,姜璜半夜跳水上岸。清明上午,那棺木抬下梅船後,卻被人劫走,棺木中屍首也變作了另一個人,身穿紫衣,生死不知,身份更不明。”

  顧震忙問:“這麼說來,真紫衣客是你們這兩邊中的一個?”

  “未必。”趙不尤搖了搖頭。

  “皆是替身,一個真的都沒有?”

  “眼下還無法斷定。只知這紫衣客無比重要,否則不會引動這五方來爭。”

  “恐怕不止五方——”梁興搖了搖頭,“至少我這邊還有冷臉漢一夥人,他們與方臘並非一路,卻也為紫衣客而來。他們能買通軍中及朝廷中人,勢力也非同尋常。”

  馮賽點頭道:“我這邊也一樣,即便趙棄東真是西夏間諜,僅憑他與少數同夥,絕鬧不出這般陣仗,似乎背後另有勢力。”

  趙不尤也點頭贊同:“我這邊除了高麗使,也另有幾股暗力,造假梅船、換紫衣客。”

  張用笑起來:“這麼瞧來,全天下都被這梅船紫衣客攪了進去。什麼人能有這天大來由?”

  馮賽琢磨道:“能這般傾動天下的,恐怕只有一人”

  “當今官家?哈哈!”

  趙不尤搖頭:“官家倒是符合,但一來,官家絕無可能這般置身險地,任人劫奪暗殺;二來,官家樣貌年紀也與那紫衣客相異甚遠。”

  “那會是什麼人?”張用笑著又彈響了舌頭。

  顧震忙道:“還有一人——”

  馮賽接道:“林靈素?”

  三、尸解

  顧震點頭道:“清明後,我發了驛馬急遞去溫州永嘉,叫當地縣令去林靈素墓冢查驗。前天收到那縣令回書,林靈素墓室完好,但掘開之後,棺中只剩一件道袍,屍首不見蹤影。果真尸解飛昇了——”

  張用笑起來:“不過是造戲罷了。林靈素被貶回溫州,自然不甘心,便用這詐死屍解之計,來迷惑世人。清明又扮作神仙,現身汴河,打算再次誘動官家。”

  趙不尤卻道:“雖是造戲,卻也極奏效。清明當日,河岸邊便有許多人跪倒叩拜,如今滿京城都在紛傳他這神仙異象,這異聞恐怕已傳遍天下。世間之人,易惑者多,獨清者稀。只看遍地寺觀神祠裡,多少人求籤問卜、拜神祈福,便知他這戲法魔力難敵。何況這些年官家獨崇道教,深迷神仙之說,世人便越加陷溺難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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