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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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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言其可信哉?

  ——宋仁宗趙禎

  一、鞋子

  趙不棄驅馬來到第二甜水巷,去訪冷緗。

  見朱閣和城郊那朱員外一家相繼被滅口後,趙不棄對梅船案原本已失了興頭,剛才聽了堂兄講述,他頓時又來了興致。此案不但將汴京五絕全都捲入,每一支又都牽扯出無數隱情,更與遼、金、高麗、西夏、方臘相關。遍天下,上百年,也難遇一場這等大局。

  及至聽堂兄說到朱閣,他立即將這差事攬了過來。太學那老吏恐怕並未認錯,從孫羊店疾步出來那人,應該正是六年前“摔死”的高麗人。當時那高麗人獨獨將臉摔得稀爛,恐怕是早已布好的遮掩之術,那裡已預先放了一具身形衣著相似之屍首。那吹臺下樹木茂密,高麗人跳下樓後,迅即躲了起來。他腿有些跛,恐怕是當時摔壞的。

  更要緊的是,朱閣恰好出現在孫羊店,恐怕也非偶然。他一定是探知了李泰和、金方要將耳朵和珠子轉交給那跛子,特地守在那裡。並非跛子撞了他的馬,而是他有意攔住跛子的去路。他那兩個僕役將那跛子踢打一頓,也只是裝樣兒,目的恐怕在那耳朵和珠子。那跛子當時匆忙逃走,恐怕未察覺耳朵和珠子已被偷走,高麗使自然也未能得著。

  不過,若真是如此,便有個齟齬之處:朱閣與丁旦是故友,趙不棄原本疑心,丁旦去做紫衣客,和朱閣有關。那時朱閣並不知何渙替了丁旦,他在爛柯寺用“變身術”劫走阿慈,送給了蔡行。何渙為尋阿慈,才誤殺了術士閻奇,由此被髮配,途中被一個歸先生說服去做紫衣客。此事若真與朱閣有關,他何必繞一個圈兒,先造出個紫衣客,又回來奪耳朵和珠子?若是無關,他又是從何處得知耳朵和珠子的訊息?又緣何去奪?奪了之後又交給了何人?

  無論如何,此事都有趣得緊,值得再去細問。

  到了朱閣那宅子前,他拴好馬,抬手叩門。開門的是個僕婦,趙不棄不等她開口,便高聲說:“武略郎趙不棄前來拜祭朱閣兄!”徑直走了進去。靈堂設在堂屋中,供桌上擺著朱閣牌位,插了兩炷香,一炷紅,一炷黑。趙不棄有些納悶,再一瞧,朱閣牌位旁,倒扣著一個小木牌,上頭插了幾根針。他頓時明白,那倒扣木牌上恐怕是朱閣那小妾的姓氏,那炷黑香也是燒給那小妾——冷緗在洩憤。

  他不由得要笑出來,卻聽見旁邊簾子掀動,冷緗走了出來。一身縞素,面色如雪,滿眼哀冷,如同從冰窖裡走出的雪娘子。

  趙不棄忙躬身一揖,冷緗只微微還了個萬福,輕聲喚那僕婦點茶,而後請趙不棄坐下,她則坐到了對面椅子上,低著眼,並不作聲。趙不棄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啟口,他難得這般語塞。

  半晌,冷緗忽然問道:“不知趙官人府中有幾房?”

  趙不棄毫無防備,未及細想,忙隨口應道:“一妻一妾。”

  “哦?齊人之福。不知她們兩個可安樂?”

  “姊妹一般。”趙不棄說罷,便覺不妥。

  冷緗果然露出一絲嘲笑:“姊妹?即便穿鞋,我和我姐姐自小便不願穿一樣花色。我們的娘卻偏生不理會,總要裁成一樣鞋面,繡成一色花,說這才是姊妹。我和我姐姐便各自在那鞋面上補繡上自家愛的花,不一樣了,我們兩個才都稱心。”

  趙不棄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得乾笑了一聲,對此事,心裡卻頭一回生出些愧疚。

  冷緗抬起眼,望向門外那株李樹:“鞋從不嫌你這腳是肥是瘦,你穿了它,它便只會跟你、隨你、護你、惜你。他卻是活人,不是鞋。你為他,連身子都可給人作踐,羞啊、辱啊,悲啊,苦啊,全都不顧。他反倒當你是破鞋子,丟到一旁,換另一雙。鞋子再破,也成雙成對,可人呢?”

  冷緗眼裡忽然流下淚來,她卻仍呆望那李樹,並不去拭抹,任其滑落。

  趙不棄越發無措,自己妻妾無論惱到何等地步,他總有法子逗哄得她們心軟回笑。冷緗傷冷到這般,即便全天下笑話齊堆到她心底,也恐怕瞬間成冰。

  半晌,冷緗忽然回眼望向趙不棄,面頰淚痕未乾,卻微露出些澀笑:“你並不是來祭他,他死了,你恐怕反倒快意。我瞧得出來,你這快意裡,有幾分是替我不平。多謝趙官人。”

  趙不棄聽了,既愕又訕。

  “阿慈已如了願,得了狀元夫君。你今天來,自然不是為她。你是來問朱閣那些事?他已死了,也不必再隱瞞。你問吧——”

  趙不棄知道無論慰或謝,都已多餘,便索性徑直髮問:“他與紫衣客可有干係?”

  “我不知什麼紫衣客。”

  “嗯術士閻奇可是他使去見的何渙?”

  “是。”

  “何渙被髮配途中,可是他安排?”

  “我只知他與人謀劃,詳情並不清楚。”

  “十幾天前,他可去孫羊店攔一個跛子?”

  “嗯。他吩咐兩個僕役打倒那跛子,從他身上奪一個香袋。”

  “他將那香袋拿去了哪裡?”

  “我還要活命,這一條恕我不能答你。”

  “好,不妨。最後再問一條,差他陷害何渙的,和命他奪那香袋的,是否同一人?”

  “不是。不過那兩人是父子。”

  “多謝!”

  “不必。我要清靜,以後請莫要再來尋我。”

  “遵命!”

  二、祖宅

  馮賽來到開寶寺后街。

  這回打問趙棄東,年限短一些,又有個癱病的哥哥,只問了兩個人,便問到了。馮賽來到那院小宅前,見院門雖關著,卻沒有鎖。他心頓時跳起來,趙棄東在裡頭?可自己並沒帶幫手,貿然進去,即便見到趙棄東,也不知該如何捉住他。自己只在兒時與其他孩童輕微扭打過兩回,且全都落敗。何況,趙棄東恐怕並非單獨一人,若有幫手,便越加難辦。此時跑開去尋幫手,等趕回來,他怕是已經走了他正在急忖,身後響起個聲音,驚得他一顫。回頭一瞧,是個中年婦人。

  “你莫望了,裡頭沒人。”

  “可這院門並沒鎖。”

  “這院門從沒鎖過。”

  “哦?阿嫂是他鄰居?”

  “嗯。已經兩個多月沒見人回來了。”

  “他哥哥呢?”

  “被人接走了。”

  “何人接走的?”

  “不認得,那已是前年的事了。有天那弟弟一早便出門去當差,僱的那個婦人又去買米了。來了一輛車,兩個漢子,把那癱病的哥哥抬出來,放到車上帶走了。我並沒聽見那哥哥叫嚷,他兄弟兩個平素又不願睬人,我便也沒理會。那弟弟回來,不見了哥哥,扯住那僱來的婦人,吼問了一通,又跑出去四處尋。尋了幾日也沒尋見,便攆走了那婦人,獨個兒守著這宅院,怕是擔心他哥哥回來,不論出去多久,從不鎖院門,倒也似乎沒招過賊”

  馮賽又望向那院門,這才發覺門檻邊積了許多枯葉,裡頭也寂無聲息。他原想推門進去瞧瞧,卻又怕留下痕跡。一旦趙棄東回來,反倒驚動了他。

  他忙謝過那婦人,轉身快步離開了那裡。到街口尋了家小食店,心頭有事,吃不下油葷,便只要了碗素棋子,邊吃邊望著那條巷子,暗暗尋思。

  從青牛巷那老人處打問到的看,趙棄東和西夏並無牽連,只是一對勤苦兄弟,安分度日,與人無涉。而且,聽來趙棄東也並非貪財慕貴之人,他哥哥若未病癱,他怕是仍一心沉於算學,從太學出來,也是差遣到太史局等清冷去處,得個清靜職任。他哥哥病癱後,他雖先後去了尚書府和市易務,卻也依舊安分清冷。他之變,應是哥哥被人劫走之後。他離開市易務,辭高就低,去了唐家金銀鋪——唐家金銀鋪?馮賽心裡忽一動——他哥哥曾言,唐家金銀鋪原是他家祖宅。能在那南門大街有這樣一所大宅,家世自然不凡。他姓趙,難道是皇族?後來落魄了?他們兄弟是從湖南永州遷來,祖上難道是被貶謫去了那裡?

  馮賽忙端起碗,將剩的棋子連湯喝盡,隨即抹淨嘴,起身付帳,快步出門,騎了馬望南門大街趕去。

  到了唐家金銀鋪,卻不見那店主人唐大郎,只有一個老主管看著店,也認得,便走了過去:“江伯,一向可好?能否問一樁舊事?”

  “啥事?又是來問那趙二郎?”那老主管見到他,面色微變。

  “和他無關,是一樁舊事。您在這唐家金銀鋪有多少年了?”

  “我十七歲便來了,如今已經五十九,四十二年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時,唐家還未來這南門大街吧?”

  “嗯,起初是在外城封丘門那邊,只是個小銀鋪,三十六年前才搬來這裡。”

  “這裡原先是家宅,還是店鋪?”

  “是家客店。”

  “嗯多謝江伯。你店裡那銀剔子,我買一根。”

  馮賽隨意揀了一根,付了一百二十文錢,隨即上馬趕到了開封府。

  他先去附近一個書鋪,買了信紙信封,討筆墨寫了封信,將那根銀剔子夾在信中。封好後,繞到旁邊的公署院,拿了二十文給了那門子,請他將信遞給戶曹的林孔目。那林孔目專管房宅產籍注錄,馮賽有典買生意要檢視產籍,常來這般求他。

  他在衙門等候半晌,一個小吏走了出來,將一頁紙交給了他。馮賽道過謝,開啟一看,上頭寫了一串房主姓名,唐家金銀鋪轉賣過十來道。他一一掃過,到末尾時,才見一個姓趙的,房主為趙信,交易是在仁宗慶歷三年,距今已有七十八年。林孔目還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此宅為御賜。太宗淳化五年,賜予右千牛衛上將軍、宥罪侯趙保忠。

  馮賽看了,隱約覺著似乎聽過趙保忠這名字,卻記不起來。他算了算,趙保忠得賜這宅子,距今已有一百二十七年,住了將近五十年,恐怕到其重孫時,家境敗落,才典賣了這房宅。

  要查這趙保忠來歷,恐怕得去尚書省吏部,馮賽和那吏部的書吏從未結交過,不由得犯起難來。思尋了一陣,他忽然想起一人,忙騎馬望潘樓街的桑家瓦子趕去。

  到了桑家瓦子,他將馬寄放在外頭的馬棚裡,進到瓦子裡,穿過鬧嚷嚷人群,繞了七八座勾欄,走到角上一座小勾欄。那裡是講史場,欄裡頭坐了三四十個人,正在聽臺上一白衫男子講三國,並不是他要尋的人。他繞過木欄,到後頭一瞧,有個青衫老者正坐在棚子後小凳上吃茶歇息,正是他要尋的李慥。

  李慥是這京城講史人中頭一位,肚裡不但裝滿周秦漢晉隋唐古史,連本朝百餘年間朝廷逸事也記了上千段,隨問隨答,流水應響一般,因此人都稱他“李活史”。

  馮賽走過去,躬身一拜:“李大伯,在下想請問太宗年間一個人,他名叫趙保忠——”

  “宥罪侯?”李慥翻了翻眼皮。

  “正是!”馮賽大喜,“李大伯能否給我講講這人?”

  “此人本不姓趙,原姓李,名喚李繼捧,乃是党項人首領。太宗太平興國七年,率族人來汴京朝覲,願留京師。太宗皇帝大喜,賜白金千兩、帛千匹、錢百萬。其弟李繼遷卻出奔為患,朝廷屢屢發兵,卻始終難克。太宗用宰相趙普計,召見李繼捧,賜姓趙氏,更名保忠,授夏州刺史,命他去銀夏抗禦其弟。

  “趙保忠與其弟多次對陣,只小勝過一場。後遭李繼遷夜襲,單騎逃回,被押赴闕下待罪。太宗只詰責幾句,釋之,封他為宥罪侯,賜第京師。其弟李繼遷則歸附於遼,借勢強大其族。其子德明踵繼其志,尤善權謀。其孫元昊,更是英武超群、志在王霸,一舉創立西夏,造西夏文字,設文武官制,自稱為帝。

  “那趙保忠留於京師,再無他用,怏怏失意。真宗皇帝即位後,將他貶至永州,並詔監軍暗察。趙保忠不久便卒於永州,其有一孫在京,被錄為三班奉職,更無甚作為,其家便由此衰沒”

  三、遞信

  梁興和梁紅玉一起步行進城。

  梁紅玉又換了布衫,扮作民婦。兩人快到戴樓門時,梁興一眼望見路邊茶棚下坐著一對年輕男女,正是昨天跟他的那對夫婦。那婦人低頭吃茶,鬢邊垂下一綹頭髮,她伸手掠到耳側,那綹頭髮卻旋即又垂了下來,她又去掠,如此重複了三四道,那綹頭髮卻始終不肯帖服。看到這綹頭髮,梁興忽然記起來,這婦人是那些遺失孩童的三百多父母中的一個。那天梁興在東郊糧倉臺子上對眾解案時,這婦人在底下人群裡,便是這般不住撩掠這一綹頭髮,引得梁興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梁興忙收回眼,輕聲告訴梁紅玉。兩人便裝作不知,一起走向那茶肆。那對夫婦迅即看到他們,也裝作不見,各自低頭吃茶。梁興走到那茶棚下,見男子身後有張桌子空著,便坐了過去。梁紅玉也跟著坐到側面,喚來夥計問過後,要了一碟春餅、兩碗粉羹。隨後故作小心,放輕聲問答起來——

  “楚瀾今晚會來嗎?”

  “他若不親自來,便不能交給他。”

  “他人不來,卻差人送了錢來呢?”

  “此人毫無信義,這事得當面說清才成。”

  “也是。上回在蘆葦灣,他便沒有現身,反倒招來幾路人廝搶。若不是我存了心,將那人留在船上,送了個假的過去,如今便只好白瞪眼。”

  “這回不帶人,只將地址給他,便不會有那些麻煩。只是你定的那個會面之地可穩便?”

  “那裡每夜幾百客人進出,最好避人,而且,我定的是西樓的閣子,那西樓頂層能俯望皇城禁中,一向禁人登眺。若不是憑我這名頭,哪裡進得去?我已訂好了西樓角上那閣間,說話最清淨。楚瀾是他家熟客,進出都是由西邊那個小角門,熟門熟路,他也覺著安心。”

  “唯願今晚他能來,交割了這樁麻煩,我們也便鬆脫無事了。”

  “得了錢,你先去哪裡?”

  “江南?”

  “江南不是正在鬧亂?”

  “那便先去蜀地,那裡號稱天府,想來極富庶。等江南平息了,再乘船經三峽南下?”

  “好啊,我一直想去聽聽那兩岸猿聲——”

  兩人一來一往正搭著話,夥計端了羹餅過來,他們忙止住了嘴。梁興看了一眼梁紅玉,梁紅玉也正巧望過來,那雙明淨杏眼裡含著偷笑,還有些心意相通的暢悅。梁興心底忽一顫,自鄧紅玉過世後,這是頭一回心顫,他有些慌,又怕被梁紅玉瞅破,忙笑著低頭避開,伸手抓起箸兒,去夾那春餅。

  這時,身後凳子挪響,那對夫婦數了錢,丟在桌上,一起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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