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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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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偷笑:“一路已經傳到了。”

  “是方肥那路。”梁興趁機收止心神。

  “你如何知曉他們是方肥那頭的?”

  “那日在東郊糧倉,我見過那婦人,她扮作丟了孩兒的娘,混在人群裡。”

  “我也隱約聽到這個信兒,至少有幾十個摩尼教徒,假扮丟了孩兒的父母。一個暗中監管幾對夫妻——”

  “難怪”

  梁興雖救出了那三百多個孩童,卻始終詫異,方肥竟能如此嚴控住三百多對父母。他能想到的法子,唯有戰國商鞅所立的什伍連坐法。五家為伍,十家為什,彼此監視。一人違法,鄰人若不舉報,則五人連坐受罰。這時聽來,若每五家有一個摩尼教徒,便能更嚴密威嚇、監控。哪怕少數人敢有違抗之心,也迅即會被友鄰制止、告發。

  他心裡一寒,這等人若是得了勢、掌了權,天下恐怕都要這般如法施行。摩尼教徒如今已有數萬,若不制止,定會成倍增加。若這般分散安插在民間,再行什伍互監之制,那時便人人寒噤、戶戶危慄。

  之前聽到方臘作亂,畢竟遠在江南,梁興其實並無多少憂慮,此時才感到切身之危。當今朝廷雖弊端重重,至少從未如此強挾嚴控於民。即便王安石,效法商鞅什伍之制,推出保甲法,初衷也只在於訓練鄉民習武,聯手抗擊盜賊,以保地方安寧,而非對內轄制,叫百姓彼此監視、互糾互鬥。

  梁興忙幾口吃完羹餅,從腰間解下錢袋,數了二十文錢放到桌上。梁紅玉見到,原本要爭,但話未出口,旋即止住,只笑了笑,繼續吃起來。梁興心中甚是感慰,卻不敢再看她,望向一旁,等著梁紅玉吃罷,這才起身說:“走,去尋另一路人。”

  兩人一起往內城走去,一路上卻都未發覺有人來跟。

  行至龍津橋,梁紅玉望著橋下說:“楚瀾詐死逃開後,手下沒有幾個人。上回在蘆葦灣,他請了這橋下頭的安樂團逃軍,那團頭匡虎死在蘆葦灣,安樂團恐怕也散了,楚瀾就更沒幫手了。”

  “他若識趣,便該離開汴京,遠遠逃走。他卻不肯服輸,極力尋找紫衣人,自然是想以紫衣人為質,與方肥交涉,討回自家原先那權位。”

  “他跟我說,是因不願傷及無辜,才與方肥成仇。”

  “不願傷及無辜?”梁興頓時苦笑一聲,“那個蔣淨又有何辜?一心只想報恩,卻被他夫妻拿來替死脫身。錢財只會移人心智,權位卻能奪人天性。”

  “這回叫他好生嘗一嘗無辜被陷的苦辣。”

  兩人正說著,梁興忽然發覺橋頭邊有個漢子朝他們望過來,目光鬼祟。他忙避開眼,低聲說:“來了。只是不知是哪一路。”

  “那便再瞧瞧。”

  兩人繼續前行,經過那漢子時,裝作不覺。那漢子果然偷偷跟在後頭。他們由朱雀門進了內城,另有一個漢子從旁邊走來,和那漢子對視一眼,那漢子隨即折向東邊一條巷子,這新來的漢子又繼續跟著他們。

  快到州橋時,梁興勐然看見前頭一人騎著馬迎面而來,那人臉上橫豎幾道刀疤,正是那天跟了他往返東西城那個,那人也一眼發覺了梁興。梁興忙轉過頭,假意指向旁邊:“迎面騎馬那個是冷臉漢手下。”

  梁紅玉也望向那邊,眼角卻趁機朝後斜瞟了一眼,笑著說:“後頭那漢子朝那人使了眼色,兩人是一路,正好引他們去州橋。”

  兩人行至州橋,站到橋上,裝作等人,四處張望。那疤面漢果然撥轉馬,跟了過來,又轉到河邊,停在一株柳樹下。後頭跟的那漢子則走到橋欄外岸邊草坡上,坐下來歇息,眼睛不時朝這邊偷望。

  梁興又望向橋對岸,有個年輕男子等在橋頭邊,穿了件深綠綢衫,手裡拿著柄綠絹扇子。正是和張俊商議好,派來照應的人,那人也發覺了他們兩個。梁紅玉照約好的,抽出絹帕,假意擦汗,卻不慎將帕子丟進了河中。那綠綢衫男子見到,立即走上橋來。

  梁興和梁紅玉等他走近,和他一起下橋,走到橋欄邊那草坡旁的一棵柳樹下,又將事先演練的話,講給了那綠綢衫男子。雖壓低了聲音,坐在草坡下那漢子卻一直側耳偷聽,自然全都聽見。

  那綠綢衫男子果然選得好,裝作猶猶豫豫,推託了幾道,最後才說:“上回蘆葦灣,你們用個假貨誑人,楚二官人恐怕未必肯再信你們。我把這信兒報給他,來不來,只看他心中作何想了。”說罷,便轉身走了。

  梁興和梁紅玉仍留在那裡,假意商討爭執了一陣,這才一起離開。

  四、逃匿

  黃瓢子和阿菊來尋張用,是為何奮。

  張用勘破彩畫行那焦船案,背後主謀竟是阿菊的弟弟何奮。發生那樁命案第二天,何奮使小廝陳六送來一籃桃瓤酥,底下竟用黑布包了三百兩銀鋌。

  他們夫妻不敢將此事透露出去,那六錠銀子也藏在床底下,哪裡敢動?開封府發出海捕文書,他們兩個惴惴等了這些天,卻沒有何奮絲毫音信。阿菊天天哭,說她弟弟絕不會這般不告而別,即便逃走,也會設法偷偷報個平安。各路州官府也沒有捉住他,他恐怕已經送了命。黃瓢子受不得,便拉著她一起來求張用,看能否尋見何奮下落。

  張用聽了,先問道:“他犯了命案,官府正在緝捕。你們尋他做什麼?”

  阿菊頓時又哭起來:“他如今不知死活,叫人整日掛著腸子。即便活著,這般四處逃命,哪裡能片刻安心?若能尋見他,我一定勸他回來自首。他是為爹報仇,可做了之後又逃走,算個什麼?我爹在時,從來都做得出,便當得住,哪裡避逃過什麼。他若在地下知道,也難安生”

  “你覺著何奮做得對?”

  “這叫一報還一報,他並沒殺人,不過是引得那些人自家殺自家。可他不能逃,一逃便全錯了。”

  張用笑著點點頭:“好。只算掃帚,即便算對了,也是孤例。再加一個何奮,兩不相干,若都能算準,才成通理。不過,我得先知道些底細,才好入手。你們在外路州可有親朋故人?”

  黃瓢子和阿菊不知他說的掃帚是什麼,聽到問,才忙一起搖頭。

  “你們可問過替何奮跑腿那小廝陳六?”

  黃瓢子忙又搖頭。

  “你們先去問問那陳六,何奮走之前可曾說過什麼?再去問問其他與何奮相熟之人。”

  黃瓢子謝過張用,忙拽著阿菊一起去尋小廝陳六。

  陳六一向在御街一帶走動,替尚書省、開封府官吏遞送書信物件。他家中只有一個瘸腿老父,何奮因自己年幼喪父,便時常照應這父子兩個,因而與陳六極親近,兄弟一般。

  他們兩個先到開封府周遭尋了一圈,並沒見陳六人影,便又向北到尚書省門前,阿菊一眼瞅見陳六從那衙門走了出來,穿著身藍綢新衣裳,忙喚了一聲。陳六卻似沒聽見,轉身走向另一邊。黃瓢子忙追了上去,連叫兩聲,陳六才停住腳,轉頭望過來時,臉色瞧著有些不情願。黃瓢子不由得嘆口氣,何奮做出那等事,陳六自然怕沾惹上禍患。

  阿菊也趕過來:“陳六,我有件要緊事問你。”

  “啥事?”

  “那天阿奮讓你捎了那籃子桃瓤酥來,他可說了什麼?”

  “他說有公差要去洛陽。”

  “洛陽?他還說什麼沒有?”

  “他說上司催得急,只把籃子交給我,便走了。”

  “他做那些事,你曉不曉得?”

  “我哪裡曉得?”

  “你穿的這新綢衣裳哪裡來的?”

  “別人賞的。”

  “哪個人賞的?”

  “是奮哥。姐姐,我照實說吧,那天奮哥的確瞧著有些不對,我問他,他也不說。他給了我這件新綢衣,叫我好生伺候我爹。奮哥待我父子那等情誼,我們心裡怎能放得下?可又怕官府來問,絲毫不敢跟人說,只有背地裡偷偷淌淚——”陳六說著,眼睛竟溼了,“我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去了洛陽,也再沒見過他——”

  “他是在哪裡給你這些東西的?”

  “就在這街邊——”陳六忽然指向府門,“鄭孔目出來了,他和奮哥同在一司,常日裡最近密,你們可以去問問他。”

  黃瓢子忙和阿菊趕了過去,走到近前,他卻有些畏懼。還是阿菊上前喚道:“鄭孔目!”

  那鄭孔目回過頭打量了一眼,皺起眉問:“做什麼?”

  “我是何奮的姐姐,我有些話勞問鄭孔目。”

  鄭孔目眉頭皺得越緊了:“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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