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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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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菊張開口,卻頓在那裡。黃瓢子忙說:“鄭孔目知不知道何奮去了哪裡?”

  “我豈會知道?他做下那等事,自然是逃匿了。”

  “他做那事前,鄭孔目有沒有察覺什麼?”

  “我若察覺,豈會袖手不問?”鄭孔目說罷,轉身就走。

  阿菊忙追上去問:“鄭孔目,您最後一次見何奮是哪一天?”

  鄭孔目並不停腳:“寒食前。清明假後頭一天,他便沒來,之後再沒見過。”

  黃瓢子見阿菊仍纏住不放,鄭孔目眼看便要發作,忙上前拽住阿菊。望著鄭孔目氣惱惱走遠後,他見阿菊又要哭,自己也難過,只得安慰道:“阿奮做那等事,自然不會讓人知曉。張作頭叫我們打問,我們能問到的只有這些。咱們先去給張作頭回話,他那心思,神仙一般,或許能算出些什麼——”

  阿菊抹掉淚水,跟著他一起又趕往張用家。

  到那裡時,已近傍晚,張用卻仍蹲在院裡,手裡拿著根樹枝,在那空地上畫滿了橫橫豎豎,不知是什麼。黃瓢子連喚了兩聲,張用都沒聽見。那個戴帷帽的阿念聽見出來,尖著嗓叫了幾聲,張用才抬起頭,看到他們,只點點頭,道了聲:“說。”而後繼續在地下畫。

  黃瓢子忙將問到的說了一遍,張用仍在畫,似乎沒聽見。黃瓢子正要再說,張用卻忽然停住手:“那個陳六在說謊。”

  “啊?”

  “清明過後,何奮便躲了起來,沒去工部應差。頭一天發生那焦船案,第二天他尋陳六捎東西給你們,自然會避開眼目,選個人少的所在,為何要去尚書省官衙前?另外,何奮自然不會單單隻送了桃瓤酥,裡頭還有銀子對不對?”

  “那銀子我們一毫都沒動!今後也不會動,等尋見阿奮,我便將那些銀子捐到廟裡,或施捨給窮寒人去——”阿菊說著又湧出淚來,“我爹出事那年,我和阿奮被攆出家門,沒處去,便去求黎百彩,黎百彩卻連門都沒讓進,只拿了一塊碎銀給我們,阿奮那年才十二歲,他從我手裡搶過那塊銀子,砸到黎家門上,說餓死也不受他施捨”

  “嗯你們得了銀,那個陳六也絕不只單單得了一件新綢衣。何奮既要逃命,哪裡有工夫去買新衣?他自然也給了陳六不少銀子,你們再去問他。這回莫再被他騙了。”張用說罷,又埋頭在地上畫起來。

  黃瓢子愣在那裡。阿菊眼裡卻又湧出淚來,嘴唇抖了半晌,忽然轉身,飛快朝外奔去

  五、詩奴

  陸青將詩奴莊清素請到家中。

  詩奴下了車,緩步進門後,細細環視院中,又抬頭望望那棵梨樹,微露出些笑,輕嘆了一聲:“與我想的一般。”

  陸青這院中從未進過女子,見詩奴一身素錦素羅衫裙,清雅素淡,自然極愛潔。這一向他四處奔走,沒有清掃房屋,房裡桌凳上都蒙了灰,便沒有請她進去。但站在院中又似乎有些不妥,一時間,竟微有些不知所措。

  王小槐一直在旁邊瞅著,忽笑起來:“美人姐姐,陸先生被你弄得臉紅了。”

  陸青聽了,臉頓時一熱,恐怕真的泛了紅。

  詩奴卻只微微一笑:“陸先生閱人無數,我這等粗顏陋質,哪裡能驚動得了他?”隨即望向陸青:“陸先生,莫要勞神,我只問幾句話便走。”

  陸青忙問:“舞奴果真自盡了?”

  詩奴點點頭,隨即收起了笑:“陸先生那天見了她,說了什麼?”

  “燈盡莫怨夜雲深,梅開試尋當年月。”

  詩奴輕聲唸了一遍,低眼細品半晌,頷首輕嘆:“難怪這一句,的確正中燕兒心懷。她時時怨東恨西,百難如意。只有跟我在一處時,才能寧耐幾分。我也想勸她,可又勸無可勸。陷在這煙粉窟裡,燈滅、雲深、梅殘、月落,都不是自家能做主,從來只許笑,不許淚。她不服這命,卻又尋不見出路。唯有天天與人爭恨,與己鬥氣。幾天前,我們見過一面,那天她格外歡喜,講起許多幼年舊事。說那時她父母仍在,六歲那年冬天,她家鄰居梅樹開了花。她想討一枝,鄰居卻不肯。夜裡,她偷偷到院裡,費了許多氣力,才將梯子挪到院牆邊,爬上去摘了一枝,熘回去插到了瓶裡。她說那天夜裡月亮格外明,那梅花也格外香,隔了這許多年,閉上眼,仍能嗅到那香氣今天我才知道,我們見面前一天,陸先生見了她”

  陸青頓時有些愧疚,或許正是自己這句話,引動了舞奴輕生之念。

  “陸先生萬萬莫要自責,相反,我倒要替燕兒道聲謝。我和她相識幾年,從沒見她那般笑過。她苦了這麼多年,是陸先生替她尋見了那顆藏了許久,都藏忘了的糖霜,讓她總算甜了一回”詩奴眼裡滾下淚來,忙抽出帕子拭去,“今早,我聽到死訊,忙趕到烏燕閣。她是昨天夜裡回去後,用汗巾懸樑”

  “回去後?她去了哪裡?”

  “我問了林媽媽,她不肯說。燕兒的屍身停在她房裡,我要進去瞧,林媽媽也不肯,我只在門邊瞅了一眼,燕兒手腕上一圈瘀青,自縊絕不會留下這等傷,林媽媽一定是在遮掩什麼。我只得先出來,拿了些錢,使人去烏燕閣,從燕兒身邊使女嘴裡問出了一句話。那使女也不知道燕兒去見了誰,前天她跟著車子去了南郊玉津園,那些人沒讓她進去,只叫她第二天來接。昨天,她又趕到那裡,燕兒出來後,到了車上一直在哭,手臂上全是傷。那使女只聽見她罵李師師——”

  “李師師?”

  “李師師已經失蹤兩三個月,不知燕兒為何罵她。我忙又叫人去清音館打問,唱奴似乎仍未回來。”

  “什麼人來請的舞奴?”

  “那使女也不曉得。不過,玉津園此時已經閉園,不是尋常人能進得去的。這京中高官鉅富,燕兒也見過許多,那些人即便不看舞奴這名頭,也會自顧身份,極少有誰無禮相待,更不曾有誰凌虐於她。”

  “舞奴死了,林媽媽都不肯透露,此人自然非同小可”

  “我聽說陸先生也在尋李師師?”

  陸青有些猶豫,沒有答言。

  “陸先生是怕我口風不嚴,還是怕我受牽連?”

  陸青越發難答,他抬眼望去,見詩奴眼中竟露出幾分女子少有之堅毅。他曾見過三首詩奴之作,一首清逸淡遠,一首峻拔高寒,另一首磊落闊大,絲毫不見小女兒情態,更無脂粉之氣。這一番言談間,已知這女子面上雖清淡自斂,內裡卻心地洞明、性情堅潔。

  他知道信得過,但想到此事兇險,不願她受到波及。

  詩奴卻繼續言道:“不查清楚燕兒死因,我便永難安心。這不只是為她,也為我自己。所謂同命相憐、唇亡齒寒,已是這等汙賤身世,若連死都不明不白,那便真是冤到底、哀到極。”

  陸青見她眼中除去自傷自憐之外,更有一番堅毅難折之憤,便不再猶疑,將自己這邊所查之事,選緊要的說了出來。

  詩奴聽後,低頭默思半晌,輕聲言道:“看來此事根由在那王倫身上。”

  “清明那天,王倫上了那隻客船,船上有一男一女。”

  “這對男女是什麼人?”

  “目前並不知曉。”

  “王倫上了那船後,還有個人跟著也進了船艙?”

  “嗯,不知那是何人。”

  “以王倫身份,絕難進得了玉津園。請燕兒的,難道是那兩人?燕兒罵李師師,李師師昨天恐怕也在玉津園。”

  “眼下,不知王倫身在何處,也無處找尋李師師下落。只有尋見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才能解開其中隱情。”

  “陸先生,能否請我兩個姐妹一起來商議?其中一個陸先生見過,饌奴吳鹽兒,她耳目訊息最靈透。”

  陸青略有些猶豫,吳鹽兒心地雖非不善,卻過於機巧,遊移難定。

  “陸先生放心,鹽兒雖有些乖覺善變,但我們幾個同氣連枝,燕兒這一死,吳鹽兒也一定有同傷之情。”

  “另一個呢?”

  “書奴衛簪花。十二奴裡,簪花最安靜守分,常日裡難得聽到她出聲,只愛執筆寫字臨帖。她心思也最敏細,我們見不到處,她卻常常能留意到。對她,陸先生更可放心,她從不沾惹是非,那張嘴比宮中玉函封得還緊。”

  陸青從未與人共事,更何況是與這幾個女子,心中猶豫,但見詩奴那堅定殷切之意,只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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