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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黑,問長生
鹽翁伸展懶腰,站直身子,面色似是不悅。
“何況這些道人不懂你我之道,只覺得庖廚是小道,是玩物喪志,有什麼可說的。”
“道友錯了,這些可不一樣,你可仔細看看。”
老觀主笑著撫須提醒鹽翁。
鹽翁這才扭頭盯著陳戟一行,鼻翼抽動,似是在分辨氣息。
半晌,望向眾人眼中驚愕。
“怪!怎麼聞到了狐狸、蛤蟆、泥鰍和伙房的味道,還有個聞不出來的。”
鹽翁看向陳戟。
“你是什麼妖怪,如何身上一股人味?”
陳戟只覺得鹽翁手段高明,僅憑味道就叫破自己一行身份。
須知泥鰍妖甚至還在葫蘆裡。
水族藏在水中,氣息絲毫不顯,哪怕是自己運起望氣術也不見得能夠看破身份。
不談其他,僅此一術,鹽翁便比尋常修行人還要高明許多。
眾妖也好奇打量著鹽翁。
身高不過六七寸,儼然一位老翁模樣,不論鬚髮服飾,盡數潔白,如同陳戟曾經見過的鹽雕,就是行走起來,還有些許夢幻。
“看什麼看,你還未說自己是什麼妖呢?”
鹽翁湊近打量陳戟。
“我是人。”
“人?”
鹽翁愣了下,吹鬍子瞪眼。
“不可能,人如何同這些妖混在一起。”
“這便說來話長了。”
陳戟笑道。
“那便莫說了,本翁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聽不得這種話。”
鹽翁倒是擺擺手,不按套路開口,復看向鐵鍋妖。
“你又是什麼妖,為何身上一股伙房味道?”
“我是鐵鍋妖。”
“鐵鍋妖?”
鹽翁生出興趣,仔細打量幾眼,點點頭。
“火燒火燎的,這味道對了,確實是鐵鍋妖。”
說著想到什麼。
“既是鍋妖,可有拿手菜?這老道人庖廚入道都會不少好菜飯,你這鐵鍋妖,本就是做飯菜的,總不能還不如這道人吧?”
“這……”
鐵鍋妖愣了下,搖搖頭。
“我道行微末,哪裡能與真人相比,也不會做什麼好菜,只會做面。”
“什麼面?”
“槐葉冷淘。”
“這……罷了,做一碗來嚐嚐看,若是有資格,才能與我們論道。”
“至於旁的妖,還有人,便去做別的吧,庖廚一道是小道,怕諸位看不上,便不留諸位汙了耳朵。”
陳戟啞然。
這鹽翁的話,哪裡是說庖廚一道汙了耳朵。
分明是嫌棄他們不通庖廚,說他們不配論道呢。
如此有個性的妖,倒是和泥鰍妖是一樣的啊,想來一個本君,一個本翁能夠聊到一起去。
不過能讓老觀主如此禮遇,連鐵鍋妖都要試驗一番才能論道,陳戟倒是生出些好奇,想看看庖廚一道如何論法。
於是微微一笑。
“我雖不通庖廚一道,但是會吃,也想看看。”
“呵。”
鹽翁不屑發笑。
“吃誰不會,便是長了張嘴都可以吃,本翁見過不少吃家,號稱吃遍人間珍饈,可說出來的東西,臭不可聞。”
“你說自己會吃,可有什麼說道?”
“還請鹽翁看看這算不算會吃?”
陳戟伸手抓向鹽翁,卻在觸碰到他身體時忽地化掌為雲,整條手臂穿過鹽翁身體,收回時帶起清風,覆成人手。
“幻術?”
鹽翁問道。
陳戟笑而不語。
鹽翁便苦思冥想,片刻後想到什麼,連連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還從未聽過有人能從雲中筍中領悟這術法的,你這不會是吧?”
“正是吃過雲中筍後才領悟的。”
陳戟緩緩道。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鹽翁氣到跳腳。
“本翁做了那麼多菜,莫說人間食材,便是雲中筍這般靈材也料理過許多,如何沒有領悟!”
“給這不通庖廚的人,氣煞本翁也!”
鹽翁捶胸頓足,卻又沒有絲毫老翁模樣,半晌,才悠悠開口。
“你這人,算你會吃,便來一起聽。”
說完看向其它兩妖。
“你們也有如此本事麼,若是可以,我就不攔著了。”
銅蟾妖抓起邊上的石頭,喂到嘴邊已經變成銅錠,送入口中,咕哌一聲一口嚥下。
“我可食銅。”
“能有這般能力,也算是好食客了,可聽。”
白姑娘則是搖搖頭。
“我倒是確實不會庖廚,也沒有這般食物的能力,不過我有一物,應當可以換個名額。”
“什麼東西?”
“萬年鹽滷。”
“嗯?在哪裡?”
白姑娘便摸出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清冽的水樣,卻與山間溪泉有些不同。
鹽翁走到瓶子邊上,開蓋品嚐一滴,眼前一亮。
“果然是鹽滷,你也可以來!”
“至於那泥鰍妖,罷了,你們都來了,他也一起吧。”
鹽翁捧著瓶子喜不自勝。
倒是泥鰍妖聞言後面色惱怒。
“什麼叫我也一起去,本君豈是貪吃之龍,不去了!”
說罷看向希雲道長。
“道友你可要去聽他們論道?”
“還是罷了。”
希雲道長搖搖頭。
“師父說我不通庖廚,多聽無益,與道友論道就挺好。”
“正好他們論道,我帶道友去山上看看?”
“極好!”
泥鰍妖大叫著看向陳戟。
“先生,將葫蘆給希雲道友,你們去論道,我們也去遊山論道。”
“也好。”
陳戟交出葫蘆。
修行之途雖說要博覽眾長,可也要隨自己心意。
泥鰍妖到底是有龍氣在身,不願意委屈自己聽庖廚之道也正常。
於是接下葫蘆交給希雲道長。
卻聽到泥鰍妖小聲道。
“先生可前往聽仔細些,回頭與我說說,其實說不說也不重要,若是有好吃的,帶一份回來就行。”
原來在這等著呢。
陳戟搖頭,又有幾分想笑,哪裡是龍性本驕傲不願意去聽,分明是傲嬌。
卻也頷首應下。
“知道了。”
很快,希雲道長帶著泥鰍妖去遊山,院內只剩下想要討論庖廚一道的道人與妖。
老觀主才介紹起鹽翁的身份。
“這位道友是先前聞著我做菜的味道來此的,是鹽田修行而成,極善調味。”
“先前有些菜品,難以調和味道與效果,在鹽翁的幫助下,倒是基本趨於大成。”
“也是道友本身庖廚修為足夠,若是換了不行的,便是本翁用出渾身解數也沒有用。”說著看向陳戟他們。
“你們雖然不通庖廚,可既是論道,不能什麼也不說,便想問問你們平時是拜月還是吸收五氣?”
“五氣。”
陳戟回道。
“拜月。”
其餘幾妖都是如此。
“那你們可分辨的出五氣與月光的滋味?”
“月光哪來的味道?”
幾妖都是一般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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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起眉只當是鹽翁亂說。
倒是陳戟驚鴻一瞥間想到夢中論法時聽到的話與山間人間五氣的區別緩緩開口。
“人間五氣駁雜,山間五氣精純,精純五氣如水清冽,駁雜的便像是混了泥沙,鹽翁說的滋味,是這個嗎?”
“嗯?”
鹽翁意外投來驚詫目光。
半晌,冷哼一聲。
“人果然都不老實,你能知曉五氣有這個區別,如何還說雲中筍的事情,天地間最會吃的莫過於你這樣的老饕了。”
“嗯?”
陳戟也同樣感到意外。
自己不過是說了玄山夢法中傳下的唿吸法的感悟,如何變成天地老饕了。
“你不知?”
“確實不知。”
鹽翁嘖嘖稱奇,仔細打量著陳戟,確認他不是開玩笑才羨慕稱奇。
“這大約就是修行的天賦了,難怪能夠吃出術法。”
鹽翁話說一半看向其餘人。
“道友們可聽過服食法?”
“知曉,而且也算熟悉,身邊有人修行。”
眾人心頭都冒出白八的身影。
甚至都知道他的本事,修行服食法修成壺天術,可以說是天下修行此術法的第一狐了。
“那道友可知,如今流傳的服食法大多是歪的?”
“歪的?”
院中諸位都皺起眉頭。
“自然。”
鹽翁得意道。
“何為修行?不過是吸收天地靈氣到自己體內,那什麼吸收速度能比得過吃?”
“庖廚一道,便是將吸收靈氣變成吃靈氣,服食法,就是最極致的吃。”
“如這位道友這般,已經能夠察覺五氣的味道,若是修為再精進一些,便無需學習服食法也能修成了。”
“至於世間流傳的服食法,大多都是教修術者如何服食帶有毒性的丹藥與靈草,從本質上就走了歪路。”
“可笑還有那麼多人抱著服食法以為自己窺伺到大道,可笑可笑!”
鹽翁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院內人與妖盡數沉默。
哪怕是白姑娘也若有所思,片刻後詢問鹽翁。
“這些都是道友自己想出來的嗎?”
“自然!”
鹽翁說著挑眉。
“道友可是要說我一散妖,說這些東西毫無依據?”
“不,只是覺得友在庖廚一道的見解極高,受教了!”
“啊?”
鹽翁愣了片刻,臉上露出笑意。
“你這狐妖倒是會說話,這些東西,若非是你們認識老道友,我可絕不會說出來。”
“既然你們能夠明白,便多與你們說幾句。”
這下眾人、妖全部認真起來。
鹽翁卻不緊不慢伸手從罐子內掏出一個鹽做的酒杯,又開蓋滿上一杯滷水。
如飲酒一般慢慢啜飲,臉色也格外滿意。
望向眾人,雖是一雙白目,卻也看的出目光深邃。
“凡人尚且知道吃喝乃是首重之事,修行也是如此。”
“修行的法門我不清楚,可做菜的手段我便知道許多。”
“最好的菜餚便如同老道友這般,選用最好的食材,用密閉的容器,把食材的風味全部保留在其中,加以佐料,到時候奇香無比!”
“如你們修行,也是如此,五氣與月華到了體內,可不是讓你們放著不用的,而是要調動煉化,如做菜一般做給身體吃,這才是修行正道。”
“若是比做庖廚,自身修為便是食材,功法無非是廚具與做法。”
““可許多人與妖,都只要功法,而忽略了本身的修行,這不就是想要用好廚具做一盤爛菜麼?”
“轟!”
別的妖還未有想法,陳戟腦海一震,轟鳴間竟是白日入夢,一睜眼,又回到玄山那座廟觀。
天上只有一線懸月,四處無燈,竟是連五指都看不清。
陳戟艱難起身看向窗外,也是同樣看不見景色,只是隱約聽到聲音。
“道師,今日為何要趁天狗食月的時候講學,而且連燈都不讓點?”
“你可聽過燈下黑?”
“聽過……”
“那便是了,今日講的內容,可不敢讓別人知道。”
“日月為天地燈,此時日月皆不見,便是燈下黑,講的東西便無人知曉。”
“道師要講什麼,為何如此小心?”
“先前你問的問題。”
“是長生?”
問話的妖激動道。
“正是。”
道師頓了數息緩緩開口。
天太黑,看不清,可陳戟還是覺得這停頓是道師在看自己這邊。
於是認真聽著聲音。
“上古時期沒有修行者這個名號,只有煉氣士,他們就是世上第一批追求長生的人,還傳下來一句修行法。”
“五臟均衡方成柴,以身為爐鍊金丹。”
“那此法如何修行?”
“不知。”
道師緩緩開口。
陳戟也感到訝異,這還是他入夢以來第一次聽到道師說不知道。
道師身側妖鬼也感到意外。
“世上竟然還有道師不知道的東西?”
“你們幾個傢伙,我又非老天爺,如何能夠什麼都知道,何況便是老天爺,也有燈下黑不知曉的東西。”
“我與帝君論道時說過這個,他也說不出來,覺得無需費力多想,如今大道三千尚未佔滿,便擇一也可長生,不必費心研究古煉氣士的方法。”
“畢竟身體爐,五臟為柴,若是燒不好,走火入魔,魂飛魄散、身死道消都有可能。”
“你們若是能夠悟出其中關鍵,大道可期,長生亦是容易。”
“若是悟不出來,便去找煉氣士留下的東西,說不定還有別的內容可以參悟。”
還要說什麼。
卻聽得遠處傳來一聲極為響亮的狗吠。
一抹月光灑下,大地復歸清亮。
終於看清遠處小院內還是先前那三位道、妖、鬼。
道人的聲音又緩緩響起。
“天狗食月也看完了,道也知曉了,講了這麼多,口也渴了,請飲一杯酒!”
說罷提壺倒酒。
水聲竟響起在陳戟耳邊。
扭頭看去,牌位之下的供桌上竟然擺有一杯酒水。
酒香嫋嫋,聞著便不是凡品。
於是拱手道謝,端起一飲而盡。
頃刻間倦意襲來,只剩下一個念頭。
“果然是好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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