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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風膾,月華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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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月懸天中,四周鳥鳴,自己躺在屋中,卻燈火通明。燈光照亮邊上的神案供桌,依稀看得到上方的神像與牌位。

玄山道人竟然捨得點燈了?

陳戟第一反應竟是如此。

先前來過幾次,這房間都昏暗無比,沒想到一杯酒下肚,竟然有光了。

掙扎著起身打量房屋內的佈置。

床榻與桌上不染一塵,神案上的神像牌位也清晰可見,只是總覺得有些面熟。

仔細一看,卻是傻眼。

上面文字清晰寫著四時之風,還有清風觀祖師名諱四風真人。

玄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這般佈置的。

所以……

自己現在是在清風觀?

“吱呀。”

陳戟疑惑時,房門悄然推開,白姑娘款款走進,身後還跟著眾妖與老觀主。

“先生醒來了?”

“道友,感覺如何?”

眼中也滿是關切。

“白姑娘……老觀主,我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我不是在聽鹽翁論道嗎?”

陳戟翻坐起身,想要說話,猶有幾分宿醉上頭的感覺,嘴裡含煳不清。

“我也不知。”

白姑娘搖搖頭。

“方才鹽翁正在講如何服食修行,你便身子一晃進入頓悟狀態。”

“我們在一旁守著,卻不見你清醒,眼看天色晚了,便將你送回屋裡。”

“頓悟?”

陳戟微微恍惚。

“難道不是?先生與那日小狐聽你講學頓悟的狀態一模一樣。”

白姑娘好奇看來。

陳戟搖搖頭,半真半假道。

“倒是不知道算不算,我好像與做夢一般在聽人論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不料屋內人與妖全部笑起來。

“聽人論道啊?那大約應該是頓悟了。”

希雲道長笑道。

“人與人不同,頓悟的表現也有區別。”

“我當年是觀祖師留風頓悟,站在那裡看風時恍惚間彷彿看見祖師在教我唿風,醒來後便掌握了四時之風。”

“老道卻不同,當初喜好庖廚,一直在鑽研如何用靈材做飯菜,做了些日子,一日炒菜時忽地好似看見有人做菜,醒來便通了庖廚之道。”

“確實神奇。”

陳戟感慨道。

他也見過小狐們頓悟的狀態,卻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狀況。

如今聽老觀主與希雲道長的說法,倒是和自己進入夢中玄山的時候差不多。

而且從自己的感覺來看,頓悟與入夢也差不多。

只是想想自己頓悟的時間,又覺得有點可惜。

“為何可惜?”

“醒太快了,若是能夠多聽一些時候,恐怕記住的更多。”

“快?”

屋內諸妖與人投來驚詫目光。

“道友你已在此睡了三日,哪裡快了?若不是期間看你唿吸平整,都要忍不住喚醒你了。”

“三日?”

陳戟也感到驚詫。

往日夢中學法也沒有這麼久,這次倒不知道……

陳戟抿著唇,依稀能夠辨別到口中還有那杯酒水的滋味,於是明白過來。

這大約只能歸功於那杯酒水了。

只是不知道是何種佳釀,又有何作用。

不過其中蘊含的靈氣確實充足,三天了,竟然還沒有肚餓。

正想著,心中一動。

陳戟便覺察到《異聞錄》中似有新篇浮現。

連忙抽空翻書檢視,果然見到最新一頁多出數行文字。

“天狗”

“陳生攜群妖訪道,見鹽翁,聞庖廚修行之道,心有所感,頓悟,夢入玄山。恰天狗食月,道師言燈下黑,恰授此法,遂傳上古煉氣士金丹法,可■■。然法殘缺,道師言帝君不屑,還欲言,天狗吠退,月華重現,遂贈酒一杯。陳生飲後,醉三日,醒得龜甲一片,可尋法。”

陳戟看著紙上文字也不禁感慨這長生術果然不同凡響,玄山道人只敢燈下黑時傳授也便罷了,如今竟然連異聞錄中都無法記載。

看來關於長生,還有許多別的秘密在。

陳戟想著,又發覺手中似乎多出一片龜甲。

比尋常的龜殼要厚上許多,在掌心握著猶有粗糲紋路與幾分暖意,凝神感受,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氣機延伸出去,好似在遠方。

陳戟略一思忖,明白這塊龜甲的作用,眼中泛起異樣神色。

煉氣士金丹法殘缺,只有哪一句,無法修行,這龜甲應當是指示剩餘的金丹法的位置。

這已經不能用神物概括,說是至寶也不為過。

邊上無人注意,陳戟悄然收攏龜甲到袖中。

至少自己最近幾個月還離不開這裡,不用想尋找金丹法的事情,等後面真的要離開仙台山再說。

緩了緩,肚子內咕咕一聲,飢餓感排山倒海般湧來。

陳戟這才意識到自己三天沒有吃飯,僅靠那一杯靈酒支撐到現在。

於是問出聲。

“現在還有吃的麼?”

“有,馬上做好。”

老觀主笑著開口。

“現在才吃飯?”

陳戟一臉狐疑望向外面。

月上中天,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吃飯的時間。

“先前我們討論庖廚之道,有許多想法,恰好道友暈倒沒有來得及實現,昨日才商量著要試試看。”

“處理了許久,今日才做好,正好道友就醒來了。”

“原來如此,倒是趕上了。”

陳戟聞言,鼻腔中似乎也鑽進來些味道,忍不住食指大動。

起身,倒是尚且還能走路,於是走出屋子,正好看到鐵鍋妖與鹽翁還在處理菜餚,希雲道長在爐灶邊坐著伺候火。

鐵鍋妖變成原型,坐在火上,身體燒的黝黑,卻還露出一雙眼睛,催問邊上的鹽翁。

“如何了?”

“還欠些火候,再等等。”

“加火,加火!”

鹽翁衝希雲道長喊道。

就看到希雲道長喚風來吹動灶內柴火,火焰瞬間升騰起來。

鐵鍋妖漲紅了臉。

鹽翁臉上都映的紅撲撲的,卻仍不忘攪拌鍋中食材。

很快,鍋上空瀰漫開霧氣,隱隱有金光閃過。

“就現在!停火!”

鹽翁大叫道。

希雲道長正要抽火,老觀主已經出手。

手中拂塵揮出捲起柴火,隨風甩動,火焰盡熄。

“道友好手段!”

鹽翁感慨一句,卻不停下動作,從身上掰下鹽巴投入鍋中,繼續攪拌。

直到金光更盛,幾乎要直衝牛鬥時鹽翁才抓過鍋蓋緊緊蓋住。

在場人及妖都無疑惑,見陳戟也沒有好奇,便有人詢問他難道知道為何蓋鍋蓋?

“應當是遮蔽氣息?免得這般美食洩露氣息引來別的存在注意?”

陳戟緩緩道。

若是先前,他或許還不知道,可經歷過玄山夢法之後,已經清楚了許多。

傳法如此,有靈氣的美食應當也如此。

“咦,道友如何知道?”

鹽翁這時已經揭開鍋蓋,抓著比自己還要高許多的杓子問話。

不過不等陳戟詢問就恍然大悟。

“道友是個會吃的,想必肯定是在哪裡聽過,倒是不需多問了,直接來嚐嚐看這美食如何?”

陳戟看向鍋內,只見鍋中是一鍋濃湯,內裡有許多認識或者不認識的山珍。

湯內隱隱有光芒流轉,細看之下,其中還有打著旋的微風流動。

“嗯?這是四時之風?”

“正是。”

希雲道長點頭。

陳戟眼中閃過驚訝。

“這是如何做到的?”

他用望氣法看去,才發覺鍋中流轉的竟然是四時之風。換句話說,若是他們現在飲用這鍋羹湯,可以算得上真正的喝西北風,還有東南風。

鹽翁放聲大笑。

“道友如何現在還驚訝?先前頓悟前不是與你說過,修行就是吸收天地靈氣,四時之風本就是天地靈氣湧動形成,暗含五行四德,如何不能作為食材呢?”

“這道四時風火燴便是我們這兩日研究出來的菜品。”

“用道人採來的四時之風、鐵鍋道友的本體,本翁的調味,還有諸多靈材調配成五行調和的菜餚,服用後能盪滌自身靈氣雜質。”

“道友你能說出五氣區別,應當是不用,不過尋常修行者一年只需一碗此燴,便可排出體內五氣與月華雜氣,是絕佳的靈膾。”

“果然玄妙!”

陳戟感慨不已。

這料理若是傳開,的確是能夠幫了別的修行者大忙,只怕重金也要求一碗。

陳戟想著,鹽翁卻用杓子敲敲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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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你若是不吃可就讓開,沒看見別的道友還等著品嚐美食呢,涼了可就不好吃了,效果也要差上許多。”

陳戟環顧一圈,發覺院內其它人與妖都眼巴巴看著鍋裡,才明白自己不應該在吃飯的時候聊修行。

倒是耽誤大家吃飯了。

好在都是熟妖和熟人,沒有人催促,倒是鹽翁這個庖廚看不下去催促起來。

於是拿起碗,讓鹽翁為自己打了一碗後轉身去邊上坐著。

眾妖才上前按次序打上一碗。

說來奇怪。

鐵鍋妖原是粥棚中施粥的大鍋,可竟然能夠隨意變化大小。

先前在藥堂做冷淘和如今烹飪時和尋常灶頭的鐵鍋差不多大。

可舀了這些碗出去,竟是不見減少,倒有許多神奇。

“要不然也不配靈菜的名號。”

鹽翁得意道。

“這一鍋取了道友藥堂的井水,吸足了日月精華,便是分給上百人也足夠了。”

“等下給道友們分完,我還要去給小道士們分一遭。”

說著又看向白姑娘。

“至於仙台山,本翁實在不願折騰,就勞煩狐前輩了。”

“自然。”

白姑娘微微一笑。

“能夠品嚐到道友們做的靈菜已經是他們的幸事,怎能勞煩道友親自送去,不合適。”

“多謝狐前輩體諒。”

鹽翁頷首,又看向陳戟。

“那位泥鰍道友呢,請他出來吧,這靈菜也多虧他滋養的井水,也與他留了一碗。”

“泥鰍妖……”

陳戟下意識看向希雲道長。

見他身旁就是泥鰍妖棲身的葫蘆,此刻正有個腦袋探出望著外面。

聽鹽翁開口,才甩動鬍鬚扭頭鑽出葫蘆。

“哼,還不許我論道,你們做菜不還是要用我調理出來的井水?”

“既然是我水府中的水做的,就勉強嘗一口吧。”

希雲道長憋著笑端碗過來。

泥鰍妖蹦跳著鑽進碗中,一如那天吃冷淘。

“嗖!”

“好燙!燙死本龍了!”

還不等落地,一聲慘叫便響徹小院。

院內諸妖與道人全笑出來。

希雲道長更是哭笑不得。

“道友你便沒有手腳,也該知道這是燙的,如何還要跳進去?”

“嘶……這以前也沒有想過……會這麼燙……吃別的面……嘶……也沒有事情。”

泥鰍妖一邊跳著一邊大叫,甚至忘記召水來浸泡一下。

還是老觀主唸咒招來一盆水,才讓泥鰍妖緩過來。

仰頭詢問這碗四風燴如何這麼燙,可又有一種冰涼的感覺。

鹽翁在上面緩緩道。

“你平時都是不看時日,隨便吸收月華的?”

“自然如此。”

鹽翁頷首。

“那燙便對了,正好說明你體內月華駁雜,完全沒有融匯,否則也不會有這般反應。”

“你看那幾位同是妖,便沒有你這般燙。”

鹽翁指向銅蟾妖與鐵鍋妖。

“確實。”

鐵鍋妖點點頭,鍋中羹湯一陣搖晃,泛起漣漪。

不過他本就坐在火上,泥鰍妖壓根不信,於是看向銅蟾妖。

“道友說呢?”

“確實不燙。”

銅蟾妖頷首,還喝了一口,表示所言不虛。

泥鰍妖聞言愣住。

鹽翁復悠悠開口。

“那日討論五氣與月華味道龐雜時道友不在,不然便知道我沒有騙你,若是不能儘快調理過來,只怕修行都要受阻礙。”

“可月華不都是一樣的,如何還有味道?”

泥鰍妖疑惑問道。

鹽翁搖搖頭。

“明明是你味覺不足。”

“朔月陰冷,有鐵鏽味,要等過了子時才好些。”

“上弦月先酸後澀,若非有本事,不建議吸收月華。”

“望月甜如蜜,最為合適。”

“下弦月便先苦後麻,也不適合吸收。”

“至於帝流漿……那可真是人間美味,想想都難以忘懷!”

鹽翁嘖舌難以忘懷。

良久才看向泥鰍妖淡然道。

“尋常妖鬼分辨不出其中關鍵,只要見到月光就吸收月華。”

“殊不知朔月傷血脈、弦月髒靈韻。”

“有些道行的,便慢慢修行,還能化去幾分。你這般胡亂修行,來者不拒,能有今日功夫真是走了大運。”

“要是還不喝此膾,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走火入魔。”

泥鰍妖滿眼震驚,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便看向陳戟。

“先生,這道友說的是真的麼?”

陳戟搖搖頭。

“我也不知,講這些前我就已經頓悟了,才醒來不久。”

倒是希雲道長他們都點點頭。

“鹽翁所言不假。”

“那日你不在,也是如此說的。”

……

泥鰍妖愣了半晌,做了決定。

索性跳出水盆,重新閉眼狠心鑽進四風膾中,強忍著痛楚在裡面遨遊。

等泡了盞茶功夫,陳戟才想起什麼,好奇詢問鹽翁。

“道友方才不是說這個只要吃了就好嗎?”

鹽翁才點點頭。

“是啊。”

“吃的時候,會痛麼?”

“應當不會,至少不會這麼痛。”

說著一愣。

“我也沒說需要泡著,不都是這位道友自己想的麼?我還以為他本身就喜歡如此食靈材。”

屋內諸修行者全部沉默。

半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找藉口離開。

“我們去給道士們分靈菜去。”

“我也要去桃林採幾塊雷擊木。”

“我要去找道人請教五行生化之法。”

陳戟還要想什麼理由,便聽到泥鰍妖的聲音有氣無力響起。

“先生,能幫我找個杓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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