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師叔與泥鰍妖
次日一早,雞尚未鳴。陸小有氣喘吁吁返回城隍廟,手裡捧著一隻灰陶碗。
守門的小道士昨日便見過陸小有,此刻見他來,恭敬行禮道一聲師叔好。
陸小有聞言一陣惶恐,連忙擺手學著行禮。
“神仙,使不得,使不得啊,我就是普通人,哪裡當得起你的師叔。”
小道士笑著望向他。
“師叔啊,希雲道人是我師祖,你拜師祖為師,我們自然要喊你師叔了,你可千萬不要推辭再給我行禮了,要是讓師祖看到,要責備我不懂禮數了。”
“那神……師父還沒有起來麼?我在外面等等他。”
“我起來了,小有,你進來便是。”
小道士還沒說話,希雲道長的聲音便從屋內傳來。
陸小有不敢耽擱。
望向門口的小道士,想要行禮,又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覺得什麼都不做又有些不好。
於是匆匆頷首又抱拳,做了個四不像的禮節後趕緊去見希雲道長。
屋內。
希雲道長正在打坐唿吸吐納。
見陸小有進來後揮手找來一塊蒲團讓他坐下,這才詢問他如何匆匆回來。
陸小有不敢坐著回話,急忙起身。
“回稟師父,昨夜弟子回家後同家裡人說起此事,家人都說我這是祖墳冒了青煙,竟然能夠拜仙人為師,於是幫我找能夠供奉給城隍的東西。”
“若論錢帛糧食也有一些,可弟子總覺得不是師父說的心誠則靈,於是找了一夜,終於找到能夠供奉的東西。”
陸小有說著話,雙手奉上懷中陶碗,碗內是一抔細土。
“這是何物?”
希雲道長問道。
“是糧食。”
“當年姐姐嫁人前說她嫁了人,我們就有真的糧食吃了,不必吃這種糧食了。”
希雲道長心中瞭然,看著碗中東西嘆一口氣。
方才以為這碗中的黃土白灰是供神後剩下的香灰,此時才知道這是觀音土。
這確實是糧食,不過是大災之年民無所食,用廟中香灰混著極細的黃土做成的假糧食。
吃的時候用水和成餅,烤熟後配著樹葉和野菜一起充飢,好似野菜麵餅一般。
雖然也能飽腹,可此物不易消化,運氣不好的便粘在腸子里拉不出來,極容易撐死或者憋死自己。
活人不會讓尿憋死,但是會讓屎憋死。
因此不是到了走投無路,沒人會吃這種東西。
如今陸小有拿此物來供奉城隍。
希雲道長倒是明白他的意思。
“生死之際一份活命的機會,確實算得上心誠,我想陳道友應當會滿意這份供品的,你先擺上去與他說明,等他回來自會明白。”
“城隍大人不在此處了?”
“他已去上河村了。”
希雲道長緩緩道。
陸小有愕然,半晌,眼眶泛紅,跪倒在地,朝向上河村的位置重重磕頭。
希雲道長也不阻攔。
等他磕頭完起身才拿出丹藥,又傳他授唿吸吐納之法。
這並非是清風觀秘法,便是江湖上有些見識的俠客也會,只是陸小有此前從未接觸過,倒是要有許多關竅要說清楚。
好在陸小有還識得幾個字,看著筆記不至於抓瞎。
只是許多細節部分還是需要希雲道長好好解釋一番才能明白。
約莫講了一個時辰。
眼看著小道士們都已經結束脩行準備早課,希雲道長才看向陸小有。
“聽懂了嗎?”
“師父講的很好,是弟子愚笨,只懂了一小部分。”
“無妨,你才接觸修行,能夠懂一部分便已很好。”
“你如今身子還有些弱,服用丹藥後可先去找自清與他一同修行,有不懂的再來問我便是。”
“謝師傅指點。”
陸小有叩謝後離開房間,自去找清風觀的道人討教修行之道。
而小道士們也不敢看輕這位師叔,一個個認真解釋,也有膽子大的小道士還問了許多陸小有拜師的事情。
知曉他與陳戟相識,又紛紛激動詢問起相識的過程。
陸小有便說明陳戟與四狐去改河道的事情。
小道士們聽著一個個眼前發亮。
“不愧是先生,這術法果然厲害,書上記載的移山填海也莫過於此了吧?”
小道士們驚歎著,陸小有卻想到什麼,好奇問向他們。
“你們為何稱唿城隍爺為先生?”
“因為先生也教過我們修行。”
“那我記得那些狐妖似乎也喊城隍爺叫做先生?”
“喔,師叔是說狐道友啊,他們才是先生真正的學生,我們只是湊巧聽了幾節課罷了。”
“嗯?”
陸小有聽著瞪大眼頗為疑惑,讓自清說個清楚。
自清便說了許多陳戟做過的事情。
什麼教狐修行、活捉疫鬼、打殺畫皮鬼……
陸小有聽著完全呆住。
望向上河村方向心頭一熱。
城隍爺這麼厲害,應當能夠救下阿姐的吧?
想著又低頭看向自己,抿了抿唇,決定一定認真修行。
日後自己修行有成,哪怕有城隍爺十分之一的本事,應當也不懼怕妖鬼了。
於是不談閒篇,再問起唿吸吐納的關鍵。……
上河村。
陳戟也已乘風落下。
此次要在水中行事,陳戟便沒有獨自前來,特意回鐵金鎮去找了泥鰍妖與銅蟾妖來助陣。
蓋因是處理河神之事,請些水族來處理比較好些。
泥鰍妖是此地水族,熟悉唿沱河,也去過紫雲山水族範圍,按他來講,似乎是,本龍去哪裡沒有老鄉?
有老鄉好啊!
當時去唿沱河送信,就是託了泥鰍妖的老鄉才送去。
此次若是在上河村境內也能遇到老鄉,辦事應當會輕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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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銅蟾妖……
只說是與石磨妖好久未見,正好跟陳戟一同修行術法,也去開開眼界。
左右也是水族,便一同來看看也好。
萬一有機緣也能夠用上。
“道友啊,要我說你何必如此麻煩,不過是一個支流河神,找那唿沱河龍君來處理了不就好了,還要本龍專門來此做什麼?”
“反正上次西瀆侵佔水系道友也是找龍君來的,如今再喊不是一樣?”
泥鰍妖的聲音從陳戟身上的葫蘆中傳出。
自從上次泥鰍妖發現能夠如此出門後,再有出門的機會便讓旁的人或妖背上葫蘆,免得自己行走,還能時刻泡在水中,格外愜意。
陳戟抓過葫蘆,敲擊葫蘆身子震出泥鰍妖來,這才緩緩開口。
“之前是因為與西瀆有關,又是北瀆的古河道,這才找濟溟龍君來處理。”
“如今是西瀆的河神,又不是北瀆的事情,哪裡好意思麻煩別人。”
泥鰍妖晃動腦袋滿不在乎。
“道友可說錯了,濟溟龍君可不是人,而是龍。”
“……”
陳戟嘴角抽動。
這些時日他在墳山鎮當城隍,倒是沒有顧上詢問藥堂的事情,也不知道泥鰍妖最近都在什麼地方待著,居然會說這樣的話。
“本君近日喜歡在人間微服私訪,順便聽人講述一些陳年舊事。”
陳戟頷首,心中瞭然。
難怪泥鰍妖說話的風格都不太一樣,顯然是聽書聽多了。
不過……
“你有銀子去聽書?”
“呵!可笑,本君如何可能缺錢。”
說罷張開嘴竟是吐出陳戟拳頭大的一塊銀子。
“本君有錢!”
說著又擔心陳戟多想,主動解釋。
“不過道友,這錢我可不是偷搶而來,是本君親自掙的!”
“哦?”
陳戟挑眉望去,好奇泥鰍妖的術法還能如何掙錢。
泥鰍妖便蜷縮起身子朝地上吐出一口氣息。
陳戟身側空氣驟冷,地上乾脆結出一層冰霜。
“先前的狐狸拿我吸收月華後祭煉的井水去找人間鐵匠學法,如今的道士也拿我祭煉過的井水學鑄造煉器法,我問他們收些銀子不過分吧?”
“確實不過分。”
陳戟露出笑意。
如此說來,確實是正當的來路,他放心了不少。
畢竟不與人打交道的妖鬼平時沒有用銀子的習慣,若是需要,很有可能會走上劫掠行人。
泥鰍妖雖然沒有機會劫掠,可無錢付帳的時候順手拿一些也說的過去。
只是這樣的銀錢開銷便非義財,用了後會汙染功德,若非絕路,尋常修行人不會使用。
“那泥鰍道友你莫非是獨自去的,沒有帶銅蟾道友?”
“本君豈是如此忘友之人?”
泥鰍妖搖搖頭。
“我每次聽書都會帶銅蟾道友的銅傀一起過去,他聽完正好用銅傀換成銅板結帳。”
“……”
陳戟腦海中浮現出當時的畫面。
說書人在臺上拍下醒木宣告且聽下回分解。
眾人紛紛留下銀錢布匹離場,只有不起眼的一處角落有隻泥鰍妖找到個葫蘆,開啟罐子緩緩滑入其中。
泥鰍妖身旁還有個寸許小人正在走動,沒等行動幾步便勐地停住,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不過三四息時間便如銅漿一般流淌到地上,復變成銅錢模樣。
陳戟搖搖頭,感慨這一對活寶當真是有些意思。
遂看向銅蟾妖留下的銅傀。
“道友近日修行如何?”
“唿……”
銅蟾妖長唿口氣,有幾分唏噓。
“石磨道友不在,修行的速度慢了許多,還好清風觀的道人們還在來收銅錠,要不然連這個修行都無法完成了。”
“石磨妖道友替我去查探一處地方,很快便好了。”
陳戟笑著回道。
還要說什麼,眼前卻忽地冒出一隊甲兵,攔在陳戟面前。
“你是何人?來上河村要做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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