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讖言
九曲龍神當即苦著臉看向陳戟。“是龍君怪我說的太多,洩露了許多事情,這才點我莫要多嘴……”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響起。
“知曉自己多嘴還不管住,莫非要嚷嚷到西瀆都知曉才是麼?”
話音落下,九曲瞬間變了臉色,望向陳戟身後躬身行禮。
“見過老龍君!”
陳戟這才後知後覺感受到身後多出一股濃郁的水氣。
回頭望去,只見空地上出現一隻巨大的龍首。
比濟溟龍君的真身還要威嚴,鬚髮張揚間彷彿流火蔓延,只是全是水氣氤氳。
一對龍目打量著陳戟,似融金灼目。
雖未有敵意,但卻仍如千斤重擔落下,壓得陳戟唿吸一緊,動作停滯,下意識並指如劍。
北瀆河神見狀歉意一笑。
“是某疏忽了,小友如今還當不起某的視線。”
話音落下,眼中毫光消失,陳戟身上壓力驟然一輕,又恢復如常。
北瀆龍神說罷收回視線,眼中盪漾出幾分笑意。
“小友修行果然不錯。”
“短短月餘竟是已經有如此多神靈的因果在身,日後修行定然暢通無阻,若是沒有意外,勤加修行,日後定有仙人之姿。”
這下陳戟倒是有些意外了。
自己見過的神靈確實不算少的。
不說玄山道人夢中傳道、儒道聖人贈登抄法直言喜陳,陰司府判相贈月漿酒,便是五嶽大帝也有一炷香火的交情。
但沒有一個說過自己有仙人之姿。
“小友莫非是懷疑自己沒有資格?”
北瀆河神大笑問道。
陳戟抿唇,緩緩搖頭。
“並非懷疑,只是龍君是第一個如此說的。”
“哦?”
北瀆龍君愣了片刻,鬚髮張揚,大笑出聲。
“看來他們還是不似某這般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擔心承擔因果。”
陳戟不解此話意思。
“你可知讖言是何意?”
北瀆龍君緩緩開口。
陳戟頷首,卻又搖搖頭。
他教狐狸的時候便講過此字。
讖,預言,預兆也,一語成讖便是如此用法。
只是此刻北瀆龍君提起此字,應當還有別的意思才是。
“不錯。”
北瀆龍君似是看穿陳戟想法。
“凡人說話只是預言,可若是修為到了一定境界,便是隨口一句話也能決定尋常人的命運,這才是讖言真正的意思。”
陳戟眉頭一跳,意識到北瀆龍君的意思。
那句仙人之姿,此刻再聽,便覺得太貴重了。
幾乎是平白送自己一個仙人修為。
北瀆龍君朗笑搖頭。
“某的讖言還不至於立地成仙,只是與你身上留下一道某的因果,若你日後有三成機會成仙,今日某說了這句話,便有可能變成四成。”
“一成機會?”
“只是概數罷了。”
北瀆龍君解釋道。
“若本身沒有仙緣的,見了我便多了幾分仙緣,也很正常,如若是水中精怪,得我精血增進真龍血脈,恐怕便不止這些了。”
陳戟一愣便明白過來北瀆龍君的意思。
世上多少人求仙不得,為了縹緲的一成機會叢生到死,甚至不能瞑目,在北瀆龍君這裡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這便是上位者的讖言。
接著想到什麼,挑起眉頭。
“那這豈不是相當於王朝的敕封?”
“皇帝敕封一個新的皇帝確實很難,但若是縣令便無窮盡,那若是換成真人豈不是遍地都是?”
北瀆龍君想了想,微微頷首。
“吾等若是說出讖言,弱小些的的確如敕封一般,不過小友你說的這種極少出現。”
“為何?”
“這本就是柄雙刃劍。”
北瀆龍君緩緩道。
“若是你修為足夠,讖言敕封的真人自然無事,可若是你修為跌落,他們也不會穩住修為,甚至死去。”
“便是沒有這層關係,他們行事,若是有違天和,因果也會算在你的頭上,他心難測,所以一般不會做這般事情。”
“那龍君方才許我仙人……”
“某隻說你有仙人之姿,可沒有說旁的話啊,小友莫要多想。”
龍君哈哈大笑,陳戟便明白他的意思。
如此便可多一份仙緣,而少一分因果關係。
北瀆龍君的確是個妙人,啊不,是一條妙龍了!
陳戟起身微微拱手。
“多謝龍君。”
北瀆龍神緩緩晃動碩大的龍首,似是滿意陳戟的道謝,隨後看向九曲龍神微微搖頭。
“九曲,你大小也是蛟龍,如何同那鼉龍一般?”
“連手下人做事都看管不住,若不是小友此番前來,還不知要做出多大的禍事來?”
“若是真的惹上蒼遷怒,黎民唾罵,便是成了真龍,剮龍臺上也少不了你血濺百里……”
陳戟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大約便是龍族罵龍的話了。
鼉龍別號豬婆龍,在龍種中以兇殘嗜血沒腦子出名,罵龍是鼉龍確實罵得很髒了。
但九曲不敢有半點反駁,只低下龍頭。
“九曲知錯。”
北瀆龍君垂目掃過,冷哼一聲收回脾氣。
“還好你庇護此地,上蒼看在眼中,雖有不查之過,尚有香火福澤,等這幾人處理完,回到北瀆,也不會影響修行。”
“回去?”
九曲一愣,面露喜色,又下意識擰緊眉頭。
“可西瀆的事情不是還未解決?”
“此事還要多謝小友,某已經有把握了。”
北瀆龍神緩緩道。
“老龍君可有辦法對付西瀆河神?”
“然也,若非如此,某也不會現身在此處與你見面。”
“嗯?”
九曲聞言看向龍君虛影,果然發現不尋常的地方。
仔細感受一番,睜大眼驚叫出來。
“老龍君身上如何沒有了北瀆氣息,全是西瀆氣息?”
“耶?老龍君你為何背叛北瀆?”
陳戟眨眨眼。
頓覺此話不太妙,與陛下何故造反異曲同工,下意識退開一尺距離。
“砰!”
陳戟才站定,一個水球便在九曲頭上炸開。
九曲是一河河神,亦是蛟龍之屬,原本不會有任何水能近身。可面對這水球,卻沒有半點辦法閃避,硬生生受了這一水球。
而且水球炸開砸下,身子一軟,竟是趔趄幾步發出哀嚎。
“嗷唿!”
陳戟不禁側目。
水屬本就近水,莫說是這麼大一團水球,便是丈許巨浪拍下都不會有事。
眼前這水球,連泥鰍妖都不會受影響,怎會讓九曲都站不穩身子?
而且陳戟仔細感受一番,確實沒有在龍神虛影中發現北瀆的氣息,反倒是與西瀆融為一體。
果然奇妙的厲害。
泥鰍妖曾經說過,水族常年在水中生活,身上都會沾上水系的獨有的氣息。
越是強大的水族這股氣息就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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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要感謝小友送來的東西了。”
老龍君說出此話,陳戟便明白過來,是四瀆志的緣故。
不過他看《四瀆志》只看出是古代四瀆劃分的水系圖表,北瀆龍君應當是得到了旁的收穫,而且不簡單,不然也不至於說出能夠對抗西瀆的話來。
於是拱拱手。
“那就恭喜老龍君了。”
北瀆龍君擺擺手,身上氣息融入水脈又不帶半點氣息,好似真的如河水一般,復看向陳戟。
“某也是近些時日才發現,《四瀆志》中除了記載古水系外,還有一個秘密。”
“哦?”
北瀆龍君已經說到這一步,自然不會再隱瞞什麼,他只需靜待便是。
果然,片刻後,北瀆龍君緩緩開口。
“小友可知這《四瀆志》是何人所著?”
陳戟搖了搖頭。
他那日拿到後雖有翻閱,可還真沒有記得哪裡有寫過作者,忽的想到什麼,抬眼看向北瀆龍君。
“龍君莫非是已經知道是何人所著?”
“雖未明確,但有猜測。”
“誰?”
“共工。”
“……”
陳戟沉默下來。
甚至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共工是上古水災之神,傳聞中因其怒觸不周山,引動天傾西北、地陷東南才發生天地間最大的水患。
不過他確實是人間有記載以來的第一位水神。
可……
這本《四瀆志》他先前以為這就是人間所著的書籍,在書院傳了許多年,又有河流香火之力加持,才有這番效果。
可沒有想到,這書竟然是共工所著?
“不是他手書,不過這本應當也是謄抄那本而來,其中還有原本餘韻,某也是在其中領悟到如何調理四瀆。”
“有此物相助,便是北瀆如今勢弱,上游幾乎斷流,也有機會能夠從地下暗河疏通古河道續上北瀆如今的水脈。”
“某近日也是在做此事,順流而上疏通北瀆源頭,順便理清西瀆侵佔的支流,便也學會了西瀆的氣息。”
“原來如此!”
九曲恍然大悟。
“就說老龍君你如何可能會背叛北瀆!”
空中,北瀆龍君的龍首又投來一道冷冷目光。
九曲急忙閉嘴。
北瀆龍君嘆氣搖頭,卻不曾責備九曲,而是說起另一件事。
“先前我梳理上游河道的時候發覺水脈異常,似乎河神有意蓄水,此事你可知為何?”
“不知……”
九曲河神思索數息,正要解釋,卻聽到陳戟聲音。
“我知道。”
兩龍同時看過去。
陳戟這才說出那日石磨妖他們聽來的訊息,墳山鎮鬼王要操練陰兵,需要大量生魂做補充,要讓西瀆的河神配合製造一場洪水。
說罷看向九曲。
“先前道友名聲不好,以為是與你勾結的,如今看來,道友竟然也不知道此事?”
九曲皺起眉頭,也有疑惑。
“本……我的確不知。”
陳戟目光瞥過北瀆龍君,微微一笑。
還以為九曲當真敢在龍君面前自稱本龍,沒想到也是從心了啊。
不過此刻北瀆龍君也不關心稱唿,同樣眉頭緊鎖。
“老龍君是為何事發愁?”
九曲主動問道。
北瀆龍君緩緩開口。
“此河上下游河神都接到通知,唯有你不知道,難道是西瀆龍神從始至終都沒有信任過你?”
“不會。”
九曲篤定搖頭。
“此前西瀆大小事情都會通知,絕不會有這種事情不與我說。”
“那難道此事是墳山鎮鬼王單獨與河神聯絡?那也不可能瞞了你才是,上河村在河道關隘,若沒你配合,如何都不可能完成此事。”
“怪哉!”
兩龍都沒有想出答案,陳戟也皺眉思索,此事確實很蹊蹺。
這時,外面游進來一隻蝦兵,急速趕到他們身邊倒頭就報。
“報王上,外面有一隻泥鰍妖試圖探查水府,已經讓我們捉住。”
“只是捉住他時還在喊自己是城隍信使,不知要如何處理?”
“泥鰍妖?城隍信使?”
陳戟眼皮一跳猜到一二,連忙開口。
“還請道友且勿傷了他,這位可能便是與我一同下水的道友!”
“先前他在探查水府情況,想必是如今有了別的發現,要進來告知我才是。”
“既是如此,那便先請來再說。”
九曲發話,報信的蝦兵連忙退去,片刻功夫,果然引來了泥鰍妖。
只是水府兵將也不確定這泥鰍妖究竟是不是九曲客人的道友,還是派了一隊水族,名為護送,實則監視防備,免得讓他逃竄。
泥鰍妖在水族兵將中間也有幾分膽顫。
他是水族不假,可也是北瀆的水族,除了紫雲山那片西瀆與北瀆交匯的地方外,幾乎沒去過西瀆流域。
先前的確是按照陳戟的安排在水下打探訊息。
趁著身形便利,往來上下游問了許多水族,才發覺異常。
準備去岸上找陳戟會面時,卻意外撞到銅蟾妖,得知陳戟只留下一個銅傀傳遞口信,自己已經入了水府。
這才讓銅蟾妖回去報信,自己重新鑽入水中,尋找此地水府想要見陳戟一面再說。
沒想到剛在水府附近露面便落入監視,只來得及喊一句自己是城隍信使便讓蝦兵蟹將扣住,連嘴巴都塞了水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在過了一會便有人出來,說王上要見他,這才取了水草鬆綁還帶他過去。
一路上仍舊惴惴不安,還有疑惑。
先前聽說此地水府已經糜爛,盡是血妖,可如今看去倒是各個身周清氣環繞,和自己一般。
正在想著是什麼情況,便見到眼前出現道熟悉身影,不禁瞪大眼脫口而出。
“耶?道友你如何也讓識破身份抓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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