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要塞的清晨，霧氣還未散盡。

三架印有利明合標誌的流線型浮空梭，優雅地降落在影匠學院的草坪上。艙門開啟，走下來的是十幾名神色高傲的年輕人，他們穿著造價不菲的特製防護服，手裡的重組儀閃爍著代表高階科技的幽藍光芒。

為首的少年名叫杜林，是議長杜蘭德的遠親，也是利明合公認的天才。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由廢料重組而成的簡陋教室，以及遠處正在滿頭大汗搬運礦石的棄民學員，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就是所謂的『影匠神蹟』？」杜林對著身後的同伴冷笑，「看來石先生對『先進』這個詞，有很大的誤解。」

遠處，阿吉正帶著幾名新學員進行基礎的「微觀感應」訓練。看到這群不速之客，阿吉停下了動作，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與好奇。

「看什麼看？賤民。」杜林身後的一名少女掩住口鼻，彷彿這裡的空氣都帶著貧窮的病菌。

「你……」阿吉握緊了拳頭，但他想起了石鳴的教導——影匠的尊嚴，在於創造，不在於爭吵。

就在氣氛緊繃時，石鳴從教學樓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他依舊是那身深邃的玄衣，步伐沉穩，周身沒有一絲能量波動，卻讓那群傲慢的天才瞬間噤聲。

「既然來了，就換上這裡的衣服。」石鳴的聲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在宸影學院，沒有議長的親戚，只有學員。」

「石先生，我們是來進行『技術交流』的，不是來玩變裝遊戲的。」杜林昂著頭，試圖維持那微弱的自尊。

石鳴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間，他沒有動用氣勁，只是在心裡平靜地運轉著一個邏輯——

如果這個少年再多說一個字，他就直接解構掉他身後那三架浮空梭的推進核心，讓他們走著回利明合。

這個念頭如此順滑，甚至讓他感到一絲厭煩。

「這裡的規矩，是我定的。」石鳴收回視線，語氣冷得讓人打寒顫，「不穿，就滾。」

杜林臉色慘白，在石鳴那種近乎非人的威壓下，他連反駁的勇氣都提不起來，只能咬著牙接過阿吉遞過來的粗糙學員服。

接下來的一週，衝突無處不在。

利明合的學員們嘲笑棄民學員連微積分都算不明白，而棄民學員們則看不慣這群連重組儀的過熱保護都不會手動調校的「溫室花朵」。

「大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黃素心站在實驗室的窗邊，看著操場上涇渭分明的兩撥人，「利明合的那群孩子在偷偷掃描我們的防禦塔結構，阿吉他們已經跟他們打了好幾場架了。」

石鳴正坐在操作檯前，修補著一個從礦區帶回來的損壞核心。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根手指的顫動都精確到微米級別。

「讓他們看。」石鳴低聲說，聲音透著一絲沙啞，「結構可以偷走，但『為什麼要重組』的意志，他們偷不走。」

「石鳴……」素心看著他的側臉，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安慰的話。

＞ 她忽然明白，自己失去的，可能不是靠近他的資格，而是那個還會被人靠近的石鳴。

＞ 眼前的他，正在把自己變成這座要塞的一塊基石，冰冷、堅硬，且不再有縫。

＞

「素心，去準備一次全體考核。」石鳴放下核心，終於轉過頭，眼神中卻滿是血絲，「內容是：在能量極限短缺的情況下，重組出一個能讓五口之家維持三天的迴圈系統。不準使用利明合的裝置。」

這是一道「生與死」的題目，也是棄民們每天都在面對的現實。

考核當天，杜林那群天才傻眼了。他們習慣了精密的能源倉、無限的冷卻液，當這些「基礎」被剝奪後，他們那精美的演算法變得一文不值。而阿吉，卻沉默地帶著同伴，用最簡陋的礦渣和泥土，重構出了一套雖然醜陋、卻極其頑強的過濾裝置。

「這不可能……這不符合物理邏輯！」杜林看著阿吉那發光的裝置，失聲尖叫。

「這就是答案的代價。」

石鳴的聲音在實驗室內迴盪，他緩步走到杜林面前，看著這個被挫敗的天才，「你們為了強大而重組，而他們……為了活下去而重組。杜林，回去告訴杜蘭德，影匠的靈魂，不在演算法裡。」

當晚，杜林獨自坐在操場上發呆。阿吉走過去，遞給他一塊乾裂的黑麵包。

「很難吃吧？」阿吉笑了笑，「大哥說，這塊麵包裡的每一粒麥子，都是影匠從荒原裡搶回來的。你們的技術很厲害，但你們的技術裡，沒有人。」

在塔樓頂端，石鳴看著這一幕。

＞有那麼一瞬間，他希望明天醒來，世界能不再需要他。

希望阿吉和杜林能握手言和，希望他能脫下這身沉重的玄衣，回到那個還有人會對他笑、會對他撒嬌的午後。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

「領袖，皇室審判庭的『清道夫』出現在南境邊緣了。」林鋒的聲音在通訊器中響起。

石鳴閉上眼，再次睜開時，那一抹人性中的軟弱已被他親手埋葬。

「知道了。讓衛隊集合，不要驚動學院的孩子們。」

他推開門，走向戰場，腳步沉重且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