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鳴的命令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原本就緊繃到極點的要塞湖面。

當「撤離所有未成年學員至地底深處」的紅標頭檔案下達到各個世家與衛隊時，主塔大廳爆發了宸影要塞成立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這不公平！石鳴！」

林震勐地拍案而起，他那雙渾濁的眼球因為憤怒而充血，「你讓孩子們躲起來，那誰來負責後勤？誰來負責微型結構的對接？那些孩子的天賦甚至比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要強！你這是在自斷雙臂！」

大廳內，幾十名世家首領與棄民代表站在一起，這一次，他們沒有因為恐懼而退縮。

「石先生，我們把家底都掏出來了，是因為我們相信你能帶著我們活下去。」一名棄民衛隊的隊長聲音嘶啞，「現在你要把最有希望的那批人關進地底，那是不是意味著，你已經打算放棄這座城了？你是不是要把我們當成墊腳石，好讓你的學生逃命？」

石鳴坐在高位上，右手藏在漆黑的長袖裡，左手撐著額頭。他聽著這些咆哮，內心竟然湧起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他慶幸他們這麼想。因為只要他們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墊腳石」，他們就會為了活下去而爆發出比平時強悍十倍的戰鬥力。

「我不需要向你們解釋策略。」石鳴緩緩抬頭，眼中的暗金色流光冷得讓大廳的溫度驟降，「三天後，沈浮生會把這座城變成冰原。孩子們留在上面，只會成為他的標本。如果你們覺得自己是墊腳石，那就把這塊石頭當死了一樣釘在土裡。誰敢開門，我現在就解構了他的族譜。」

「你瘋了……你真的變成了一個瘋子。」林震顫抖著指著石鳴，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地底避難所的厚重鉛門，正在沉悶的轟鳴聲中緩緩關閉。

阿吉站在門口，手裡死死攥著枕頭下發現的那枚口琴。他看著門縫外那些正在拼命加固城牆的大人們，看著平日裡慈祥的大嬸正滿臉絕望地搬運砲彈。

他感覺到手腕處那枚「解構種子」正在隱隱發熱，那是一種隨時準備將他徹底廢掉的溫柔。

「石鳴老師……這就是你要給我們的未來嗎？」

阿吉低聲自語。他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哭鬧，也沒有躲在角落發抖。他學著石鳴的樣子，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所有的情緒。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同樣被鎖在地底、驚恐萬分的同伴們。

「所有人，聽著。」阿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這群孩子安靜下來的力量，「老師讓我們下來，不是為了讓我們等死。他是為了讓我們在上面的人全死光後，還有力氣去重建這座城。」

他撒了個謊。但他知道，這時候只有謊言能讓這些孩子活得像個人。

深夜，要塞外圍。

狄北恆站在那十二根白色石柱中間，他的刀尖正對著其中一根石柱。

沈浮生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每一根石柱中同時響起，優雅得像是深夜的琴音。

「狄家的小子，你家領袖很痛苦。他寧可親手毀掉那個孩子的未來，也不願讓他看到我。你說，這是愛，還是最自私的恐懼？」

狄北恆沒有回答，他的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卻不敢觸碰石柱。

「他想保住那點湯的味道。」沈浮生輕笑一聲，「可惜，定格之後的東西，是沒有味道的。告訴石鳴，第一樂章已經開始了。他送下地底的那些孩子……真的以為地底就是安全的嗎？」

話音剛落，狄北恆震驚地發現，那十二根石柱竟然開始緩緩沉入地底。

而在要塞內部，所有人驚恐地發現，牆上的時鐘走速加快了。原本一分鐘的刻度，現在僅需三十秒便跳動完成。

沈浮生偷走了時間。

石鳴站在主塔頂端，看著天空中那輪開始急速下墜的月亮。

「來了。」

他握緊了右手，瓷質裂紋在月光下泛著殘酷的光澤。他知道，這場不被理解的守護，終於迎來了它最黑暗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