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潤物，白鴉鎮在火災之後顯得異常沉寂，連風聲都像被悶在雲層裡，不敢發出聲響。

老農茅屋內，火塘重新升起，柴火噼啪作響，微光映照出四人面孔——江亦夙、蘇凝霜、葉無痕，以及那名神秘女子。

女子仍未除去面紗，只淡淡坐於火旁，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背嵴挺直，言語寡淡，卻有種不容忽視的氣韻。

“妳叫什麼名字？”葉無痕率先開口，語氣並無敵意，卻帶著幾分審視。

女子緩緩抬頭，聲音依舊清冷：“你可以叫我蘇音。”

蘇凝霜眼神一動，略帶壓抑地問道：“與我同姓？”

蘇音淡然回應：“江湖中姓蘇的千千萬萬，未必與你有關。”

語氣不輕不重，卻將話題封得密不透風。

蘇凝霜眸光微沉：“可妳劍法並非尋常流派，尤其第三招『封枝斷影』，與天影門舊式有八分神似。”

江亦夙原本沉默，聽到這句話，目光一震。他心底隱約浮起某段記憶——年幼時，曾在天影門後山演劍場旁，見過一位身影纖細的女子，手持竹劍，模仿他練習的劍式……

他當時問她：“妳為什麼學我？”

那女子只說了一句話：“你將來會成為劍中之王，我要追得上你。”

可惜，這段記憶早被時間與血火掩埋。他無從確證眼前之人是否就是她。

“妳真的……從沒聽過天影門？”江亦夙忽然問，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期待。

蘇音微微側目，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輕聲道：“我只知道，世上有一門劍法，劍不出鞘，心先動。”

她抬起頭，終於望向他，那雙眼睛——清澈、穩定，卻又藏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若你真是江亦夙，那我這一劍，是欠了你十三年。”

屋內沉默下來。

葉無痕看了看江亦夙，又看了看蘇音，低聲咕噥：“這味道不對了……怎麼好像我突然成了電燈火？”

蘇凝霜仍未放下戒心，冷冷道：“我們可以讓妳暫住，但不能信妳。若妳與天機閣有牽連，我會親手了斷妳。”

蘇音並不爭辯，只低聲道：“若真有那日，我不會躲。”

江亦夙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的夜雨。

他感覺得到蘇音並未說出實話，她的劍法、身法、甚至連氣息的節奏，都與天影門某些失傳卷錄極為相似。可若她真是舊門之人，為何當日滅門之夜未現？又為何如今才出手相助？

“妳為何出手救我？”他終於問道。

蘇音沉默片刻，輕聲回應：“因為你還活著。”

江亦夙眼神一震，似欲再問，蘇音卻主動打斷話題。

“你們今晚休息，我不會走，也不會多言。但有些事——等到你想起來，自然會知道。”

語畢，她轉身，獨自坐入屋角一方稻草堆上，將外袍裹緊，閉目不語。

—

深夜，蘇凝霜倚在屋後，眉頭始終未展。

葉無痕走過來，輕聲說：“你在懷疑她？”

“不是懷疑，是警覺。”蘇凝霜眼中閃過一絲寒意，“她劍意與江亦夙過於相近，且對他熟悉得可怕。若她是敵，這是致命漏洞；若她是舊人，那為何不早現身？”

葉無痕嘆了口氣：“可你沒發現嗎？江亦夙……變了。他從無極山出來後，整個人冷得像塊冰，只有今天，跟她說話時，才像活人。”

蘇凝霜沉默片刻，終於說道：“我不是怕她讓江亦夙動心。我是怕，他為她——亂了劍。”

—

雨持續下到拂曉，白鴉鎮如被洗過一遍，清淨空明。

江亦夙站在屋外，望著東方初現的朝光，心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他隱約知道，有些記憶，終將回來。有些人，也不會再錯過第二次。

只是，這段過去，會是他重生的契機，還是新的劫火？

他不知。

只知，他的劍，將不再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