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沈府。

  沈青雲小院燈火通明。

  “百藝姐，你確定這是小黑雞和小蘆花的後代？”

  “少爺，我親眼看到小傢伙破殼而出，還栽了一頭呢。”

  “總覺不像啊，”沈青雲狐疑打量小黑雞，“你看小黑雞當爹了都不開心。”

  “少爺，這小雞崽兒長得隨它娘。”周伯說完，瞥了眼小黑雞。

  小黑雞當即撲騰翅膀上樹打鳴，突出一個欣喜若狂。

  “行了別叫了，我操個什麼心，你開心就好。”

  說完，沈青雲捧起小雞崽兒，眉開眼笑。

  小雞崽兒全身雪白，一指高，一指半長。

  初生的羽毛已經乾燥，略顯蓬鬆。

  因蓬鬆而生的朦朧，好像一層俱有萌化作用的濾鏡。

  別說沈青雲，鼓鼓都受不了誘惑，一直扒著房門，蠢蠢欲動。

  “少爺，無事的話，我們先走了？”

  “辛苦周伯，辛苦百藝姐。”

  送走二人，沈青雲看向小蘆花，笑嘻嘻道：“呆會兒還伱，還得取名呢是不是。”

  進了屋，門一關，小雞崽兒就到了鼓鼓手裡。

  鼓鼓玩雞。

  沈青雲玩龜。

  屋外。

  小黑雞直哆嗦。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狗腿沉默，半晌勸道：“想開點，我們知道真相就行了，是不是老大？”

  “二爺罵得對，他就是不識抬舉，”虎妞趴在草地上，冷冷道，“憑空多個兒子，有何不好？”

  老大啊，壞就壞在憑空二字上啊！

  狗腿有心解釋，無膽開口，只能走到小黑雞旁邊。

  “哥們兒，這次我挺你，太不是人了。”

  “連你這個外人都如此認為，蒼天吶……”

  “我怎麼就外人了？狗……呸，妖爺白站這麼些天了？”

  ……

  霍府。

  老白臉終於和小白臉對上了峙。

  都不用人證物證，看看對方的臉，狗日的對方吃了啥就一清二楚了。

  “據我所知，那日青雲是去給我送蛋的！”龐博黑著白臉，率先發難。

  霍休笑道：“我五境，神通境。”

  龐博跐熘一聲躥到躺椅前半跪。

  “老大人，你既已五境，就不用吃蛋，何不給我……”

  霍休笑容漸漸凝固。

  他說五境只是提醒龐博，注意雙方身份上的天壤之別。

  卻沒想聽到了這話！

  “你說什麼？”

  “你既已五境，就不用吃……嗯？”龐博愣住，“你，你不知……喂喂，你去哪兒！”

  霍休風去風回，手裡多了顆蛋。

  “嘴張開！”

  龐博下意識張嘴。

  霍休舉蛋往龐博門牙上一敲，單手打蛋入其口，淡淡道：“你修為若不精進，便祭我五境之首戰吧！”

  “等等！”龐博又喜又驚，“我肯定蛋有用，但需要時間！”

  “嗯？”

  “上次我晚飯吃的，睡前修為才有動靜。”

  霍休回想當日吃蛋，發現還真是如此。

  “就這兒站著。”

  丟下一句話，他重歸廚房。

  草籃子裡，還躺著七八個沈家的蛋。

  之前他能從容面對沈家的蛋，此刻只感覺這蛋，比增壽神藥還要棘手。

  “若我真是吃了倆蛋破境神通……”

  霍休看向崇明坊，似乎六十多年前的修羅場，又即將上演。

  暗歎口氣，他表情漸漸幽冷。

  俯身收拾好雞蛋，他就站在灶房門口，盯著房簷上僅剩的兩條臘肉，不言不語。

  轉眼，兩個時辰過去。

  “把我刀取來。”霍休聲音冰冷。

  老管家一怔，罵道：“五境就耍威風了？老子提得動，早砍死你個黑心老妖了！”

  “一時出神，忘了。”

  給老管家尬笑一個，霍休跑去提刀，隨後奔赴後花園。

  還沒走近……

  “他奶奶個腿兒，啥動靜都沒？”

  霍休當即頓步。

  沉吟少頃，他把刀丟了。

  臉上幽冷散去，又笑眯眯的。

  “喲，這麼快就五境了？恭喜龐指揮使，賀喜龐指揮使……”

  龐博大尬，忙道：“老大人，啥動靜都沒，是不是蛋有問題？”

  “懷疑我給你假蛋？”

  “呃……”

  “你竟然猶豫？”霍休氣樂了，“老夫至今還欠著一頓飯沒錢請，有錢買雞蛋？”

  提起銀子的事兒，龐博立馬就接受了。

  “是我不對，但這……對不上啊。”

  “你且細細給我說說。”

  龐博將當日吃蛋的詳細過程說出。

  霍休暗暗銘記在心，嘴上卻道：“尊夫人令愛吃了那麼多？”

  “所以她們更白。”

  “嘖，你算說到點子上了。”霍休摸摸老臉，“這蛋，是往皮上使勁兒的。”

  龐博愕然：“那我修為有動靜呢？”

  “你當日才突破多久，不穩定才正常。”

  龐博皺眉，良久沉聲道：“怕是要吃熟的。”

  霍休：“……”

  霍府灶房再升炊煙。

  又兩個時辰過去，雞都開始叫了，龐博才摸摸腦袋，一臉悻悻。

  霍休看都不看他，手指在刀鋒上噌著，時而輕撥，泛出錚鳴的殺氣。

  “要不再來個五分熟的？”

  “老大人笑話我不是，”龐博嘆道，“是我痴心妄想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霍休點點頭，唏噓道：“我都嚇了一跳，好在……孃的，我曬了多少天了。”

  “你算啥，我都脫光了曬，屁用都沒。”

  這算是送把柄了，霍休再次點頭，放下了刀。

  龐博暗鬆口氣，笑道：“老大人，你弟妹還惦記著蛋呢，要不……”

  霍休提刀。

  “當我沒說，走了哈……”

  “站住！”霍休看向龐博，聊起了正事，“今天司裡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啊，晚上聽太保說了，”龐博讚道，“青雲一出手，陛下龍顏大悅。”

  霍休一聽，就知道龐博啥都不知道。

  “我讓小沈去緩和關係，再讓柳高升他們去搞對立競爭，哎……”

  “你嘆啥氣？”

  “陛下想看到的，是其樂融融的良性競爭，結果他只看到了其樂融融。”

  龐博愣了愣：“這不也挺好嘛。”

  “實際上卻全是競爭。”

  “我不懂。”

  “滾滾滾滾滾……”

  直到龐博離去，霍休才三入灶房。

  不多時，他抱著木盒走出，回了寢房。

  “狗日的龐博，臨走還多吃一顆！”

  一想到最後的炒蛋，霍休捏死龐博的心都有了。

  打量木盒裡的六顆雞蛋，他雙手微微顫抖。

  “無論是不是，待他們成長起來，好歹多一線可能。”

  半刻鐘後。

  一封信函送往禁武司。

  小半個時辰後。

  六名都尉帶著王勉進入霍府，沒多久返回禁武司。

    一切搞定，霍休在黎明中入睡。

  卻又勐地彈起。

  “孃的，那偈語……我對不起麻衣門！”

  幾乎在同一時間。

  收到霍休信函的褚正，面向天譴城所在，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霍休，於我有半師之恩，請受褚正一拜！”

  磕完頭起身，他走向麻衣門議事堂。

  “霍大人如此大方，我褚正又豈是小氣之人！”

  咚！

  咚！

  咚！

  古鐘響。

  麻衣門高層齊齊出現，聆聽半師霍休之教誨。

  半天后。

  麻衣門掌教宣佈。

  “霍大人如此大方，我麻衣門又豈能小氣！”

  ……

  清晨。

  沈青雲伸了個懶腰起床。

  鼓鼓還坐在桌上，看看右邊的虎紋麝香龜，再看看左邊的小雞崽兒。

  觀察一陣，發現鼓鼓看雞的時間更多，他就不樂意了。

  “鼓鼓，小雞崽兒才出生，需要爹和娘好好照顧，你守著它也沒用啊。”

  鼓鼓懵懵眨眼，鑽進靈舟。

  不多時出現，手裡拿著個儲物袋。

  沈青雲驚了：“你會用這玩意兒？”

  鼓鼓不理他，小手伸進儲物袋摸索一陣，掏出一拇指大的玉瓶，拔塞，反手一倒，倒出一顆米。

  這米似有魔力。

  酣睡的小雞崽兒，勐地一顫醒轉，搖搖擺擺朝米走來，頭一垂一伸一啄，米入嘴。

  吃完，小雞崽兒再度酣睡過去。

  鼓鼓觀察一陣，驕傲翹首。

  沈青雲都看傻眼了。

  下一刻，他思維運轉如風。

  “這米不正經！”

  “小雞崽兒日後肯定也不正經！”

  “我家多半會出現一隻靈雞！”

  “匹夫無罪，懷璧……”

  沈青雲吞了吞口水，看向鼓鼓，表情嚴肅。

  “鼓鼓，像這種要人命的玩意兒，你老實說，還有多少？”

  一刻鐘後，翻看完儲物袋的所有東西，沈青雲暗鬆口氣。

  “怕是鼓鼓之前的主人，弄給她當耍子的。”

  東西並不多，米也就百來顆，還有些芝麻大小的靈果。

  沈青雲舔舔嘴皮，就給放過了。

  “但這雞……”他打量小雞崽兒，半晌嘆道，“望你有朝一日，如天鵬縱橫九重天，如鯤鵬扶搖九萬里，就叫你……”

  沈府所有耳朵都立了起來。

  他們都想聽聽，被沈家少爺寄予厚望的小雞崽兒，會是什麼名字。

  “兩句各取一字，就叫九萬！”

  摸摸小雞崽兒，沈青雲出門上衙。

  周伯和百藝互視一眼，默不作聲開始忙碌。

  沈威龍趁雲倩倩捧腹之餘，往保溫杯裡多放了一把滿天星，倒水擰蓋。

  沈青雲小院，充斥的情感最為複雜。

  “我就知道，少爺取不出什麼好名字。”虎妞幽幽一嘆。

  狗腿感同身受，連連點頭。

  “點什麼頭，”小黑雞疑惑，“你這賤名又不是少爺取的。”

  提起此事，虎妞和小黑雞雙雙一激靈，默默遠離狗腿三丈趴下。

  狗腿愣了半天，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媽拉個巴子，一句話我又變老三了？”

  禁武司。

  今日禁武司，同樣熱鬧，卻和律部無關。

  “我們的活，怎就被鎮部的人接過去了？”杜奎滿頭霧水。

  柳高升默默道：“他們想修房子。”

  杜奎：“……”

  “其實這都無所謂，”拓跋塹深刻體會到沈青雲的威力，“只要沈哥不出面，事兒都不大。”

  剛巧沈青雲進來，聞言頗為好奇。

  “又怎麼了？”

  呂不閒連忙笑道：“沒什麼，大人明日銷假，說是小店聚餐。”

  “哈，趕巧了不是，”沈青雲笑道，“早上去吃早飯，聽說又有新品推出……”

  幾人聞言，齊齊吞口水。

  “要不要叫上麻衣？”

  “必須的，”沈青雲一接話，就意識到不對，“那得提前打招唿，怕不夠吃。”

  “不夠才好，”呂不閒連忙阻止，“讓他放開吃，咱過年就聚不了了。”

  眾人悻悻。

  “險些忘了，”沈青雲一拍腦袋，“還有唐前輩。”

  眾人面面相覷。

  “多張嘴而已。”呂不閒拍板。

  迎新工作被鎮部接手，律部也沒閒下來。

  “標語製作先不著急，等上面的意思，培訓可以開始籌備，小沈還有什麼想法？”

  “呂哥，我建議此事三部的人得參與進來。”

  眾人聞言，心驚肉跳，又有不妙預感。

  呂不閒咽咽口水：“怎麼個說法？”

  “最瞭解修士的自然是修士，”沈青雲道，“修士容易在哪些方面做手腳、出問題，他們最清楚，借修士之手規範修士，事半功倍。”

  嚯！

  用他們的刀殺他們自己了！

  柳高升昨晚才把大凶之兆共享出去，沒成想今日上衙又聽到磨刀之聲。

  “呂經歷，最好從長計議。”

  呂不閒沉吟少頃，搖頭道：“無需擔心，只要規矩合理，殿下也只能遵從。”

  沈青雲聞言恍然，明白上面早就定了基調。

  “入秦武，管你什麼修士，都得聽秦武的。”

  基調之下，允許你調皮。

  但想挑戰規矩……

  “此事交由誰負責？”呂不閒打量眾人。

  眾人就跟被定身術定住了似的。

  沈青雲倒躍躍欲試，呂不閒看都不看他。

  “呵呵，要不讓我來試試？”

  唐林站在門口，笑著開口。

  “嗨呀！”柳高升拳頭捶掌心，起身迎上，“正說著唐經歷，唐經歷就來了，快請快請……”

  唐林前腳剛進門……

  殷紅就撞了進來。

  “打起來了！”

  眾人一愣，起身就朝三部工地跑去。

  等唿哧唿哧趕到，發現並無叫罵聲，也無群毆跡象，眾人方才鬆口氣，擠入人群。

  人群之中，一修士一禁衛相對而立。

  趙霸天見大佬齊至，趕緊上前。

  “打了六場了。”

  柳高升驚愕：“這麼快？”

  “點到為止，一招即敗。”

  唐林看了眼修士，低聲對沈青雲介紹。

  “稽如，師尊關門弟子，雙靈根，煉氣九層圓滿，即將築基。”

  換算過來，就是鑄體圓滿？

  沈青雲正琢磨，就見靈光一閃而沒。

  稽如對面的禁衛反應都沒，脖子上就橫了一柄飛劍。

  “承讓。”

  稽如倒也懂禮數，收劍後退，微笑道揖。

  禁衛敗得灰頭土臉，卻又沒半分脾氣。

  “好了，休息結束，繼續開工！”

  裘屠起身笑語，瞥了眼沈青雲。

  眾修聞言，齊齊一笑一搖頭，轉身進了工地。

  “晚上下衙前，我們才會休息，”裘屠環顧鎮部眾人，笑道，“想修房子的，可以繼續來切磋，只要你們能贏，我們修！”

  彬彬有禮的話一出……

  沈青雲好不容搞起來的氣氛，頓時就不歡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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