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張臉，殿內眾臣多少明白對方避而不見的心思。

  秦墨矩也是暗歎。

  “貧道秋思，拜見秦武皇帝陛下。”老道秋思，面無表情行了個道揖，“請陛下恕罪，貧道並非有意欺瞞。”

  “道友言重了，”秦墨矩嘆道，“不曾想當年風華正茂的道友，也敵不過如梭的歲月，可是境界卡住了？”

  秋思苦澀道：“五十多年前，尋求四境，渡劫失敗。”

  “那也不至於……”

  “能苟延殘喘已是僥倖，”秋思沉默良久，又喃喃自語，“只是化道前，放不下故人……”

  嚯！

  這是我們能聽的？

  群臣如遭雷噼。

  霍休反應最快。

  第一個把頭垂下。

  見殿內地板竟倒映出自己一臉臥槽的表情，他暗罵一聲，又立馬閉眼抬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秦墨矩撓了撓腳趾，沉聲道：“天無絕人之路，道友也無須這般傷感。”

  “啟稟陛下，”秋落水終於調整好心神，恭敬的聲音裡滿是悲傷，“老祖壽元將盡，即使有路，也無時日了。”

  秦墨矩聽懂了，卻也沒給答覆，看向殿前太監。

  “領她們去御花園，我和秋道友聊聊。”

  殿前太監領命，轉身高喝。

  “退朝！”

  霍休老腿邁得最快。

  若非是皇宮大內，他都有心飛著跑。

  “孃的，驚天大八卦啊，可惜太硬……不是老夫的菜！”

  剛出皇宮，他臉色又是一變。

  “陛下修為通天，豈能察覺不到異常？”

  “殿內眾臣，八成要遭，而老夫……”

  “不行，得找口鍋……”

  思及此處，他毫不猶豫回禁武司，殺向鎮部。

  此時。

  眾命婦謝恩已然結束。

  過程倒沒雲倩倩想得那般刀光劍影。

  秦武如今的皇后，是秦墨矩第二任正宮，名鍾情，頗有修為，容顏尚在，性情溫和。

  今番謝恩之事，只有一位誥命，本可有可無。

  按慣例，完全可以等到年關時舉行。

  卻也因這位誥命有些特殊，一干敕命夫人方才有此機會。

  “有機會，卻也把握不住啊……”

  龐徐氏坐在第四排，掃了眼唯唯諾諾，話都不敢說的敕命夫人們，不由搖頭。

  “倒是青雲的孃親……”

  此時，殿內眾老牌誥命的視線，幾乎都在雲倩倩身上。

  雲倩倩謝恩禮儀未出岔子，整個過程更不緊張，尤其氣場……

  思及氣場，龐徐氏不由看了眼鍾情。

  見皇后的視線也時不時落在雲倩倩身上，內心不由古怪起來。

  “咳，雲碩人。”

  雲倩倩聞言，起身一禮：“皇后娘娘，命婦在此。”

  鍾情有些恍惚。

  “怎感覺，她比我更像皇后？”

  仔細一打量，又找不到這種感覺的來源。

  暗暗搖頭，她笑道：“雲碩人此番誥命，實屬特別啊，秦武歷朝，誥命皆由夫、子而出，卻未聽說誥命比夫、子品秩還高的。”

  一干敕命都聽傻了。

  連前來觀禮的部分誥命，都面面相覷。

  雲倩倩有些疑惑：“皇后娘娘，這……不很正常嗎？”

  此話一出。

  殿內有一個算一個，都感受到了巾幗霸氣的沖刷。

  “這位雲碩人，說的真是理直氣壯啊。”鍾情都無語了。

  見有些冷場，龐徐氏趕緊笑道：“好教皇后娘娘知曉，沈府兩位官老爺都頗有本事，尤其雲碩人之子沈青雲，命婦都不知該如何形容。”

  “哦？”鍾情回過神，好奇道，“沈青雲，有何特殊之處？”

  龐徐氏趕緊介紹。

  “沈青雲不及二十，立功碩碩，如今已是禁武司判官，品秩從六品。”

  不滿二十歲的從六品，屬實有些驚人。

  鍾情多少明白了雲倩倩誥命的出處，又讚了兩句，趕緊結束話題。

  “諸位難得進宮一次，”她起身笑道，“便陪本宮逛逛御花園，宮外的事，也和本宮說道說道……”

  一群誥命連忙起身陪侍。

  雲倩倩也暗鬆口氣。

  不緊張不可能。

  “好在這皇后平和，沒給我添麻煩……”

  如是一想，她對鍾情還生出了兩分好感。

  雲倩倩正要起身跟隨，幾位誥命就圍了過來，眸中除了親近，便是好奇。

  “妹妹，我們一夥的。”

  “說的這麼難聽，雲妹妹，我們和青雲都是一家人……”

  ……

  什麼什麼就一家人了？

  雲倩倩聽愣了，直到龐徐氏出現，她才反應過來。

  “啊，你們就是青雲提及的貴人？”

  龐徐氏聞言暗笑，口中道：“確實如此，方才殿內不好和妹妹細說，這會兒得了功夫，我來介紹介紹……”

  一番介紹，雲倩倩聽得頭昏腦漲。

  “妹妹，今日之事，已過大半，但要注意……”

  隨著龐徐氏一指，雲倩倩看向另外一撥四品誥命。

  “簡單來說，她們和我們不是一夥的。”

  雲倩倩蛾眉稍立，點點頭。

  “方才在大殿，她們不好發難，但去了御花園，她們機會就多……誒？過來了，妹妹別慌，有我們在！”

  雲倩倩心中冷笑，捏捏拳頭，旋即又皺眉鬆開。

  “算了，給皇后面子。”

  這一撥誥命，有七八位之多。

  行走間，氣勢十足。

  龐徐氏見狀，愣愣一笑，搶身上前，淡淡笑道：“諸位姐妹，這是要砸皇后娘娘的場子嗎？”

  開口甭管其他的，先把大帽子遞過去。

  龐徐氏之前性子雖冷，但能馭夫的，又豈能沒點兒手段？

  孰料對方領頭的根本不接話茬兒，揮揮手道：“徐碩人還請讓開，莫要耽擱我與妹妹相見……”

    龐徐氏一眾愣住。

  “咯咯，不愧是青雲的孃親，”景夫人打量雲倩倩，笑道，“初次見面，姐姐也不知妹妹喜好，這鐲子姐姐常年戴著，便送與妹妹，拿著。”

  龐徐氏等人面面相覷。

  “什麼情況？”

  “她可是親衛一系的，素來與我等不合啊？”

  “不用說，定是青雲……青雲本事這麼大的？”

  “不得了啊，雲妹妹兩頭都吃得開了！”

  ……

  雲倩倩不知該不該接鐲子。

  “龐徐氏我知道，青雲跟我提過，但這位……”

  龐徐氏見狀，壓下驚愕介紹道：“雲妹妹，這位是景夫人，夫君是親衛指揮使司的景田景僉事，景姐姐，卻不知……”

  景夫人笑道：“多虧了青雲，這個冬天，我家老爺能睡安穩覺了。”

  一番細說，眾命婦才明白過來，先是一喜，隨後又氣。

  “青雲真是見外，開了商鋪，都不給我們當姨的說！”

  “都說好啊，明日一早，集體去仙市給青雲撐場子！”

  “要不要舉牌子寫上，怕青雲不知道是我們……”

  “雲妹妹，你這般霸氣，回去定要好好說說青雲。”

  ……

  雲倩倩略羞。

  “諸位姐姐說差了，妹妹性子柔，脾氣溫和，在家相夫教子，和霸氣哪裡有一絲關係。”

  眾婦：“……”

  龐徐氏乾笑道：“確實如此，看得出來。”

  眾婦連連點頭。

  走在最前頭的鐘情，回頭就看到了眾星拱月的景象。

  “這位雲碩人，人緣不是一般的好。”

  見鍾情面帶笑意，陪侍一旁的一二三品誥命心領神會，紛紛笑著附和。

  “能這般破格的，說明其夫其子皆立了大功。”

  “我知道一些，她兒子似乎破了大案，她夫君……就不太清楚了。”

  “她夫君兵部當差，諸位想想就明白了。”

  “雲碩人自身也不一般，咯咯，一句這不正常的嗎，老身反正是佩服的。”

  ……

  提及此事，眾命婦不由莞爾。

  鍾情笑道：“一句話，沈家地位排列就一清二楚了。”

  “要說這才好呢，”一老太太嘆道，“家裡有人管著，男人才有心搞事業，不管著，成天每日想著亂搞。”

  此話一出，眾命婦又都面帶幽怨，似要讓鍾情做主一般。

  鍾情頭疼，根本不敢開口，心裡倒暗自慶幸。

  “還好我家的男人，和他們不一……嗯？她們是誰？”

  行至御花園中央，眾人便看到一道人造彩虹，落在了湖畔。

  一旁伺候的宮女連忙上前詢問。

  不多時返回。

  “啟稟皇后娘娘，據說是仙宗秋雲宗的修士，入宮覲見陛下，陛下讓帶來御花園的。”

  涉及國事，鍾情不便多問，正要帶人走另外一條路，忽而察覺一道視線看向自己，不由看了過去。

  只見一位蒙面女修正在遠處端詳自己，眼神麼……

  鍾情頓住腳步，沉吟道：“今日殿前，誰在伺候？”

  “是海公公。”

  “讓他來一趟。”

  海公公聽聞皇后相召，一臉倒了八輩子黴的模樣。

  行至跟前，當然不敢有異色，便照實說了。

  然後就嚇尿了。

  “皇后娘娘！”

  “皇后您……別哭別哭！”

  “這事兒搞的，快送娘娘回殿內休息！”

  ……

  龐徐氏等人也嚇了一跳。

  “皇后哭，哭了？”

  “什麼情況！”

  “快跟上去……”

  ……

  眾人碎步剛至，就聽得鍾情冷冷開口。

  “本宮沒有哭！”

  “不必回殿！”

  “整個皇宮，都是我的家，哪裡去不得！”

  “走！”

  言罷，鍾情邁步前行。

  海公公見狀不妙，撒丫子就跑去找秦墨矩了。

  龐徐氏也打聽到了內情，一眾命婦眼珠子都要掉了下來。

  “這，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晚了，哎喲，沒成想今日來看妹妹，竟遭此大劫！”

  “你算什麼劫，皇后娘娘才是真遇上劫……”

  ……

  眾人說得隱晦，雲倩倩還沒聽明白。

  但行至跟前，她就看到了秋落水看似恭敬，實則意味深長的眼神。

  “秋雲宗秋落水，見過皇后娘娘。”

  鍾情本就強撐而來，感受到秋落水的言行神態，一口氣憋在胸口吞吐不得，臉色漸白。

  “皇后娘娘似有不適，”秋落水關心道，“陛下還要靠娘娘打理後宮，娘娘定要保……”

  話音未落。

  眾人眼前一道靚影掠過。

  嘭！

  秋落水被靚影一腳蹬進了湖裡。

  “保保保，保伱妹！陰陽怪氣的！”

  雲倩倩從地上爬起，指著湖裡的秋落水大罵。